第一章　沙漠殲群匪
　　二─一　畜群殺手阿薩德．貝
　　三─一　商隊殺手漢薑．貝
　　四─一　搗毀強盜殺手的城堡
第二章　切拉德的變化
第三章　追殲克魯米爾匪徒
　　二　追擊
　　三　美麗的朱美拉
　　四　危險的猛獸
　　五　鹽沼精靈
第四章　「毀滅之沙」
　　二　恐怖的大漠
第五章　解救奴隸

《恐怖的大漠》

卡爾．麥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第一章　沙漠殲群匪

　　一·一　雷諾被綁架

　　非洲！

　　我向你致意，你這神祕的大地！讓我騎在駿馬上穿越你那一望無際的空曠草原；讓我騎在矯健的駱駝上穿越你那布滿了炙熱的石頭的沙漠；讓我在你的棕櫚樹下漫步，觀看你的海市蜃樓美景；讓我在你生機盎然的綠洲上思念你的過去，感嘆你的現在，夢想你的未來。

　　我向你致意，你這陽光烤熱的大地，跳躍著熱帶脈搏的大地，廣袤無垠的大地！我在冰冷的北方已感到了你的溫暖，聽到了你童話般的奇妙的音響和那遙遠的大自然的直沖雲霄的歡歌。在這兒，平原上成群的羚羊跳躍奔騰；河馬在水中嬉鬧；大象和犀牛的巨足壓碎了森林；鱷魚在泥水中翻滾；睡著的獅子在多刺的含羞草下發出呼嚕聲。我雙足的行動雖受羈絆，但我的心靈卻飛向你。在這兒鳴響著布爾人的步槍；在那兒霍屯督人和卡菲爾人的長矛飛舞；黑色的人影在格鬥；鐵鏈噹啷作響，奴隸在吶喊；沙漠中的商隊滿載貨物向東進發，而海邊的商船則由西方駛來。

　　在孤單的帳篷村中響起了音樂家的高聲合唱；高聳的伊斯蘭教寺院尖塔呼喚人們去祈禱；沙漠居民把眼睛對著太陽升起的方向，而朝聖者則虔誠地高唱「真主」啊，我在這裡！

　　我向你致意，令我悠然神往的大地！現在我終於看到了你的海岸在招手，呼吸到你純淨的空氣，吮吸著你的芳香。對你的語言我並不陌生，可沒有見到歡迎我的笑容，沒有向我伸來的雙手；但綠色海灘的棕櫚樹卻向我鞠躬，山峰閃爍著友好的光輝向我表示「我們歡迎你，陌生人」！

　　在遙遠的西方我遇到一個人，他像我一樣純粹出於對冒險的興趣，曾隻身一人冒險行進於印第安人沾滿鮮血的土地上，而且成為我的患難與共的忠誠朋友。埃默里．博斯韋爾爵士是一個很少見的男子漢，他自豪、高尚、冷靜、沉默寡言、膽大而有些冒失、果斷，是一個強壯的摔跤運動員，機智敏捷的擊劍能手和百發百中的射手，而當其心中激盪著友情時，就會充滿捨己為人的精神。

　　善良的埃默里爵士固然有許多長處，但還是有一些小怪癖，這些特點能使人立即認識到他是盎格魯撒克遜人，而且完全可能使一個陌生人反感。他的性格對我卻毫無妨礙，我們常常開一些意味深長但卻無傷大雅的小玩笑，而最後我們是以最好的朋友在新奧爾良分手的。我們作了要再見的承諾，相會之處定在非洲。

　　我們選定阿爾及爾並不是沒有緣故。老實正派的博斯韋爾就像我一樣，是人們習慣稱作「漫遊世界的人」。他幾乎已在地球的所有角落留下了足跡，但在非洲他走過的地方，南邊只有開普敦，而北邊只有阿拉伯人所稱的「加爾卜」，即從摩洛哥到的黎波里的一段沿海地區。很自然，他也會有熟悉一下這一大洲的內陸，特別是撒哈拉、蘇丹的願望；他想要經過達爾富爾和科爾多凡，然後經尼羅河返回文明發祥地。他有個親戚，即他的舅舅住在阿爾及爾，他曾一度長時間在舅舅那裡學阿拉伯語。他是法國人，名叫拉特勞蒙，是個商行老板，與蘇丹保持著極其密切的關係。我們將在他那裡相會。

　　至於我，早期出於特殊愛好也已研究過阿拉伯語。在草原相聚將為我們提供良好的相互練習阿拉伯語的機會。為此我乘坐了屬於帝國運輸公司的「火山號」輪船，以一種平靜的心態從馬賽出發。我相信同撒哈拉居民用他們的母語交談不會感到困難。

　　非洲對我們就像對任何人那樣，是一個有著大量尚未揭開的謎的大陸，將會向我們提供足夠的令人奇怪的事物，可能還有危險。然而有一件事我們特別渴望實現：就像我們曾獵殺了灰熊和野牛那樣，我們也企圖把我們的獵槍用於黑豹和獅子身上。埃默里曾懷著某種妒忌的心情讀過有關勇敢的獵獅者傑拉德的報導，而且下定決心，無論如何要得到一些鬣狗的毛皮。

　　我們分開後已過去了三個月，然而他知道我到達的大概時間；而且由於他也知道我將乘法國輪船前往，因此當我在船靠岸後，在碼頭上等候下船旅客或乘小船趕來接朋友的雜亂人群中沒有看到他時，多少感到有些失望。

　　阿爾及爾位於一個半月形海灣的西邊。城市完全以正面面對船隻，並給人一種特別的，幾乎是幽靈般的景象。伸向綠色山脈的雪白的、連成一片的樓房大都沒有屋頂和窗戶，默默地望著港口，在日光下看起來就像是石灰岩。一組宏偉的石膏雕像，像一條冰川。高聳在山頂上的是皇帝的堡壘，在山麓，除埃杜本港要塞外還排列著各種各樣的防禦工事。

　　碼頭上有一群群人在移動著，其中有穿著白色阿拉伯斗篷者，有穿著五光十色長袍的黑人男女，有從頭到腳用白色面紗包起來的婦女，有穿著土耳其服裝的摩爾人和猶太人，各種膚色的混血兒，有身著歐洲服式的先生和女士，以及佩各種軍徽，來自各部隊的軍人。

　　我讓人把行李送到巴卜韋德街的巴黎飯店去。在飯店裡根據需要吃了點東西以恢復體力後，就前往拉特勞蒙住所所在的巴卜阿佐恩街去了。

　　我遞交了名片，主人就立即出現在其工作室的門前。

　　「歡迎您，閣下！」他用法語打了招呼，「但不是在這裡！請隨我進來，我想向您介紹夫人和小姐！我們已有很長時間在焦急地等待您的到來了！」

　　這種出乎意料的迎接使我驚異，以焦急的心情在等我這個陌生人？這是出於什麼原因？

　　拉特勞蒙矮小敏捷，當他登上寬闊的大理石樓梯時我剛走了一半。這所房子從前曾是一個富有穆斯林風格的宮殿式建築，阿拉伯建築藝術與法國式佈置的結合產生了一種奇特的效果。我穿過了金碧輝煌的接待室，被引入起居室，這是一種與焦急等待相聯繫的對我的又一個優待。

　　正在翻閱著一本小說的夫人坐在一把矮椅上；她穿著按歐洲式樣裁剪的黑色絲綢衣服。小姐躺在一張天鵝絨面的長沙發上，穿著舒適的東方式服裝。一條寬鬆的絲綢褲子從腰部伸展到足踝，光腳穿著藍色的繡有金線的拖鞋。脖子和胸膛上覆蓋著精緻的金銀交織的一流飾物，上身穿的是一件天鵝絨的土耳其式短上衣，上面裝綴著珍貴的花飾，並縫有一排貴重的鈕扣。黑色長髮用金線和珍珠線編織，並用藍色和玫瑰色的印度綢紮起來。

　　我們進入時兩位婦女都站起來了。她們難以掩飾對主人所犯的社交性錯誤的驚異，他竟讓一個陌生人在沒有事先通報的情況下進入這個房間。但當她們剛剛聽到我的名字後，驚異就讓位給毫不掩飾的高興表情了。

　　夫人快速走向我並握緊了我的手。

　　「閣下，您終於來了，我們多麼高興呀！我們對您的思念是無限的。現在可讓我們放心了，因為您一定會緊追能幹的博斯韋爾，並幫助他找到雷諾！」

　　「當然，夫人！若您希望如此，我會盡力而為。不過請您告訴我，雷諾是誰，他和我希望在這裡遇見的埃默里有什麼關係！」

　　「您還不知道，真的還不知道？我的上帝，整個城市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可是勃朗希，」拉特勞蒙插嘴說，「你怎麼不考慮一下這位先生是剛乘船到達的呢？」

　　「真的，確實如此！您還無法知道，請坐！克萊隆，向我們的客人問好！」

　　年輕的女士向我鞠躬，而母親則把我引向一個座位。接待充滿了神祕氣氛，我緊張地等待著想要知道所發生的情況。

　　「您會感到我們處於一種要求我們不去考慮常規方式的形勢。」拉特勞蒙先開口，「埃默里向我們談了許多關於您的事情，由於他的本性是沉默寡言的，所以這就成了我們充分信任您的原因。」

　　「是的，我們完全信任您，閣下。」夫人根據南方地區的客氣習俗用「閣下」來代替簡單的「先生」後強調說，「您曾與我們的外甥經歷了那麼多的險情，因而或許您不會拒絕滿足我們的請求吧！」

　　我簡直對這些和藹可親的人要求我的急速的方式方法感到可笑。儘管我尚未知悉理由，但根據女士的話，看來事情顯然與我會有某種危險相關。

　　「女士們，閣下，請允許我做你們希望我做的一切事情！」

　　「啊，太好了！聽了有關您的情況介紹之後，我們就只能對您抱有期望了，雖然我必須向您講實話，我們的請求是博斯韋爾讓我們提出的。」

　　「只要我力所能及，必將滿足這一請求。」

　　「感謝您，閣下！」拉特勞蒙說，「我們遭到了巨大損失，一種可怕的不幸……」

　　「是的，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幸，閣下！」夫人插嘴說，這時她的眼中流出了眼淚。

　　她的女兒克萊隆也是如此，抽出手絹掩面哭泣。

　　「請說吧，夫人！」

　　「不，我無法敘述，我的憂慮使我講不出話來。」

　　這個矮小的弱不禁風的女士一下子陷入極深的悲慟中，甚至使我感到可怕。

　　「閣下，您告訴我吧！」我要求拉特勞蒙。

　　「您知道伊莫薩爾人嗎？」他問我，但立即以南歐人的機靈方式補充說，「大概不知道，您是不會知道他們的，因為您今天才到這裡，但我告訴您，這些伊莫薩爾或圖瓦雷克人是一個可怕的沙漠匪幫。而從艾因薩拉赫到金奈赫，到阿伊爾和索科托的商隊大道正好筆直通過他們的領土，我發往蘇丹的貨就是走這條路的。我的商號是在阿爾及爾唯一與延巴克圖、豪薩、博爾努和瓦代保持直接連繫的商號，但因為我們位於遠離每條道路的地方，要直到艾因薩拉赫或加達姆和加特才有中轉站，所以要維持如此不穩的商業連繫常會帶來嚴重的犧牲和損失。但最嚴重的是商隊最近經歷的一次。」

　　一─二

　　「他們遭到圖瓦雷克人襲擊了嗎？」

　　「閣下，您猜得很對。沙漠匪幫抓住了他們並把所有人都殘殺了。逃脫的只有一人，他在戰鬥一開始就假裝死了，是他把這一可怕的消息帶給我的。」

　　「閣下，您的公司將會恢復過來的。」

　　「我的商號，是的！但我的家庭就永遠不會了。貨物損失可以忍受，可是我的兒子，我唯一的兒子雷諾卻在沙漠匪幫處失蹤，沒有回來。」

　　這時女士們再也抑制不住大哭起來，而拉特勞蒙也無法抑制悲痛。我讓他們有一段時間冷靜下來，然後問道：

　　「您得到有關您兒子命運的確切消息嗎？沙漠強盜是習慣於斬盡殺絕的。」

　　「他仍活著！」

　　「啊！如果這不是一個錯誤信息的話，那你們就應將其看作一種奇蹟！」

　　「他肯定活著，因為我們得到了他傳來的信息。」

　　「通過誰？」

　　「通過一個由沙漠匪幫派遣的圖瓦雷克人，他索要贖金。」

　　「您已付給他了嗎？」

　　「我不得不付；我沒有別的辦法。」

　　「拿什麼做贖金呢？」

　　「拿貨物，我把貨物送到了加達姆。」

　　「那麼您的兒子呢？」

　　「他仍然沒有回來。不守信用的強盜又提出了新的要求。」

　　「您又滿足他們了？」

　　「是的。」

　　「那麼仍是相同的結果嗎？」

　　「現在還不好說。第二個信使來的時候，博斯韋爾正好到達。這是８周前的事情。他來得正是時候。」他擔憂地接著說，「我擔心的是下一步會怎麼樣，閣下。擁有一切可支配手段的政府您不能指望，他們只顧自己的事。因此我們的埃默里就自告奮勇，自己要處理此事。」

　　「是這樣的。」我又問，「他採取了什麼樣的措施？」

　　「他讓把索要的貨物運走，但卻祕密地跟蹤著。」

　　「一個大膽的行動！由誰陪他出行？」

　　「只有一個嚮導和一個出眾的阿拉伯僕人。」

　　「走的是哪條路？」

　　「這次貨物肯定是運往艾因薩拉赫。」

　　「索要的是哪些貨物？」

　　「做好了的帶帽子的阿拉伯斗篷和頭巾、長槍、刀、毯子、阿拉伯人習慣穿用的開口較寬的鞋，以及許多對我們來說幾乎不值什麼錢的帳篷所用的物件。」

　　「我看沙漠匪幫想勒索完整的裝備，然後仍不交出您的兒子。如果要想捉住他們，就必須抓住其弱點。但是，閣下，埃默里是否讓在所有貨物上都做了記號？」

　　「您是從哪裡知道的？」他驚奇地問道。

　　「沒有人和我說起。他在這裡像西方人那樣處理此事，而在這方面我們相互了解很透澈。誰長年在野蠻西部地區的印第安人中，在幾乎每時每刻都有死亡危險下經歷過，就會習慣於一種在撒哈拉沙漠也會有用的機敏。記號是怎樣的？」

　　「它是由我的姓名安德烈．拉特勞蒙的第一個字母，也就是A．L組成的。我將其烙印在槍托和刀柄上，並刺繡在斗篷領子的花飾和頭巾及毯子的角上。」

　　「埃默里可以從這些記號辨認強盜了。您沒有關於他的消息嗎？」

　　「有一個十分確切的消息。我在兩星期前得到這個消息，並從此就渴望您的來臨，因為這個消息絕大部分與您有關，閣下。」

　　「我應當追隨他，是不是？」

　　「當然。這就是他送來的那幾行字。」

　　這張紙就放在桌子上，這是個標誌。在這十四天中，這三個人的眼睛有多長時間注視著這張紙片！博斯韋爾只寫了很少幾句話，雖然他還沒有取得成效，但他要求不要放棄希望，並在這裡寫上一個請求，讓我到達後立即去追趕他。

　　「是誰帶這封信來的？」我探詢地問。

　　「一個卡巴比施部落的阿拉伯人，他受命要等您到達，並充當您的嚮導。」

　　「他在哪裡？」

　　「就在這座樓裡，閣下吩咐把他叫來嗎？」

　　「是的，請！」

　　我不得不暗地裡自稱為幸運兒，因為我的腳剛剛踏上非洲大地，就被拉入到一件事情中，此事可能使我獲得許多奇特的經歷。拉特勞蒙按鈴叫阿拉伯人，而女士們在等待將要來臨的協商中暫時忘卻了悲痛。

　　卡巴比施部落的人走了進來。阿拉伯人很少有超過中等身高的，他們大多數人身材細小、乾瘦，但這個人差不多可稱作巨人。他長得如此身高肩寬，致使我幾乎失聲驚叫。他的又長又濃的絡腮鬍子，以及他用各種可能的武器武裝到牙齒的事實，使他具有極其好鬥的外貌。無論如何這是一個我求之不得的陪同者，因為僅從他的外貌就會令敵人望而生畏了。

　　他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大幅度地彎腰鞠躬，並用低沉的男低音說：「祝你們平安！」

　　「歡迎你！」我回答了他，「你是勇敢的卡巴比施的子弟嗎？」

　　他的烏黑眼睛向我發出驕傲的一瞥。

　　「尊敬的老爺，卡巴比施人是偉大的阿布．澤特的最著名的子孫；他的種族包括二十多個支系，而最勇敢的是恩．努拉布，我就是屬於這個支系的。」

　　「那麼你叫什麼名字？」

　　「我的名字對英國人來說很難發音。它是哈桑．本．阿布菲達．伊本．豪卡爾．阿爾．沃迪．優素福．伊本．阿布．福斯蘭．本．伊沙克．阿爾．杜利。」

　　我真想發笑。站在我前面的是那些阿拉伯人中的一個，他們把簡單的名字納入整個種族譜，部分是為了尊敬他們的祖先，但大多數是為了給聽的人有個印象。

　　於是我回答說：

　　「哈桑．本．阿布菲達．伊本．豪卡爾．阿爾．沃迪．優素福．伊本．阿布．福斯蘭．本．伊沙克．阿爾．杜利。一個德國人的舌頭可以發出從班加西到卡齊納的名字的聲音，如果把名字寫下來的話。然而我將只稱你為哈桑，因為先知穆罕默德曾說過：如果一個字已經足夠，就不要說十個字！」

　　「老爺，如果你叫我哈桑，我的耳朵會不予理睬的。認識我的人都稱我為大個子哈桑；你應該知道，我是傑薩．貝──殺手！」

　　「真主偉大；每個人都知道他。但是關於殺手傑薩．貝，我卻還沒有聽到過一個字！是誰這樣叫你的？」

　　「每個知道我的人，老爺！」

　　「那麼你已經殺死了多少個人呢？」

　　他窘迫地把目光垂向地面。

　　「老爺，當傑薩．貝出現時，草原會發抖，平坦的沙漠會震顫；但他的心中充滿著仁慈、寬容和慈悲，因為信徒們都信奉虔誠的阿布．哈尼法教導：你的手應像豹爪一樣厲害，但應像原野上的草莖那樣柔和。」

　　「那麼你就徒有其名了，只有當證實你配用這名稱時我才用它。」

　　我開始預感到，這個善良的大個子哈桑雖然個子高大，而且周身裝備得像一個武器庫，卻是個極其溫和的人。沙漠就像啤酒店或者沙龍，也有愛吹牛的人。

　　「老爺，我是理應得到這一名稱的，否則別人就不會叫它了。」他驕傲地回答說，「看這些獵槍、這些手槍、這些刀、這些雙刃劍以及這些長矛，甚至於有膽量的韋拉德．斯利曼看到它們也會逃走！可是你卻拒絕稱我這個名字？甚至埃米爾老爺還都這樣稱我呢。」

　　埃米爾老爺？或許他把英文的埃默里變成了東方的埃米爾了？

　　「誰是埃米爾老爺？」我問他。

　　「真主保佑你，老爺，以及你的理解力！難道你不知道把我派遣給你的人的名字嗎？」

　　真是如此，他把我們的埃默里說成埃米爾了！他以友善的願望所表達的驚訝令我好笑，但我採用一種嚴肅的聲調讓他有所收斂。

　　「告訴我有關埃默里老爺的情況！」

　　「我領著一個沙漠商隊從比爾馬到辛德爾去。老爺，你應當知道，哈桑是個有名望的沙漠商隊嚮導，他熟知撒哈拉沙漠的所有道路，哪怕是最細微的痕跡和足印也逃不過他的眼睛！」

　　若真如此，那麼由他伴送我當然有很大的好處。我決定立即考驗他。

　　「你說的是真話嗎，哈桑？」

　　他盡可能地採取最驕傲的姿態。

　　「老爺，你知道什麼是哈菲斯嗎？」

　　「那是一位能默背《古蘭經》的人。」

　　「雖然你出身於德國，但你很聰明。那好，老爺！哈桑．本．阿布菲達．伊本．豪卡爾．阿爾．沃迪．優素福．伊本．阿布．福斯蘭．本．伊沙克．阿爾．杜利是一個哈菲斯，他能向你背出《古蘭經》所有的一百一十四章禱文，和所有六千六百六十個段落。但你是個異教徒，你想懷疑一個真正伊斯蘭教徒的話嗎？」

　　「我勸你小心自己的舌頭，哈桑，因為我不習慣於受人的辱罵，尤其是不斷說自己是哈菲斯和伊斯蘭教徒！努力回憶一下你就會想起。基督教徒不是異教徒，因為他們像你們一樣也接受一種《聖經》；從第一個穆．米寧的埃米爾直到你的虔誠的阿布．哈尼法，所有的英明導師都是這樣講的。你學過《古蘭經》；可是你也知道對《古蘭經》的注釋嗎？注釋中談到，只有拜火教徒和偶像崇拜者才是異教徒。」

　　「你像一位神學學生那樣聰明，老爺；如果你相信我所告訴你的一切，那你就更聰明了。」

　　「如果你告訴我哪些綠洲是通向北非海岸的關鍵，那我就會相信的。」

　　「艾因薩拉赫，加達姆，加特，穆爾蘇克，奧古拉和蘇伊特。」

　　「那麼去蘇丹呢？」

　　「阿加德茲，比爾馬，貝爾蓋爾，哈爾圖姆和通古拉。」

　　「從科爾多凡到開羅去怎麼走？」

　　「從奧貝德經庫爾西去哈爾圖姆，旅途中要花十天功夫。或者從奧貝德到德貝赫，要經過巴拉、卡格馬爾、哈拉沙山和烏姆．貝爾利拉。這條路程要多花八天時間，但要比前面一條路好走些。」

　　「從蘇阿金到柏柏爾去要花多長時間？」

　　「這條路要越過有名的勞艾井，並穿過阿梅拉爾、阿登多阿和奧馬拉布人居住的地區；他們都是努比亞的牧民。這條路上你要花十二天，老爺。」

　　他的回答又快又準，所表露的顯然是滿足於以卓越的方式經受住了短期考驗的神情。

　　「我相信你，哈桑，」現在我簡單地作出了判斷，「現在說下去！那麼你曾領著一個商隊到辛德爾去。」

　　「從比爾馬去辛德爾，我在那裡遇到了埃米爾老爺。他給了我所有我要用的東西，並把我派到這裡，要我在這裡找到一位來自德國的老爺，並應把這位老爺給他帶去。」

　　「我應在哪裡和他相遇？」

　　「在沙丘之門，在這裡可以走出移動的沙堆到達多石的荒原中。你是否已聽說過可惡的沙漠幽靈，老爺？」

　　「我知道。你害怕他們嗎，哈桑？」

　　「害怕？哈桑既不怕魔鬼，也不怕可惡的幽靈。他知道只要按《古蘭經》的禱文祈禱，妖魔鬼怪就會逃走。但你是個基督教徒，沒有《古蘭經》禱文可以祈禱，因而當你進入你所居住的多石荒原時，妖魔鬼怪就會吞食你。」

　　「那麼你為什麼讓埃米爾老爺到巴卜古德去呢？在我們趕上他之前，妖魔鬼怪就會吞掉他了。」

　　這一出乎意料的反駁使他多少有些窘迫，但他懂得怎樣為自己開脫。

　　「我將為他祈禱！」

　　「為一個不信真主的人？那好，哈桑，我看到你是先知穆罕默德的虔誠的兒子；也請為我祈禱。為他按恩．納斯禱文，而為我按埃爾．法拉克禱文祈禱，這樣我們在沙漠幽靈前就不必害怕了。我將在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動身。」

　　「真主偉大，老爺！他可以做一切事情也允許做一切；但人類必須聽從他，不應在太陽升起之時開始一次旅行。出發的時間應是下午三點，或在傍晚前二小時的晚禱時間。」

　　「你忘了，哈桑，這些時間只適用於沙漠商隊，但對單獨的旅行者來說，可以在他所喜歡的時間走。」

　　「老爺，你真是個有學問的精通法律的人，而我卻惋惜一個德國人奉獻給聖父和一個基督徒奉獻給聖母的時間。我看到你是一個哈菲斯，不但能背誦《古蘭經》，而且還能背誦對《古蘭經》的注釋。我信任你和聽從你，並把你領到你要去的地方。」

　　「你有什麼樣的牲口？」

　　「沒有，老爺。我是騎著兩匹駱駝離開辛德爾的。一匹在平坦的沙漠上癱倒了，而另一匹在我到達這裡時已被驅趕得疲憊不堪，所以就把牠給賣了。」

　　「那麼我們就得從這裡坐草原郵車去巴特納，從那裡坐沙漠郵車去西班的第十八綠洲，我們可以在那邊找到很好的騎乘用的駱駝。好，明天一早太陽出來時就準備好，如你能讓我直達巴卜古德，那我們都信服你的勇敢，我就不會拒絕稱你為殺手和厲害的哈桑了。」

　　「老爺，難道你說我是膽小鬼嗎？我既不怕獅子也不怕沙漠大風；我會捕捉蛇和駝鳥，會打羚羊和角馬，會打死豹和蠍子。當我的聲音響起時，每個人都會發抖，而你也將不會拒絕稱呼我當之無愧的名字。祝你們平安！」

　　他深深一鞠躬後離開了房間。

　　拉特勞蒙夫人再次走向我並抓住了我的雙手。

　　「那麼這是真的了，閣下，您答應了我們的請求，雖然這既過分而又大膽？而且您還沒有享受我們的款待，在明天就要離開？」

　　「夫人，我們面臨一種必須盡快行動的形勢；若您允許，我會在我們回來後接受您的款待。或許您能允許我把不帶走的行李存放您處直到我回來？」

　　「當然，沒有問題，閣下！我會立即派人到船上去，把您所有的……。」

　　「請原諒，夫人，我已投宿於巴黎大飯店。」

　　「您真的這樣做了？您知道，閣下，這對我們是一種傷害嗎？」

　　我受到了一些友好的責備，然後就把此事交給一位傭人辦了。正當我準備返回指定給我的房間時，僕人說有個阿拉伯人想要和主人說話。主人在我在場的情況下接見了此人。

　　這人有著乾瘦結實的外形，他穿的斗篷已破損。風帽周圍的衣服破成一縷縷的駝毛線，而且隨便怎麼看都顯出他是一個真正的沙漠居民，一個不怕危險，而且是一個能吃苦耐勞的人。

　　「你……好！」他高傲地把兩個字都縮短了來問候，身子連動都未動。他用長槍把肆無忌憚地敲擊大理石地面，而他的黑眼珠從一個人轉向另一個人，目光流露出高高在上和自以為是的優越感。

　　「您和他談吧，閣下！」拉特勞蒙悄悄地對我說，「他就是那個為了雷諾的事曾到過我這裡的圖瓦雷克人。」

　　此人今天剛到，這對我來說是再好不過了。

　　一─三

　　「你……好！」我以更短的字回答。用這種表達方式足以讓阿拉伯人知道，他給予別人的尊重的程度，「你有什麼事？」

　　「你不是我想與之交談的人。」

　　「你除了和我談，不能和別人談！」

　　「我並不是來找你的。」

　　「那麼你就可以走了！」

　　我轉過身，其他人也轉向了屋門。

　　「老爺！」他說。

　　我繼續往前走。

　　「老爺！」他急切地叫了起來。

　　我只把頭轉了過去，「還有什麼事？」

　　「我要和你說話。」

　　「那你應盡量客氣一些，否則我會再次打發你到馬路上去。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馬赫穆德．本．穆斯塔法．阿布德．易卜拉欣．賈庫巴．伊本．巴沙爾。」

　　「你的名字比你的問候還長。你們的先知，偉大的穆罕默德．伊本．阿卜達拉赫．哈希米說：『也要對異教徒和敵人客氣，使他們學到尊敬你們的信仰和「克白爾」天房！』記住這些！你是圖瓦雷克人。」

　　「一個圖瓦雷克和伊莫薩爾人。」

　　「是哪個部落的？」

　　「漢薑．貝，沙漠商隊殺手，他的戰士是不許向德國人說出他們部落的名字的。」

　　我幾乎嚇了一跳。這麼說雷諾成了臭名昭著的沙漠商隊殺手的俘虜！這是我能遇到的最壞情況了。我在遠處早就聽到並知道這個既殘暴又大膽的沙漠大盜，所有的沙漠商隊都怕他。沒有人能說出他到底屬於哪個部落；整個寬闊沙漠都是他的打獵地。他的名字從阿爾及利亞的草原南至蘇丹，從埃及的綠洲上到西撒哈拉的瓦達恩和瓦拉塔，都是眾所周知的。他一會兒在這裡，一會兒又出現在那裡，常常是消失得和來時一樣快。然而他所到之處就要付出貨物和人命作為犧牲品。他肯定有祕密的住處分散在整個撒哈拉沙漠上。他肯定有幫手，他們會把有關每個有價值的商隊的消息告訴他，並幫他為搶劫的貨物找到買主。可是他的人員和行動籠罩在十分神祕的氣氛中，以致迄今還不可能說清楚。──儘管如此，我認為向他的使者較妥的做法是，就像我關於他還什麼都沒有聽到過。

　　「漢薑．貝？他是誰？」

　　「難道你不知道沙漠商隊殺手嗎？你是不是耳朵聾了，所以還沒有聽到過有關他的事情。他是沙漠的主人；他發怒時令人害怕，他生氣時使人恐怖，他仇恨時讓人吃驚，而在戰鬥中則是不可戰勝的。那個年輕的異教徒就是他的俘虜。」

　　我笑了起來。

　　「戰鬥中不可戰勝？那他大概只是和弱小的亞洲胡狼及膽小的鬣狗戰鬥吧？沒有一個德國人會怕他和他的沙漠匪幫。為什麼他不釋放俘虜？他不是拿到兩次贖金了嗎？」

　　「沙漠是那麼大，而漢薑．貝有許多人馬，他們需要衣服、武器和帳篷。

　　「沙漠商隊殺手是說謊的騙子，他的內心不識真理，他的舌頭只講假話，像蛇那樣分兩叉的舌頭，而人們將踩碎牠的頭。那麼他讓你帶來什麼消息？」

　　「給我們斗篷和鞋，武器和彈藥。我們長矛用的尖頭和我們帳篷用的布。」

　　「你們已經兩次拿到了你想要的東西。你將不能再多拿到一塊布角或一顆彈藥！」

　　「那樣俘虜就會死的！」

　　「即使漢薑．貝得到了他向我們所要的東西，他也不會放了俘虜。」

　　「他將會給俘虜自由。沙漠商隊殺手在收到代價時會是仁慈的。」

　　「他索要多少？」

　　「就像他已經得到的那麼多。」

　　「這可是相當可觀。你要把貨物帶走嗎？」

　　「不。你應像前兩次那樣把貨物送去。」

　　「送到哪裡去？」

　　「送往巴卜古德。」

　　這就是埃默里約定我去的同一個地方吧！難道說他知道強盜要在那裡停留嗎？

　　「我們會在那裡見到俘虜並用贖金贖他嗎？」

　　「是的。」

　　「你已經說了兩次是的，但卻都是說謊。你向我發誓！」

　　「我發誓！」

　　「用你父親的靈魂保證嗎？」

　　「用……我父親……的靈魂保證！」他遲疑地說。

　　「而且以先知的鬍子保證！」

　　這一下他狼狽地避開了我。

　　「我已經發誓，這已經夠了！」

　　「你已經用你父親的靈魂作保證發了誓，這並不比用你的靈魂保證有價值。你願向先知的鬍子發誓嗎？」

　　「不。」

　　「那你的話再次是騙人的，而且你將再也看不到沙漠的星星了。」

　　他的眼睛突然閃了一下。

　　「聽著，不信真主的人，如果我不按時到達漢薑．貝那裡，俘虜的靈魂就會下地獄的。這一點我當然可以用先知的鬍子保證向你發誓，先知是知道保護信他的人的！」

　　「那你的靈魂將會走在他的前面，而且沙漠商隊殺手和他的沙漠匪幫的骸骨將會在灼熱的日光下變白，這一點現在我向你發誓。而且你可以得到保證，德國人必定會遵守誓言。」

　　他把頭往上一抬，把張開的右手手指插於鬍子下，作出阿拉伯人的鄙視姿態。

　　「你們將會帶來我們所要求的一切。我已經兩次到你們地方來了，而你們沒有敢於冒殺死漢薑．貝的使者的風險；這一次你們也不會這麼做的。像你這樣一百個人也戰勝不了他，而和你一樣的一千個人也無法壓倒他的沙漠馬隊，因為你是──一個異教徒！」

　　我舉起拳頭走向他。

　　「你的腦袋是空的而你的精神枯萎了嗎？你怎麼敢於冒險用這些言詞來和我說話？你，你比一條人們踩一腳就能趕跑的胡狼都不如！」

　　他立即把獵槍滑向地面並高舉雙臂。在每個阿拉伯人的手腕上都掛著一把刀刃足有二十公分長的鋒利尖刀。一般的人只帶一把這樣的刀，而沙漠強盜卻帶著兩把。通常是以這種方式使用的，即先抱住敵人，再把兩個刀刃刺向他的後背，我面前的這個圖瓦雷克人已經做好這種可愛的姿態了。

　　「你收回這個詞嗎？」我問道。

　　「我還要再說一遍──異教徒！」

　　「那你就在異教徒面前倒下吧！」

　　還在他能做出動作之前，我的拳頭已經打到了他的太陽穴上；他跌倒在地並昏迷過去。也就是為了狩獵時的這樣的一擊，人們在北美大草原上把我叫做老鐵手。

　　「啊，我的天啊！」夫人尖聲喊叫，「您把這個人打死了，他死了！」

　　小姐半昏迷地靠在她所站立旁邊的長沙發上，而拉特勞蒙所露出的神色就像有個閃電正好落在他面前。

　　「不要擔心，夫人！」我安慰說，「這傢伙還活著，不過他將有段時間失去知覺。我對自己的拳頭了解得很透澈，若我的意圖是打死他，那我會擺動得稍遠一些。」

　　這些話使受驚的法國人又可透出氣來了。

　　「可您真是個巨人，一個大力士，閣下！要是我的話，最少要打擊幾百下才能有效地把這傢伙放倒在地上。」

　　這個矮小的先生，他的身高還到不了我的肩膀，且有著一雙孩子的手。他的話確實是對的，或許真的他在圖瓦雷克人的腦袋周圍敲打幾小時也不會使後者有點兒痛感。

　　「請吧，閣下，」我回答他說，「請您把這個阿拉伯人捆縛起來並將他送交給警察。雖然警察的權力到達不了沙漠，但在這裡他們是願意為您效勞的。」

　　他驚異地看著我。

　　「天啊，我們可不能做這種冒風險的事情，因為在這種情況下那個可怕的漢薑．貝將會殺死我們可憐的雷諾！更確切地說，我相信這可怕的一擊已經是一種冒險行動了！」

　　「我將會向您說明我的動機，然而我迫切地請求您，在此之前一定要按照我向您所要求的那樣做。您不久前不是說過，我得到您的充分信任嗎？」

　　「當然，當然，閣下。我正要叫僕人呢。」

　　他快速走向叫鈴拉索，在鈴擋的刺耳響聲中全部可供使用的傭人都急忙趕來。

　　「把這個人捆縛起來，將其送到一個牢固的地窖中去，直到警察來把他帶走。」主人以這樣的一種神色發布命令，就像這「可怕的一擊」是他幹的。

　　人們用真正的南方人的熱烈情緒衝向這個失去知覺者，而且未待片刻，他已經被所有可能暫時當作鐐銬的東西捆縛得如此之緊，致使他在蘇醒後肯定動彈不了。然後有八隻勤快的手抓住了這個囚徒並把他拖走。

　　僕役中唯一的一個站在門口，沒有參與其他僕人的行動。這個人身材矮壯，雙肩寬闊；在我看來他的臉與他的東方式服裝根本是不相配的。當他看到其他四個人在花力氣把圖瓦雷克人拖向門邊時，就走上來將他們推向一邊。

　　「我的天啊，真該重打一千大板，這也要這樣又拖又拉！滾蛋，你們這些飯桶，我一個人就足以做好這件事了！」

　　猛一拉，再用力一擺動，他已經把圖瓦雷克人扛在肩上了。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德語聲音，我高興得呆住了，幾乎讓他跑出了房間。

　　當他已打開門時我叫道：「站住！你是個德國人？」

　　雖然他扛著重物，還是立即轉向了我。

　　他的寬闊正直的臉從一隻耳朵到另一隻都發出光芒。

　　「我是德國人，先生！難道您也是嗎？」

　　「是！你的家在哪裡？」

　　「我的家在施塔弗爾施泰因的卡爾登勃隆。」

　　「這就是說在巴伐利亞州。可是你的口音可不像是施塔弗爾施泰因那一帶的，我曾在那裡喝到過味道極好的啤酒。」

　　「是的，先生，這是……可我還有這傢伙呢！為了我的緣故把他拖到你們要放的地方去吧！」他中斷了說話，同時讓圖瓦雷克人倒在地上。捆住的人被抬了出去，而我的同胞再次轉向我，並誠懇地把手伸向了我，「好了，現在我的雙手又空出來了。你好，先生，祝你在非洲過得好！是的，在施塔弗爾施泰因，因為有啤酒，我說這是一種會緩緩地流下喉嚨的啤酒。這麼說你到過那裡？這真太好了；真太妙了！至於我的口音，別人都無責任，都怪從巴登和萊茵法爾次來的人，是他們幾乎把我的施塔弗爾施泰因話都帶壞了。」

　　「這裡有南德來的人？」

　　「多的是，先生，他們住在外面，在比亞爾的德利．易卜拉欣村，那裡有座特拉普修道院。您是什麼地方人？」

　　「我是薩克森人。」

　　「天啊，真該重打一千大板，是個家鄉的鄰里！請問您在這裡還要待多久？」

　　「明天早上我就走了。」

　　「已經要走了？若不介意，請問去哪裡？」

　　「進撒哈拉沙漠去。」

　　「到沙堆和強盜窩裡去？我曾進去過那麼一段，也就是說到了萊茵法爾次，而且已經早就想再進去一次看看了。天啊，先生，能讓我一起去嗎？」

　　這個問題正中我的下懷。我總是要一個僕人的，再有一個德國人對我來說，無論如何總比任何其他人要好。

　　「你真想一起去嗎？」

　　「立刻就走，而且十分樂意！」

　　「你會騎馬嗎？」

　　「騎馬？騎得飛快，先生！我是和外籍軍團一起到這邊來的，稍後曾在非洲輕騎兵團服務過。」

　　「你懂阿拉伯語嗎？」

　　「是的，可以使用。」

　　「你以前是幹什麼的？」

　　「木工。還真學過一些踏踏實實的東西呢，先生，特別是硬木活。後來我乾脆到處漫遊了，而且加入了軍團，讓軍團見鬼去吧！然後我到德利．易卜拉欣來工作，直到在這裡找到了職務。您可以問這位先生，他對我是滿意的！」

　　「你一起去，我會使他准許你走的！」

　　「天啊，真該重打一千大板，這可真像是今天聖誕老人送來了禮物！那個名字很長的大個子哈桑也一起去嗎？」

　　「是的。他將是我們的嚮導。」

　　「嗨喲！我喜歡他！只要有他在，他和我之間除了開開玩笑和打打鬧鬧就不會有別的事了。我去，我肯定去，這一點您可以放心，先生。嗨喲，天啊！」

　　他咂著舌頭，使所有十指噼啪作響，從門裡走了出去。

　　二·一　畜群殺手阿薩德．貝

　　大草原！

　　大草原位於阿特拉斯、加裡延和德爾納山脈的南邊，弗萊里格拉特【註】如此貼切地描寫過：

　　【註】費迪南德．弗萊里格拉特：（一八一○─一八七六），德國詩人。

　　她從海洋延伸到海洋；

　　誰騎馬通過都會感到恐懼。

　　她在曠野中躺在上帝面前，

　　就像乞討者空虛的雙手。

　　緩慢不斷地流經她的河流，

　　殖民者的車輪曾在草原上迂迴壓過。

　　因行駛過久而損壞的道路，

　　水中跑過留下的蹤跡──

　　上天自己挖出了，

　　這個巨大手掌的縐紋。

　　從地中海到撒哈拉沙漠，也就是在富饒文明的象徵和貧瘠野蠻的標誌之間，形成了一系列高原和裸露的山脈，光禿禿的高山，就像一個喪失信心的人在祈禱時發出的嘆息，從悲哀的、荒涼的平原發出的嘆息，沒有樹木，沒有房屋！最多有一個孤獨的毫無生氣的沙漠商隊，會給眼睛提供一個感到舒適的安寧點。只有在夏天，當可憐的植物布滿貧瘠的地面時，才會有些土著部落帶著他們的帳篷和畜群慢慢走向高處，為他們瘦弱的牲畜尋到一個勉強夠用的草地。可是在冬天，草原就完全被拋棄在白雪的覆蓋下；這裡儘管在炎熱的撒哈拉附近，但大雪還是會橫掃過這片死寂的荒野。

　　在周圍能看到的除了沙子、石頭和光禿的岩石外，就什麼也沒有了。地面上覆蓋著卵石和鋒利的亂石，或者是慢慢流動的沙丘，一步一步蠶食著可憐的平原；偶然會在某個地方出現一灘靜止的水域，也不過是一處沒有生命的鹽湖，水在四處靜躺著像已死去，失去了新鮮的藍色，呈現的只是僵硬、沒有生機和骯髒的灰色。這些鹽湖會在夏日的酷熱中乾涸，然後留下的是一片布滿岩鹽的河床，它的刺眼的反光使人無法忍受。

　　這裡從前曾有過森林，但現在卻已消失，因而缺少了極有用的降水中介物。那些稱之為乾河的大小河流的河床，在夏天以鋒利的斷層和荒蕪的多岩石的溝壑從高原延伸而下，甚至於冬天的大雪也無法將其可怕的荒涼完全遮蓋住。但在突然來臨的炎熱季節積雪融化了，於是洪水咆哮著直沖深淵。在這種情況下，阿拉伯人就會握住他們的念珠串的第九十九個珠子，感謝真主沒有讓他碰到大水，並且高聲呼叫：「大家快逃，洪水來了！」以警告受到威脅的人們。

　　由於短期的洪水泛濫以及鹽湖的死水的存在，會在湖和乾河的岸邊長出有刺的灌木叢和含羞草；駱駝可以用牠們堅硬的嘴唇啃咬這些植物，而獅子和豹子也可以在樹木的保護下熟睡，以便在夜間撲獵後得到休息。

　　如事先所決定的那樣，第二天一早我就同卡巴比施人哈桑以及施塔弗爾施泰因人約瑟夫．科恩德費爾，一起從阿爾及爾出發了。我們真的是利用草原郵車去巴特納的。但在那裡我們繼續旅行卻遇到了未能預料的障礙。

　　有一次與一個義大利馬車夫從阿爾卑斯山直到義大利極為艱險的旅程尚未從記憶中消失，每當我要求他駕駛得慢些、小心些時──他總是呼叫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快！再快些！那呼叫聲至今還迴蕩在我的耳際。馬拉著這輛破舊的馬車疾駛在可怕的深淵邊緣，即將被岩石稜角所撕裂，好像我作這次旅行僅僅是為了使自己在任何一個深谷中粉身碎骨。而當我最終安然無恙地到達平原時，我感到就像逃脫了一次無法預防又無可抗拒的危險。

　　對乘草原郵車所作的旅行來說，這次「快速行駛」算得了什麼呀！郵車是由內廂、車廂和保護罩組成並套上了八匹馬，其中兩匹在前，兩旁均並列著三匹。根本沒有道路，郵車要經常不斷地經過坑坑窪窪，通過極為險峻的河床，進入陡峭的隘口，走下急傾的山坡，而且我們每一瞬間都會被迫下車，以便把我們的力量與不幸的馬匹的力量在平靜的忍耐中結合在一起，把車輛從坑窪中推出來，或者把牠拉過一條斜坡，這甚至對於步行者也會是很勞累的事。在第一個小時後，我已感筋疲力盡，科恩德費爾不斷地咒罵著，而大個子哈桑則要把所有力氣用在驅散連續不斷的精神渙散上，通常這與暈船有關。這個來自著名的卡巴比施族和努拉布支族的好人還從來沒有坐過車呢。我不能不下意識地想起了他那自吹自擂的保證：「當傑薩．貝出現時，草原會發抖，平坦的沙漠會震顫！」現在他的四肢都在發抖和震顫。

　　他對這種狼狽狀態的怨恨到巴特納時才發洩出來。

　　「真主慈悲，感謝真主未讓我的身體崩潰！難道哈桑．本．阿布菲達．伊本．豪卡爾．阿爾．沃迪．優素福．伊本．阿布．福斯蘭．本．伊沙克．阿爾．杜利是一條螞蟥，要把他吃的東西再吐出來嗎？我向先知的鬍子發誓，我哈桑將不再爬登帶輪的小屋了！殺手傑薩．貝的家鄉是在馬鞍上！老爺，如果你允許的話，讓他就只騎馬到巴卜古德去吧！」

　　「哈桑說得對，」施塔弗爾施泰因人贊同說，「天啊，真該重打一千下重板，這輛破車咯吱咯吱直響，真該罵這個驛車！我是駕著八匹大馬上路的，而最後卻要把自己也套在車上？誰樂意誰就堅持那麼幹吧，我可是個非洲輕騎兵；我寧願騎最凶猛的野獸也不願再坐這輛破車了！」

　　我必須承認這兩位受苦的乘客講的話是對的，特別是因為當時我已決定放棄再利用郵車。在巴特納停留是不允許的，於是我雇了一個阿拉伯人，用馬把我和我的兩個同伴送到比斯克拉去；在那裡我可以購買駱駝用於繼續旅行。但他勸我不要這樣做，而是和他一起攀過奧雷斯山到阿拉伯帳篷村去，我會在那邊找到比在比斯克拉更好同時又更便宜的駱駝。

　　我接受了他的建議，但保留了經沙漠之口到山裡去的意見，以便盡可能長時間地沿著通常的旅行道路走。我當然想過我會在帳篷村比在城市內得到更為健康活潑和更為精力充沛的牲畜，而在城內找到的或許只能是被役使過度的，需要應急地餵飼的牲口。此外還有一個理由，我決定傾聽嚮導的見解。在奧雷斯山脈荒蕪的山谷中，獅子並不少見；儘管由於情勢所迫我並不希望親自遇到萬獸之王，但總還是有可能看到牠的足跡，或者甚至於聽到牠的吼叫。此外，自從我最後一次打獵以來，已過去了一段時間了，而我渴望再次聽到我的獵槍的響聲，並能瞄準任何一種可以獵取的動物。無論如何在山中是會有機會的，所以我拿出獵刀和亨利槍。

　　我們已經遠遠超過了郵車並使其再也沒有趕上我們的機會。我們所騎的馬是那種矮小的柏柏爾種，牠們的大小與牠們可觀的能力是不成比例的。我們在馬鞍上已坐了十二個小時，而牠們仍然不知疲倦地向著我們尚需花費足足四小時的方向小跑。甚至於那頭灰白色馬駒，大個子哈桑的長腿幾乎從牠低矮的背下垂到了地上，看來牠對其重負並不在意，而且保持著不與我們相差一步。

　　在我們的前面和周圍是籠罩在黃色光線中的草原。眼睛所能看到的遠方是完全光禿和空曠的高原，但今天這個地區卻顯露出一種充滿生機的景象，「沙漠之口」已經打開，在草原上出現了許許多多阿拉伯牧羊人，他們把畜群趕向乾河和淺鹽湖，去啃吃稀疏的叢生植物。牧民們騎在快馬上，披著隨風飄揚的斗篷，手持閃光的長矛圍著他們的駱駝和綿羊轉，而他們的妻子和孩子們則坐在鋪蓋得五顏六色的單峰駱駝上跟著他們。他們在平原上四處放牧，並給陌生人一種幻覺，似乎他們是半醒半睡的幽靈。

　　從現在開始進入了山中，這是寬闊平原的盡頭。幾座山相互靠近並最終慢慢成為一個愈來愈狹窄的岩谷。似乎能看到無限遠的視線，這時被光禿的裸露的山坡擋住了，山坡幾乎是垂直地從谷底往上升起的。我們騎馬走在懸崖和深淵之間，在深淵的最低處可看到湍急的山澗灰黃色河水。經急速向下馳騁後，我們終於到達了河邊，而且現在要四次渡過河流。這就是坎塔拉乾河；勇敢的獵獅者朱爾斯．傑勒德就是被發現死在它的洪水中的。就在他過河的地方，有一支路過的法國軍隊為他用石塊壘起了一座簡單的墳墓。

　　我要大家停下。

　　「你曾聽說過獵獅者傑勒德嗎，約瑟夫？」我問施塔弗爾施泰因人。

　　「聽說過，先生！」他回答說，「他是個法國人，最後是落入水中悲慘地淹死的。」

　　「你知道埃米爾．阿雷塔，那位獅子的主人嗎，哈桑？」我轉向卡巴比施人問道。

　　「他是個不信真主者，但他幾乎和我哈桑一樣勇敢，」他驕傲地回答，「他曾隻身一人在夜間尋找『綠洲之王』想打死牠。但『綠洲之王』卻把他撕碎並吃了，因為他不是伊斯蘭教徒，而是一個非伊斯蘭教國家的人。」

　　「你錯了，哈桑。埃米爾．阿雷塔不是被獅子撕碎的，他是在此處死於坎培拉乾河的洪水中；他的弟兄們為他建立了這座紀念碑，夥計們，拿起你們的武器！用武器的聲音來向他的神靈宣告，這個區域的漫遊者必將不忘『綠洲之王』。」

　　「老爺，難道我的獵槍應向一個不認識真主目光者鳴放嗎？」哈桑反駁道。

　　「哈桑，每個人死後都在真主的目光下活著，因為真主到處存在，在所有的星星上，在所有的天堂中，翻看並查閱一下古蘭經，看看先知話語的聰明解釋者是如何教導的！將來你會更實事求是和準確地判斷了。」

　　「老爺，你為什麼不是哈桑和海珊的後裔呀！你熟悉古蘭經的內容就像個學者！你說話的聲音就像是清真寺誦禱文者的聲音，他是只說真話的。我會做你要我做的一切！」

　　四發槍彈中只有三發是向獵獅者致敬的，有一槍從懸崖發出了回聲是向死者致意也是獻給其他死者的。然後我們繼續馳往坎塔拉的山口。

　　這裡一直到河岸邊都是石壁，石壁把很寬的隘道都塞滿了。我們不得不在翻著泡沫的波浪中騎了幾乎一刻鐘，然後到達了一處有明顯曠野特徵的盆地。

　　黑黃色的岩壁陡峭、險峻、高聳入雲，河邊上覆蓋著雜亂無章的石質泥石流，它在四周往上堆，並在南面用巨大的岩石牆形成了一個極深的峽谷，就像大山頭部裂開的傷口。

　　這就是沙漠之口。它往下通向錫班的綠洲，左邊陡峭的岩石屬於奧雷斯山脈的山嶺，右邊暗黑的片岩石壁則是蘇丹山脈的開端。它們之間就是我們要去過夜的坎培拉商隊旅店。

　　店主為我們準備了一種真正的土耳其咖啡，我們吃完了我們簡單的晚餐後就點燃了煙斗。我向後斜靠著，為了能聽到在場旅客們的交談。除了我們和兩個來自托爾加的猶太人之外，都是在「沙漠之口」旅途中碰上的阿拉伯人。

　　主講者是我的善良的大個子哈桑，他在盡最大的努力使其聽眾銘記，應把他稱為殺手傑薩．貝。科恩德費爾則相反，他靜坐在我的旁邊，百無聊賴地閉著眼睛。他僅僅是有時候睜一下眼睛，然後我就會聽到或者是一聲疲倦的嘆息，或者是一聲對卡巴比施人誇誇其談的怒罵。

　　談話進入了一個吸引我的主題。店主有一小群閹過的綿羊，儘管他每天夜裡都堅持把牠們攔入屋子附近的圈內，但已經連續地有幾個夜裡被一隻豹每晚叼走一隻。

　　「老板！」我叫道。

　　「老爺！」他回答著走過來。

　　「你肯定這是一頭豹子嗎？」

　　「是的，老爺。我已看到了牠的足跡，又大又銳利。牠是一隻雌性動物，願真主罰牠下地獄！我是個貧窮的咖啡館老板，只有二十三頭羊。難道這個女殺人犯不能去找一個富人嗎？雄性動物是不會去掠奪窮人的畜群的！」

　　這位憤怒的穆斯林看來對這一雌性動物的高尚感和正義感是不會給予太好的評語的。

　　「你為什麼不打死牠？」我問他。

　　「殺死黑豹的老婆，老爺？你不知道嗎，在牠的毛皮下居住著魔鬼，牠會撕碎每一個想傷害牠的人？」

　　「那麼你知不知道，在你的皮膚下居住著對魔鬼的恐懼，它在吞食著你的心並飲喝著你的血？你可是個大丈夫，可是卻害怕一個雌性？真主保護著你的房子。否則的話，豹子的老婆就會進到客店來，睡在你的長沙發上，用你的頭顱喝咖啡！」

　　「牠會把我的畜群吃光，但會遠離我的房子，老爺！你不知道嗎，誰每天三次按古蘭經中伊先拉斯禱文祈禱，就可不受任何野獸的侵擾？」

　　「伊先拉斯禱文對你們是有效的，因為先知把他教給了你們，而且你們每天三次已祈禱了那麼長時間，所以黑豹還沒有吃你們，但我有一種禱文，它比你們聖經中的所有禱文都強大，可消滅任何敵人。」

　　「那你就給我說一下，以便我學習祈禱，老爺！」

　　「沒有什麼好給你說的，然而我會指給你看。」

　　我拿出了我的獵槍並瞄準了他。

　　「這就是我對抗所有敵人的禱文。」

　　他吃驚地跳到了一旁。

　　「哎呀，天啊！你們快躲開！這位先生發瘋了，他把他的獵槍當作了伊先拉斯禱文，而且要謀害我們！」

　　我把獵槍再次放在一邊。

　　「你們安心坐著！我的理智並未消失，因為我沒有把豹子的老婆看作是魔鬼，而是把牠當作一隻貓，我將用我的禱文把牠殺死。」我站起來補上一句：「老板，把你留放羊群的場地指給我看！」

　　「老爺，你瘋了嗎，你是說要我陪你到羊圈去嗎？夜裡是漆黑的，而這隻豹子的老婆不是像別的偷肉吃的動物在快天亮時來，而是常在午夜接近羊圈，牠要吃的是我的羊，可是牠並不想撕碎我！」

　　「那就描述一下我可以找到羊圈的地段吧！」

　　「你在離房子正北一百步放有石塊的地方就會找到牠！」

　　我把獵槍掛在肩上並抓起了亨利槍。刀已插入腰帶。儘管用亨利槍射擊不能打得像用獵熊槍那麼遠和準，可是當兩粒獵槍子彈不能立即將其殺死時我還是需要亨利槍。

　　我的腳尚未抬起，哈桑就跳了起來。

　　「真主偉大，老爺；他能殺死獅子並消滅豹子。你可是一個人，而人肉也適合貓的口味的。留在這裡，否則牠會把你吃掉的，而明天早上我們除了你的鞋底會什麼也找不到了！」

　　「你在早上看到的不僅是鞋，而且還有穿著鞋的沒有受傷的人。拿著你的武器跟我走！」

　　這個大男人受驚地跳了回去，他張開了所有的十個指頭並伸開雙臂擋住我。

　　「歌頌真主，我活著；我絕不會把生命去送給野獸！」

　　「大哈桑害怕一隻豹嗎？」

　　「我是殺手傑薩．貝，但不是殺豹者哈桑，老爺！若要求我和一百個敵人戰鬥，我會把他們全都殺光！但真主的信徒不屑在夜間與一個雌性碰在一起，更何況她又是一種野獸的老婆。」

　　「那就留在這裡吧！」

　　我只不過是想考驗他一下，於是我就走向出口。這時我聽到有人跟著我，是施塔弗爾施泰因人。

　　「准許我一起去嗎，先生？」

　　「為什麼？」

　　「為什麼？天啊，真該重打一千大板，難道要我看著您被貓撕碎嗎？我為什麼要帶著獵槍和刀呢？我的主人到那裡，那裡也就有我，這當然是不言而喻的。」

　　二─二

　　「我感謝你，約瑟夫，但我用不著你。」

　　「為什麼不呢？請允許我問你！」

　　「因為你不是獵人。發生危險時你沒有用，最多你只會把野獸趕跑。」

　　為了改變我這忠誠、勇敢朋友的打算，我確實費了很多心思。然後我就走入黑夜去尋找羊圈。

　　在所說遠離旅店的方向有一堆雜亂無章的高大石塊，羊圈就靠在旁邊。在其它三邊設有標樁，用棗椰纖維編成的繩索連了起來。羊群就安靜地躺在這簡單的籬笆圍起的圈內，而且在我靠近時也未動。夜晚星光燦爛，而我能清楚地辨認出岩石的輪廓。在兩塊岩石間有一條上面封閉著的裂縫，其寬度可容納一個不太結實的人，這可正是我等候猛獸的合適之處。牠從三面向我提供了安全保護，並能滿足我從第四面無障礙地看到羊圈。如果豹子真的到來，那我就可以不必為自己太擔憂地在這裡以全部冷靜心情瞄準牠。把牠殺死無論如何並不是英雄事跡。

　　我在小縫中坐下，並使自己在裡面盡可能舒適些。手裡拿著獵槍，膝上放著短槍，我在等待著，而且傾聽著寂靜草原上的每個響聲。午夜已經過去。若是這隻野獸今天要來的話，那牠應馬上就出現了。

　　這時我感到羊群在動，牠們把頭埋在一起，並十分害怕地盡可能地爬向岩石邊。我繃緊了臉來探察原因，但什麼也未覺察到。然而我突然聽到上面有悄悄爬行的響聲。這隻野獸已在山上，從那裡跳下來就可到達獵物處。現在我聽到了牠的利牙在石頭上磨動的聲音，然後突然一個跳躍，一個幽黑的軀體已快速飛到羊群中，一陣短暫咩咩叫出的驚恐之聲中，豹子已挺身直立在羊圈中間，在其右邊前爪下躺著死去的羊。這是一隻不同尋常的又大又壯的動物，而且確實是一隻雌性動物。

　　這隻猛獸現在高昂起頭，突然發出了牠的勝利呼叫，這是一種以恐怖的聲音發出來的，由啊──嗚嗚──啊──喔喔集起來的，大多數情況下以一種深沉的隆隆作響的鳴聲結束的叫聲。但還沒等鳴聲落下，我的獵槍聲已經響了。牠張得很大的，在綠光中滾動著的眼睛為我提供了一個可靠的目標。咆哮聲隨著射擊停息了。那隻野獸突然向山縫一跳，並倒在我的腳前。稍後我看到，我的子彈擊中了牠的眼睛。

　　這次槍擊可還有另一種結果。遠處響起了一種沙啞的、野性的呼叫聲，幾秒鐘後在較近處響起了一種短促的、斷斷續續的咆哮聲。雄性動物走近來了，我的獵槍把牠叫來幫助。

　　為了謹慎起見，我已經把亨利槍拿在手中，為了在這種情況下節省下獵熊槍的第二顆子彈。現在我趕快再把長槍拿起瞄準。一條細長、靈活的動物軀體以闊步跳躍跑來並站在羊圈外，正好對著我和已倒下的雌性動物。雖然星光並不明亮，但那隻豹子還是察覺到了我們兩個，因為牠已在含怒的喘息聲中迅速把頭低向地下，為了向後略退以準備乘勢跳起。我還看得到牠發紅的眼睛，下一瞬間牠就要跳了。我扣動扳機。動物在射擊的閃動光亮中向前騰起，並在緊挨山縫處倒在了地上。但我已握緊了短槍。我把槍口正對著豹子的頭，連發三槍。開了一槍牠就已死了；動物軀體一陣抽搐和顫抖，然後就一動不動地躺在了我的腳邊。

　　我再裝好子彈並走了出來。兩隻猛獸相互分開躺著，而且牠們，尤其是那隻雌性的，又大又重，致使我要費很大力氣才能將其挪動。不遠處有一隻胡狼在嗥叫著，發出嗷嗷的叫聲。牠知道豹子就在近處，而且相信可以把希望寄託在殘羹上。胡狼是動物王國中大猛獸的一個忠誠但怯懦的夥伴，而且喜歡收羅富有者餐桌上殘留下的麵包屑。

　　當我到達商隊旅店時，發現所有旅客還都醒著。單獨一人在昏暗的黑夜中能敢於冒險對付豹子，而豹子又幾乎和獅子一樣可怕，這對他們來說是不可思議的。與害怕相伴的好奇心使他們無法入睡，然而他們應當聽到了我的槍聲，故由此可看出，我至少並非沒有進行自衛而讓這可怕的雌豹吞食掉。

　　在我進入時，他們看著我，就像我是個幽靈。

　　「天啊，真該重打一千大板，這不是他嗎，跟他本人一模一樣！」科恩德費爾喊道，十分高興地向我走來。

　　「老爺，歡迎你，」大個子哈桑說，「你幹得很聰明。我們聽到了你的槍聲，而聽到了槍聲的豹子老婆今天夜裡將會遠離羊圈了。」

　　「我感謝你，老爺，」店主也贊同說，「你保護了我的羊群。猛獸今天夜裡不會來了，因為你敢於在昏暗中對付牠們，並用武器的聲音警告了他們。」

　　也就是說那些人以為我開槍是為了把猛獸嚇跑。

　　「豹子的老婆是和她丈夫一起出現的，咖啡店老板！」我回答說，「而且咬死了你的一隻羊。你應把牠拿回來，因為胡狼就在近處，否則會把牠吃掉的。」

　　「讓牠吃掉吧，因為真主是在我步入被撕碎的死亡之國之前保佑了我。」

　　「你不會被撕碎的，因為黑豹的老婆已經死了，而她的先生帶著粉碎的腦袋就躺在她旁邊。」

　　「真主仁慈！你說的是真的嗎，老爺？」

　　「我的話是真的，你看這雙鞋，哈桑；鞋子沒有受損，而我連一根頭髮也未碰彎。可是我的禱文響了，而現在豹子已經被死神的鐵拳擊倒在地上。來，夥計們，幫著把牠們抬進來！」

　　這些話在那些人中引起了極大的震動。他們不願相信我，我費了不少口舌，最終才說動他們跟我去。

　　人們點燃了棕櫚纖維做成的火把跟著我。當我們走近羊圈時，羊群害怕火把的熊熊烈火，恐懼地擠在一起，現在接著出現的場面就不大可能描述了。阿拉伯人幾乎還沒有看清這兩隻已被打死的動物，就都向牠們衝過去，用拳頭打牠們，用鞋跟踩牠們，並用所可能有的一切髒話咒罵牠們。

　　大個子哈桑是所有人中罵得最響的一個。最後他轉向了我。

　　「老爺，你是我親眼看到過的最偉大的獵手，你比埃米爾．阿雷塔，獅子的主人，還要偉大。若是我誦唱鬥士的壯舉，以及講述英雄的事跡，那我就絕不會忘記你的名字，而是要向信徒們頌揚你！」

　　這個阿拉伯人願意說感情上誇大的話，而且喜歡將其感覺用最高程度的語言來表達。就是施塔費爾施泰因人也無法掩蓋他的驚訝。

　　「天啊，真該重打一千大板，這可是怎麼樣的槍法呀。一粒子彈正好打中了一隻豹的眼睛，而另一粒也並不差！我還從來沒有見到過這種動物呢，而且從未見過豹子是什麼樣的。要是當時我也在場的話，難保我的獵槍會晃動一下的！」

　　死獸在勝利歡呼中被拖進了屋子，我在那裡把毛皮剝了下來。然後大家就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天亮前，在大個子哈桑和施塔弗爾施泰因人之間爆發了一場熱烈的爭吵，我趕快出去平息口角。在沒有徵得卡巴比施人同意的情況下，科恩德費爾把雌豹的毛皮鋪在了我的馬鞍下，而把雄豹的毛皮放在他的鞍下了。

　　「你是一個還從來沒有踏進過一座清真寺的德國人，」他發怒道，「卻要從我這裡騙取信徒的權利嗎？你什麼時候看到過一個不信真主者是坐在豹子毛皮上騎馬的？」

　　「是你打死了牠嗎，傑薩．貝，你這個殺手？」這個前非洲輕騎兵笑著說。

　　「是老爺的，因為野獸在其前發抖的大哈桑在他身邊。毛皮應放在我的馬鞍下。你為什麼要反對卡巴施．努拉布呢？難道我不曾是開羅著名的艾茲哈爾大學的勤務員嗎？我曾經看到過在那裡進進出出的許許多多有智慧的人物。可是你看到過誰呢，你進過哪所學校？」

　　「我看到過我們的老爺，他的頭腦中藏著的聰明才智要比你們整個開羅的艾茲哈爾大學還要多，而且我進的是施塔弗爾施泰因的卡爾滕布倫學校，在那裡你們的學者只能坐在後排。」這個巴伐利亞人在不間斷的笑聲中辯護著。

　　「那麼好吧！你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叫哈桑．本．阿布菲達．伊本．豪卡爾．阿爾．沃迪．優素福．伊本．阿布．福斯蘭．本．伊沙克．阿爾．杜利。你叫什麼？我的名字像在山中奔騰的河流一樣長；可是你的卻小到像從樹葉落下的一滴髒水。」

　　「不要弄髒我的名字，因為他和你的一樣！我像你一樣也叫優素福。」

　　「你知道，只能是一個信真主的人才允許叫優素福嗎？你是個德國人，應叫優塞夫，記住！你只有這一個名字！」

　　「哎呀！你沒有聽見，我也叫科恩德費爾嗎？」

　　「可是你父親的名字又在哪裡呢？」

　　「他也叫科恩德費爾。」

　　「那麼他的父親呢？」

　　「也是科恩德費爾。」

　　「再有他的父親呢？」

　　「都叫科恩德費爾。」

　　「那麼他住在哪裡？」

　　「在卡爾滕布倫。」

　　「在卡赫．埃爾．勃隆？那麼你就叫優塞夫．庫埃爾．達爾卜．本．庫．埃爾．達爾卜．伊本．庫埃爾．達爾卜．阿布．庫埃爾．達爾卜．埃爾．卡赫．埃爾．勃隆。難道你不為你自己的名字發笑嗎？而你卻拒絕把毛皮給我？快拿來！」

　　「聽著，哈桑！優塞夫．庫．埃爾．達爾卜．本．伊本和來自卡赫．埃爾．勃隆的阿布．庫．埃爾．達爾卜將要保留這張毛皮。老爺從那邊來了，你向他提吧！」

　　卡巴比施人真的這樣做了。這個大個子哈桑想要在我們所遇到的人面前顯耀一番那馬鞍罩，這正好給我機會去懲罰他昨天的怯懦。

　　我作出了判斷，而且說的時候存心用優素福來取代優塞夫，「優素福曾想要和我一起去打豹子，可是你卻在豹面前感到害怕。毛皮應當歸於他而不是你！」

　　他喃喃地抱怨著服從了這一決定，並在我們離開旅店的時候也喃喃地抱怨著跟著我們。

　　我們很快就行進在奧雷斯山脈的峽谷和山縫中，要沿著它直走到傍晚。然後跨過它的山脊向下進入撒哈拉。在山腳下是我們今天旅行的目的地──帳篷村。我們受到了人們的殷勤接待，而且在夜幕降臨前，我已有了三頭騎用駱駝和許多頭馱貨駱駝，此外還有足以旅行到巴卜古德，或至少到艾因薩拉赫所需的一切物品和食品。

　　第二天早上我們沿著山腳走去，為了現在避開比斯克拉，而尋找從那裡到艾因薩拉赫去的商隊通道。

　　這是一個酷熱的日子；近中午時，太陽炎熱的光芒照向我們，使我不得不違反習慣行事，決定稍作休息。我們尋找一處合適的遮蔭地方。這時那個還在為了豹皮而生約瑟夫氣的走在前面的哈桑停了下來，而且指著下面說：

　　「你看，老爺，一個水塘！」

　　我們還總是走在山脈的支脈中。在這樣一個支脈的山腳下，有一個發光的水面，我在它的岸邊看到一些稀疏的乳香黃連木叢。

　　「這不是水塘，哈桑，而是鹽沼或是湖，那是在小丘的後面，我們在這裡只能看到它的港灣。我會立即把它的名字告訴你們。」

　　我打開了經常帶著的地圖，並找到了所標出的湖泊。這是那種沒有生氣的水域，沒有魚也沒有兩棲動物在其間游動，而人們能在水中看到的至多是千千萬萬條阿拉伯人稱之為蘇德的醜陋的蠕蟲。

　　「這是死湖。讓我們往下騎到它那邊去！」

　　「這可是一項命令，老爺，這個命令比十頭駱駝的價格還要值。我的塞爾賈，你稱它為馬鞍，已在我屁股下燒起來了，就像我是坐在地獄的邊緣上。我要脫光了痛痛快快洗個澡來重新充滿精力。」

　　我們靠近水域，並在一刻鐘後到達那裡。哈桑走在我們前面，他已等不及要洗澡了，但他在岸邊做了一個失望的姿勢後又轉了回來。

　　「老爺，這可不是能洗澡的水，而是一座蠕蟲之海；你看，那邊有個有二十多座帳篷的帳篷村，是可以給我們遮遮蔭的。」

　　我真的在湖的上游和小丘之間看到一排帳篷，其間放著許多馬匹和駱駝，另有五隻駱駝在一旁啃吃著鹽豆木的多肉的葉片，貧瘠的土地因水的存在而使葉片生了出來，我第一眼就已認出，它們並非是四百披索就能買一頭的平常的馱用駱駝，而是毫無例外地要付好幾千披索的真正騎乘用的駱駝，或許這就是畢沙林駱駝，這是最純種的駱駝；人們在盡可能的節食情況下，可望其在約一星期中每天趕十四到十六德制里的路程。是的，在圖瓦雷克人那裡會遇到能負載更多貨物的駱駝。我認辨這個駝種是從牠嬌小的體形，懂事的眼睛，寬闊的前額，下垂的下唇，小耳，短滑的毛髮以及牠們的毛色，畢沙林種駱駝的毛色或是白色或是淺灰，有時也有淺黃色，偶而像長頸鹿那樣會有斑點。

　　這些貴重的牲口無論如何不屬於貧窮的帳篷村，而是在帳篷村作客的外來阿拉伯人的財產。

　　我們快速奔向那邊。

　　如果我們騎著駱駝越過了第一個帳篷而在後面的任何一個尋求接待的話，那麼這將會是對第一個帳篷的主人的不能原諒的侮辱。草原的居民把款待客人的權利看得既高貴又神聖，就像對待聖經中的祖先那樣，而草原居民的起源即來自於這些祖先。

　　當我們停下來時，遮蓋著門口的十分破爛的布片就被移到了旁邊，於是就走出一個女孩來向我們問好。她沒有蒙面紗；沙漠阿拉伯婦女們比住在城市中的伊斯蘭教徒的老婆和女兒們麻煩要少些。她的頭髮編成緊密的辮子，並用紅色和藍色的帶子交相編織著。她腰部圍著的是一條狹窄的腰帶，從上面往下直到膝蓋垂掛著許多皮繩，這樣就形成了一條裙子，上面綴著珊瑚和貝幣。脖子上掛著多串玻璃和各種各樣的硬幣。肩上披著一件輕斗篷。小小的耳朵上掛著大得出奇的金耳環；在腳上，銀鞋扣在踝骨上發著光；細纖小手的手指甲用指甲花葉汁染成了紅色，指頭上帶著厚實的象牙戒指，象牙的白色光澤在棕色皮膚的暖色調襯托下顯得特別漂亮，而皮膚的顏色並不比最美的佛羅倫斯青銅器遜色。

　　「先生，歡迎歡迎！」她問候說，並立即抓了一大把椰棗給我的駱駝使牠恢復力氣。

　　在她後面出現了一個老人，他用好奇的和驚訝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我們。他的被太陽曬黑的臉布滿了皺紋，而他的乾癟的軀體低低地彎曲著。他大概有九十歲了。

　　「你好！」我把手舉到胸口向他問好，「你是否有房間讓我們稍為休息一下？」

　　「先生，歡迎！我們貧窮的帳篷已經有了三位客人，然而還是有給你們的位置。下來吧，請允許我為你們宰一隻羊！」

　　「你的心充滿了善意，你的帳篷為旅遊者開放。你是一個先知的好兒子和真主的寵兒，真主會賜你長壽。然而你現在的客人已完全享有你的好客精神。允許我到另一個帳篷去吧！」

　　「先生，你要辱罵我嗎？我做了什麼啦，使你鄙棄我的帳篷？快從牲口上下來，你已經是我孫女兒的一位客人了。你就留在我這裡休息了！」

　　他抓住了駱駝的轡頭，並以慣用的「赫、赫」喊聲命令駱駝跪下來。

　　我爬了下來並被引入帳篷，約瑟夫和哈桑也立即跟了進來。沿著牆腳圍著一圈沙石，地上有少許用木頭做的突出的格子狀支架，上面鋪蓋著席和綿羊毛皮。這就是為整個家庭及有時來到的客人所準備的長沙發和床。帳篷的背後存放著馬鞍和盾牌。在帳樁上掛著武器、軟管、皮革做的提桶以及各種各樣的生活用品，而牆面則是用極富藝術性的環子、長頸鹿的皮、一束束駝鳥的羽毛，特別是小環和門鈴裝飾起來的。這些小環圈在阿拉伯的帳篷中極為常見，但在刮風的夜晚卻會向已經疲乏的旅遊者奏出極不受歡迎的音樂。風吹動了整個帳篷，金屬小環響了起來，伴隨著響雷霹靂聲、駱駝呻吟聲、羊的咩咩聲、狗的吠叫聲以及野獸咆哮聲。

　　我在席子上坐下。老人已看到了豹子毛皮。好客的行為準則禁止他詢問我的姓名和出身，但他可以知道我是怎樣獲得這一昂貴的獵獲物的。憑著他們所特有的機靈，他知道如何把話題引到這件東西上來。

　　「好好休息，先生，直到肉和庫斯庫素準備好了為止。」

　　庫斯庫素是一種粗麵粉做的阿拉伯人所喜愛的菜肴。

　　「謝謝你，老大爺，」我回答說，「我只在一天旅行結束時的傍晚吃肉和庫斯庫素。請給我和我的僕役們水和布西薩【註】。」

　　【註】布西薩：一種用麵粉和乾椰棗焙烤製成的麵包。

　　女孩給了我布西薩。

　　「湖裡的水很不好，老爺。你不想喝一杯駱駝奶或椰棗汁嗎？」她問道。

　　「請給我椰棗汁，你是女孩中的佼佼者！」

　　她給了我滿滿一皮革杯這種提神的飲料。

　　老人候在邊上直至我喝完，然後問道：

　　「你要在你朋友的小屋中留很多天嗎？」

　　「一旦我休息過來後就要離開你們。」

　　「那就是說你要在夜裡響起野獸的叫聲和豹子撕咬著人和駱駝的時候騎馬上路？留在我們這裡，先生，因為你的死亡會使我感到心情沉重的。」

　　我要為這善良的老人繁瑣的盤問提供方便。

　　「豹子不會撕碎我的，你沒有看到牠的衣服放在我的坐騎上嗎？」

　　「我看到了豹子及其老婆的衣服。」

　　「那麼好，我已在沙漠之口在星光下把牠們打死了。」

　　「那隻在沙漠之口的可怕的豹子，就是比草原上所有的豹子更駭人的那一隻？先生，你是一位英雄，一名偉大的戰士！有多少人和你在一起？」

　　「沒有。我是單獨與豹子及其老婆較量的。」

　　「完全一個人？真主偉大，而你是偉大的埃米爾．阿雷塔的兄弟，他是在坎培拉河溺死的！」

　　「我是一個像他一樣的德國人，而且有一支和他那支一樣的獵槍。」

　　「你是一個德國人和一個獵人，就像埃米爾．阿雷塔？那我必須告訴你一些讓你感到高興的事情！」

　　他突然間變得十分嚴肅，而且帶著充滿神祕的面部表情向我走近，把兩隻手在我耳邊做成個喇叭形，用嘴向我輕聲低語：

　　「你認識阿薩德，那個混亂製造者嗎？」

　　我點了一下頭並充滿希望地看著他。

　　「你認識阿薩德．貝，那個畜群殺手嗎？」他重複了一遍。

　　我又點了一下頭。

　　「牠已長期跟蹤了我們的畜群並已掠奪了我們最好的牲畜，就在昨夜牠又為自己和牠老婆拖走了一條牛；真是可恥！」

　　這種低語聲調對我並非不可理解。阿拉伯人對獅子有一種不同尋常的敬畏心情。只要那隻強大的野獸還活著，人們就會用誇張的和最尊敬的名稱去稱呼牠，為的是不至於冒犯牠而引起報復。如果牠被打死了，那就會向牠擲去最最難聽的罵人話，而且加上所有可能的侮辱性語言。他們害怕萬獸之王的強大和堅韌，因而長期忍受其掠奪，直至決定要向牠發起一次攻擊，而在通常情況下阿拉伯人大多會付出許多條人命作為代價。

　　二─三

　　那些本來是如此機靈和無畏的沙漠之子卻從來不像有膽量的歐洲人那樣行事，亦即單獨去攻擊獅子。他們更多地是把帳篷村或居住村所有有戰鬥能力的男人都集合起來，找到野獸的藏身地，用喧鬧的叫聲、吼聲、口哨聲、槍聲和掌聲將其誘出，並在野獸出現之時，用瞄不太準的長火槍向其身軀射出盡可能多的子彈。甚至於在牠受傷要死的時候，牠還能有足夠的生命韌性和力量，能撲向一個或多個人，在其死亡前作血腥報復。

　　人們對牠所懷有的懼怕甚至於到了這種地步，致使人們在決定和準備一次攻擊之時只能輕聲交談。人們的意思是獅子可能會聽到議論而對付這次攻擊。因此這位老人說得那麼神祕，否則阿薩德．貝，那個混亂製造者，那個畜群殺手可能會聽得到他的話的。

　　現在我也感到奇怪，我在帳篷村沒有看到一個有戰鬥能力的男人，只有在帳篷幕布間晃動的一些好奇的婦女腦袋。

　　「你們的男人是出去打牠去了？」

　　「我們所有的男人和青年，連同我們的客人，斯利曼部落的勇敢的戰士。」

　　聽到這個消息，所有疲倦的感覺都離我而去。

　　「那麼我也去，尋找地震，先生。」我知道由於獅子聲音的力量，他們是這樣稱呼牠的。

　　「天啊，輕點說！」老者害怕地向我要求，「如果讓牠聽到，那你就完蛋了。牠會到這裡來並把你撕成碎片。」

　　「你瘋啦，老爺，」大個子哈桑抱怨說，「難道你想讓那位『大腦袋的先生』把你的肉撕碎和把你的骨頭磨碎嗎？牠的力氣比十個魔鬼集中起來還要大。你是打死了豹子和牠的老婆，可是阿薩德．貝會譏諷你的子彈並嘲笑你的利刀！」

　　「哈桑，從你嘴巴說出的是害怕，而從你話語流露的是畏懼。真主創造了一個女人，並把你的身體給了她。」

　　「老爺，如果是另一個人對我說這些，那我就會立即殺了他。哈桑．本．阿布菲達．伊本．豪卡爾．阿爾．沃迪．優素福．伊本．阿布．福斯蘭．本．伊沙克．阿爾．杜利既不知道害怕又不知道畏懼，因為他是殺手傑薩．貝。但是他已不年輕，也不夠肥，獅子根本不喜歡吃他！」

　　「牠不會吃你的，你和約瑟夫與我們的牲口留在這裡。」我安慰著他說。

　　看來他對這個命令非常滿意，可是施塔弗爾施泰因人卻不以為然。

　　「主人，以後再不能這樣了，」他反對我的決定，「我乾脆也跟去。我未被允許去一起對付豹子，因此至少今天我要試一下我的獵槍。如果獅子沒能吃掉你，那就讓牠嘗嘗我的味道。我是您的僕人，因而你去那裡，我就應去那裡。」

　　「那你就一起去，」我作出了決定，並對這種勇敢的表示感到高興。

　　哈桑還總在企圖勸我留下來，他大力描述著等待著我們的危險。

　　這沒有幫他什麼忙。

　　「讚美真主，」我們東家的意見正相反，「真主是仁慈的和寬容的，他把你派遣給了我們，因而會賜福於你的武器，讓你把我們的男子漢從被稱作『地震的先生』的這一動物的利爪下拯救出來！」

　　東方人把每一個帶槍的德國人當作是十分出色的射手，而老人的高興肯定也基於一種難言的希望，獅子將會撕碎我和約瑟夫來替代他們人中的一個。

　　「獅子在哪裡？」我問他。

　　「先生，走出帳篷來！我會指給你看！」

　　我拿起武器跟著他走。

　　從湖出發，有一條愈來愈寬的河床向上通向山中；這裡現在已經是一條乾河了。老人還總是低語著指給我看散落著岩石的乾河溝。

　　「在山上『石頭肚子』中有阿薩德．貝的洞穴。男子漢們已經上去了，想把牠趕出來。快跑，先生，為了把牠送入地獄你不要到得太晚了！」

　　「走，約瑟夫！」

　　我對我的獵槍很有信心，它還從來沒有失靈過，而且每一顆由它送出去的圓錐形的槍彈迄今都盡到了它的責任。我確信它今天也不會讓我失望的。

　　為了盡可能快地到達深谷的上部，我避開了它的彎曲，而是出了帳篷就直接走上了山。到達乾河上游後，聽到了一種從峽谷深處往上響著的非常嚇人的喧鬧聲。我快速趕到就處在我前面的山谷上，從這裡我就可以全面地了解形勢了。

　　正在我對面的陡峭山坡上，向上延伸著一叢刺柏和帶刺的含羞草，阿拉伯人包圍了這一樹叢。大概是樹叢掩藏了獅子，因為男子漢們在樹叢上面把大石頭滾入叢林，為了把野獸趕出來。土著人揮動著他們的火槍並激動得手舞足蹈，用尖聲呼叫來鼓舞士氣。從這種無計劃的方式方法我得到了一個奇特的印象，獵取野獸，最好是在夜間面對面地無聲無息將牠打死。

　　這時我察覺到叢林中間有輕微的動靜。動靜愈來愈強烈，現在牠走了出來，慢慢地邁著自信又威嚴的步子走出來。濃密的暗色鬃毛雜亂地圍掛在頭部和前軀；強壯的有一束毛的尾巴拖在後面。這真是非常壯觀的一幕，能看到這種名貴的動物是如何自覺地站在瞄準其軀體的武器中間，而且似乎我真的覺得，我已察覺到那兩隻滾動著的大眼睛中的蔑視的閃光。關於這種萬獸之王我已聽過和讀過很多，但我僅在動物商店和動物園中看到過幾隻，牠們都無法和這條雄壯的「地震的主人」相比。牠那令人印象深刻的、額頭又高又寬的腦袋在慢慢搖動，看來像是一種象徵，表示對阿拉伯人的這種大膽行動的驚訝；牠那不彎曲的頸項，又短又寬的背脊，強壯的腰，那些爪子，使人一看就知道牠能一擊足以把一頭牛打倒在地；牠威脅性地張開著的大口；──大自然在這裡把一切都集合在一起了，使牠得以表現出所有無比優越的野性力量。現在牠抬起了頭，並發出了那種可怕的吼聲，因此詩人對沙漠之王稱之為「地震先生」，寫了下面的詩句：

　　棕櫚樹下躺臥著摩爾人，

　　炙熱的陽光驅他前來，

　　單峰駝品嘗著

　　乾熱風尚未觸摸過的草莖，

　　涼爽、富有生機的泉水，

　　角馬在這裡暢飲，

　　極度口渴地移近羚羊，

　　野性的追獵使其虛脫；

　　此時獅子走近獵獲物，

　　那個勇於戰鬥的萬獸之王，

　　在那漫無止境的遠方，

　　吼叫出統治者的威望。

　　人和獸，角馬和羚羊，

　　都在野性的吼叫中顫抖，

　　受恐懼的驅使，

　　都飛快地四處逃遁。

　　好像大地在開始時很輕，然後變成無法描述的強大，最後在劇烈地滾動中消失的咆哮聲中顫抖；阿拉伯人恰如其分地用「響雷」這個詞來描述。

　　所有的炮管都閃出了亮光，獅子被許多顆子彈擊中，但傷勢很輕微。牠迅速俯下，然後用唯一一次遠跳就躍到了攻擊者的中間。兩個人倒在了牠的利爪下。我不能再猶豫了，我快速地滑而不是走地攀下乾河的陡坡，後面跟著科恩德費爾。震耳欲聾地喊叫著的阿拉伯人並未察覺到我的到來。他們中有一個人還沒有發射他的火槍，他要比其他人勇敢些。大部分人在火槍齊發後已經逃跑，而他還留在那裡，瞄準並發射。子彈擊中，然而並非致命一擊。那隻野獸嚇了一跳，瞬即一躍而起，把射手擊倒。牠把兩隻前爪放在射手的胸膛上向後坐下來，像前面那樣突然發出第二聲盡可能更使人膽戰心驚的吼聲。接下來的一剎那就要撕碎那個射手了。

　　我急忙奔向那裡，並在距獅子僅幾步的地方跪下。牠覺察到了我並從受害者處往回走，這種情況極少有。我已瞄準了牠，在那一瞬間我所感覺到的不是恐懼也不是害怕──沒有顯示那種每根毫毛都繃緊的感受。獅子滾動著的眼睛像要把我消滅地瞪著我，尾巴陰險地捲縮著，那對強有力的前足已為跳躍而縮緊，迅速縮下的軀體上發生了一下短暫的抽搐──此時我扣動了扳機並立即跳向一旁，把刀從套中抽出。

　　獅子正在我射擊的一剎那向前躥起，牠在跳躍中墜倒在地上，來回滾翻了幾次，然後就躺在那裡不動了，我的子彈擊入了牠的眼睛──牠已死亡。

　　「讚美真主，真主偉大！」的呼聲從所有的喉嚨中喊出，「這是真主送來的！牠是可恥地跌倒並死去，胡狼和鬣狗會把牠吃掉；巨大的兀鷹會把牠膽怯的心剁碎，而瞪羚會痛罵牠和牠的祖先，牠沒有戰鬥和自衛就從有生命的大地上離去。牠，可以稱之為殘酷無情者，要讓牠從牠的毛皮中爬出來。把樂師叫到這裡來；讓他們在諾加拉鼓上敲出牠的不光彩，並用拉巴特笛吹出牠的恥辱！」

　　就這樣從各個方向響起了歡呼聲和嘲笑聲。人們用腳踩踏死去的軀體。用拳頭捶打牠，用槍托撞擊牠，並鄙視地向牠啐唾沫。可是我卻沒有這種急切心情。對我來說，就像逃過了一次不可避免的生命危險，並且深深呼吸，看著這個充滿激情的大地的熱血沸騰的兒子們的盡情發洩，他們爭相對付死去的野獸，把我完全忽視了。

　　「天啊，真該重打一千大板，」施塔弗爾施泰因人提了意見，「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狂歡和喧鬧呀！我倒要看看他們是否還想致謝！」

　　「多幸運你還能在恰當的時候到來！」這時在我旁邊響起了這句話。

　　這就是最後躺在獅子下面的那個人。

　　他有著瘦長但肌肉發達的體形，有張被太陽曬得幾近黑色的臉。他那銳利、深色的眼睛有一種特有的光芒。那雙眼睛憤怒的一瞥真可使一個勇敢的男子內心失去平衡。

　　「請不要把榮譽歸於我，救了你的命的是真主！」我答覆道，或許就像我所打算的那樣有些不友好，我沒有想要信任這個人。

　　「是的，榮譽歸真主，但感謝歸你！」他同意了，在這時候他的眼睛銳利地和探詢地打量著我，「你在沙漠的兒女中是個陌生人？」

　　「我來自德國，是為了來打死畜群殺手的。」

　　「你已經把牠打死了，真主給了你安全和仁慈。」

　　現在他轉向還在一直喊叫和歡呼著的阿拉伯人。

　　「讓那個大腦袋的先生安靜！牠已經足夠多地聽到了牠的恥辱，而牠的靈魂將會迅速轉移到跳蚤的皮膚中去。起來，男子漢們，讓我們感謝真主，是他拯救了我們。跪下並和我一起祈禱神聖的開篇！」

　　開篇是《古蘭經》的第一章，在所有穆斯林的虔誠行動中起重要作用。

　　所有的男人面向東方跪下，並以同一聲調祈禱：

　　「讚美並頌揚世界之主，仁慈的真主，審判之日的統治者。我們只顧單為你服務並向你祈求，求你把我們引向正路，那條受你慈悲之人的道路，而不走使你發怒的道路和錯誤的道路！」

　　祈禱結束後，現在他們也把注意力傾注到我身上了。

　　沒完沒了的問題和讚詞，直至最後他們中的一個人握住了我的手並把我拉了過去。

　　「你只想在阿拉伯人的屋頂下休息一下，但你必須和我們一起多留些日子！我是這個宿營地的主管，你可以住用我的帳篷，你願和我們在一起多久都可以。」

　　「我感謝你，你是漫遊者的朋友，可是我的路程還長，我的目的地還遠。我將拿走獅子的毛皮然後遠去。」

　　「你的目的地叫什麼？」那個首先和我說話的人問道。

　　「延巴克圖。」我答覆道，因為我認為告訴他沙丘之門是不明智的。

　　「那你可以和我一起旅行，因為我屬於居住在米塔格附近的斯利曼的戰士。可是我還必須在這裡等我們的一個人，他帶著一個信息騎馬到德國人的城裡去了。」

　　最後一句話引起了我的注意，他是那位老人所說的客人中的一個。

　　「我不能等你，可是你騎的駱駝比我好，你會趕上我的。」

　　「有幾個人和你在一起？」

　　「兩個。」

　　「而你並不懼怕帶那麼少的人進入沙海嗎？」

　　「我從來不知道懼怕。」

　　「難道你也不懼怕沙漠商隊殺手漢薑．貝嗎？你會很容易就碰到他的沙漠匪幫的！」

　　「他會讓我安靜地過去的，否則他的下場會像畜群殺手那樣。」

　　在我說這幾句話的時候，他那刺人的眼睛向著我極有特點地閃亮了一下。

　　「你殺死了畜群殺手，外國人。可是漢薑．貝會把你碾碎的。他比聲如雷鳴的阿雷塔還可怕。」

　　「你認識他？」

　　「我認識每一個圖瓦雷克人和特布人。為什麼我不應認識他呢？難道不是每個人都在議論他嗎？」

　　「那你也應認識馬哈茂德．本．穆斯塔拉法．阿卜達．易卜拉欣．賈庫布．伊本．巴謝爾，那個伊莫沙爾赫人了？」我問他。我盡量不讓他看出我在敏銳地注視著他的臉。

　　雖然他的皮膚是暗黑色的，但他還是失色了。

　　「他是誰？」

　　「他不像是個男人，而像是個婦女，他的舌頭不知道緘默。我遇到了他，他告訴我他是漢薑．貝的一個使者，是到一個德國人處去索要贖金的。」

　　阿拉伯人的眉毛陰沉地皺在了一起。

　　「真主毀了這條狗！那你是到德國人處去提醒他注意了？」

　　「為什麼是我呢？那個伊莫沙爾赫人已經自己和他談了！」

　　「先生，你處理得很明智，因為說話是銀，緘默是金。」

　　我知道得已足夠。這個阿拉伯人無論如何是漢薑．貝的下屬中的一個，而且是在這裡等著那個在阿爾及爾被拘留的送信人，那個宿營地的頭領也許就是商隊殺手的祕密聯絡人。我不能享用這些人的好客款待，對他們我不得不提高警惕，所以我決定立即動身。

　　在約瑟夫的幫助下我很快就把獅子的毛皮剝了下來，然後在所有男人歡呼的陪伴下返回了帳篷營地。這次幸運的狩獵沒有付出人命，因為即使獅子最先撲倒的那兩個人也只是受了些傷，傷當然很重，要人把他們背回營地。

　　大個子哈桑高興地快速朝我走來。

　　「你還活著，老爺，你又在這裡了，是把那位大腦袋先生打死了嗎？讚美和榮譽歸於真主，真主保護了你！我曾為了你而發抖得像乾熱風刮過綠洲時的草莖那樣。」

　　「天啊，真該重打一千大板，這可真是個對比，草莖和傑薩．貝殺手！」約瑟夫替我作了回答，「難道你不怕難為情，大哈桑，用德語說是大膽小鬼嗎？趕快爬上駱駝去，因為旅行要繼續進行了！」

　　當我正要告別時，那個斯利曼人把我拉向他的駱駝。

　　「先生，你沒有沙漠裡用得著的駱駝。你的雙手把我從死亡中救了出來。看看這頭牲口！這是一頭畢沙林騎乘用駱駝，像這樣的駱駝在整個薩赫勒就不會有第二頭了。牠已經屬於你了！」

　　這是一件昂貴的禮物。這個人有能力買牠嗎？我想要推卻，因為我是應把他當作我的敵人看待的；但他用一種專橫的表達方式暗示我緘默，並拿出了一塊形式很特殊的珊瑚塊。

　　「你已經學到了守口如瓶。拿著這塊阿拉瑪，在你遇到漢薑．貝的沙漠匪幫時把它拿給他們看！它會保護你的，因為你把一個信徒從『地震先生』的利爪下救了出來。騎上去，無所懼怕地往前走吧！」

　　為了不使他生氣，我必須收下這頭牲口。在座鞍罩的角上我看到了一個裝飾物，發現上面繡的是字母A．L，姓名安德雷．拉特蒙德的開頭字母。

　　我感謝了那位老者和他的孫女，我是在他們的帳篷中受到接待的。然後宿營地主管和幾個他的下屬陪著送了一段。當他和我告別時他說：

　　「先生，你是一位勇敢的戰士，然而漢薑．貝是一位比你更強大的人。但我已看到，你已得到了他的阿拉瑪。你在沙漠所能到達之處會總是平安的。平安及幸福與你同在！」

　　三·一　商隊殺手漢薑．貝

　　沙漠！

　　從非洲西北海岸開始，除中間有少許短暫中斷外，有一系列荒涼的不毛之地延伸到亞洲，直達興安嶺的山脊，它們一個比一個更令人畏懼。非洲大陸的大沙漠越過蘇伊士灣進入阿拉伯的荒涼的平原，毗連著它的是波斯和阿富汗的光禿、貧瘠的大地，由此向上越過帕米爾和蒙古，並在那裡形成令人膽寒的戈壁。

　　從布朗角直至尼羅河谷的懸崖絕壁，從海邊礁石直至蘇丹的熱霧騰騰的森林，撒哈拉沙漠延伸的面積要超過十二萬平方英哩。它的劃分是多種多樣的。與尼羅河流域國家接界的利比亞沙漠向西跨越到真正的撒哈拉部分，對此詩人是這樣描寫的：

　　延伸到有炙熱陽光的地方，

　　荒涼的哈馬大沙漠，

　　而在這熱如火燒的沙堆中，

　　連一根綠色的草莖也找不到……

　　從這裡開始，平坦的沙漠延伸到大西洋沿岸。阿拉伯人將它們區分為：住人的沙漠，不住人的沙漠；長有灌木叢的沙漠；有森林覆蓋的沙漠；多石的沙漠；布滿岩塊的沙漠以及有移動沙丘的沙漠。

　　關於撒哈拉沙漠是低於水平面的平原的看法是絕對錯誤的。沙漠更多的是高二百到七百公尺的高原，其地表並不是像人們以前一直認為的缺乏變化。

　　最後所說的特別適用於東部真正的撒哈拉，它顯示給旅遊者的要比西部的岩塊沙漠可愛得多。這裡是沙漠恐怖景象和可怕的流沙的發生地點；流沙被風堆積成向前移動的波浪，緩慢地移過沙漠──因此得名薩赫勒，亦即移動的沙海。沙地的這種移動性自然對植物的生長是十分不利的，而且再加上非常缺乏泉源和井水，沒有水源是不可能生成綠洲的。貧瘠的沙地能養活很少一些無價值的鹽鹼地植物，最多再有些細瘦的麝香草，幾棵薊草，以及一些帶刺的含羞草。雖然詩人宣稱：「獅子為沙漠之王」，但獅子卻不漫步穿越炙熱的沙海。只有蛇、蠍子和大量跳蚤在這火熱的土地上可舒適地存在，甚至於跟著沙漠商隊進到沙漠內一段路的蒼蠅也會很快在途中死亡。然而人類自然敢於進入炙熱的陽光下，並抵抗著從各個方面威脅著他們的危險。當然，他們的描述常常是誇張的，可是仍然經常有足夠多的事物會減弱對一次沙漠之旅的嚮往，而在移動沙海中犧牲的人比在有富裕水源的真正撒哈拉沙漠要多。在那裡以使人感到厭惡的姿態並列或相疊地躺著已乾透的人和獸類的屍體，有一個人還在已無肉的手中緊握著空水管；另一個像是發瘋地翻掘著自己身下的地面為了獲得一些涼意；第三個已乾癟的屍體坐在他的已變白的駱駝的殘骸上，頭巾還在光禿的骷髏上；第四個跪在地上，朝東方面向麥加，而手臂則交叉放在胸前，他的最後思想如虔誠的穆斯林應做的那樣，是尋找真主及其先知。

　　可是沙漠仍要在自然界的大家庭中實現其目的。它形成了熾熱的爐子，使加熱了的空氣向上升起，飄向北方並在那裡沉向地面，給那些地區在午夜帶去必需的熱量和生氣。創世者的智慧不容許出現過量，故而從一開始就關心使所有的矛盾達到有益的平衡。

　　臭名昭著的巴卜古德約位於北緯二十一度，在撒哈拉和薩赫勒的邊界上，這裡也是圖瓦雷克或伊莫沙爾赫人與特布或特達人相互衝突的地區。

　　這種毗鄰關係使得這一地區及其居民總是不間斷地處於準備戰鬥狀態。薩赫勒的遊動的沙山被不斷的西風繼續推向東方，而且在巴卜古德碰到塞里爾的岩石，並一直向上堆積起來，使得山谷、溝壑以及其它低窪地毫無例外地全部灌滿而形成了沙的存放地；那裡缺少水分，無法將其壓在一起成為固體物。旅遊者若陷入了這種深不可測的沙海就倒霉了！他的駱駝幾秒鐘前還感到蹄子下是十分安全的岩石地面，但突然間又細又輕的沙粒已經沒到了牠的身軀。牠作了回轉的努力，可是卻因此只能更深地陷於熾熱的細沙之中。騎者不能從坐騎下來，否則他會因重量而下沉；他與愈來愈迫緊他的沙子作鬥爭。駱駝陷入得愈來愈深了；最後完全消失。沙海愈來愈高地往上漲，抓住了騎者的小腿、臀部、肩膀，他已經無法再動了，他把頭轉向神聖的克爾白天房──「遵從真主的意志，真主仁慈！」他已變白、乾癟的雙唇喃喃地說，現在沙粒已將其口封上。沙丘紮緊了他的胸膛，眼皮閉上了，死亡天使沙沙地掠過，高高的天空一隻兀鷹在盤旋。牠注視著旅遊者的最後掙扎，但是牠卻緩慢的振動著牠強有力的翅膀，盤旋一周後即飛向遠方，因為牠知道，沙丘會完整地吞掉它的犧牲品，而不會留給牠任何部分。

　　這就是巴卜古德──沙丘之門。誰敢於到它的岩石和沙浪之間去，肯定是受到了關係重大的原因的驅使。

　　然而還是有在這樣一種冒險行動前不被嚇倒的野蠻人物。他們從那可怕的，以血還血，以命抵命中汲取勇氣。除好客外，血仇是第一沙漠法則，假如即使發生在接近的部落的成員之間，謀殺也要用血的代價來抵償的話，那麼在一次由一外來或敵對部落的成員犯罪時就更不用說了。那就會要求血債要用血來還：血族復仇到處蔓延，愈演愈烈，直至征服了整個部落，並導致了公開的和祕密的殘殺，而圖瓦雷克人和特布人之間的殘殺就以巴卜古德作為戰場。在這裡血的準則比為將敵對雙方分開自然力的所作的恫嚇還厲害，可正是這種恫嚇使敵對行為更為可怖，甚至美洲印第安人部落打仗時互相撕咬都沒有這樣可怕。

　　自從我們最後一次冒險活動以來已過去了許多星期，而我已真的認識到哈桑是一個傑出的嚮導，這使我原諒了他缺乏勇氣。他不僅能準確識別路徑，而且還懂得如何採取所有的預防措施，使我們迄今尚未遭受到最小的匱乏。他對我的忠誠已逐漸發展到一種令人高興的強度。而我也很願對他完全信任，如果不是一種極不平常的、使人害怕的激動引起了我的注意，這種激動好像他已有一段時間，而不僅僅是那天早上就已有了。他坐在他的席子上不肯離開，一個勁地笑，又笑又歡呼；一會兒叫自己是英雄，一會兒是懦夫；一會兒是個好穆斯林，一會兒是個要下地獄的不服從者。他得的是一種神經錯亂症。對一個神經錯亂者的嚮導，我只能特別小心，由於他本來是可靠的人，因此他的病使我感到難過。

　　我們總共只有三個夥伴，現在補充了幾頭載運駱駝，可分散運載物。因此我們的旅行速度要比通常的沙漠商隊快一倍，使我們有把握在三天後到達巴卜古德。因為我騎的駱駝比其它牲口有更好的腳力，所以我習慣於在早上比約瑟夫和哈桑動身晚些，並在我趕上他們時再跑在他們前面一段距離。然後在他們到來之前，我舒舒服服地或是抽著我的切布克煙，或用來豐富我的自然科學收藏品。

　　就是現在我還是完全一個人在沙丘之間往前騎行；有時則讓我的牲口停住，為了細聽沙子所特有的響聲，這種幾乎聽不到的響聲敏銳的耳朵卻可以聽到。個別的小沙粒碰到一起，爭先恐後前進，沙丘的西邊向高處攀登，在沙丘的另一側再次落下來，並產生了那種罕見的，幾乎像在歌唱的響聲，它以其柔和的金屬音調宛如有千萬個最細小喉嚨在竊竊私語。數不清的細粒移動著，而我卻未察覺有什麼風。細沙一旦動起來就會連續不斷地動下去。

　　這時我在兩座山之間看到了一個小沙丘，好像並非按自然方式形成的。我讓我的駱駝跪下後爬了下來以便考察一番。我的猜疑是有根據的。這裡堆著的是一個阿拉伯人連同他牲口的屍體；遊動的沙子已將其淹沒。那頭牲口是頭真正的畢沙林駱駝，而且真的像我現在看到的那樣，額頭上挨了一粒子彈。難道這裡曾有過一場血族復仇嗎？我除掉沙子以便能較正確地仔細觀察一下騎者。我發現他的穿戴和裝備都很完善。他的斗篷風帽上繡著A．L，而且我發現在他的火槍柄上和他的刀把上也烙印著相同的兩個字母。正好在其鼻根之上一英吋的地方，我看到了一個明顯的、是一粒子彈打的圓洞，子彈從此人頭部的前面進去而又從後面出來。

　　「埃默里．博斯韋爾！」我大吃一驚地叫出聲來。

　　我對這種準確的射擊很熟悉。我已經在一些印第安人的額頭上看到過相同的窟窿，這是我的英國朋友的準確的獵槍在近處射擊所致。因此我可以有把握地認為，他的火槍也在這裡發了言。估計這次射擊以來至少已過去了三星期，這是我從沙子的高度以及其它記號看出來的。我告訴自己，這應當不是唯一的死者，這個遇到了祕密復仇者子彈的遺骸已在沙漠中變白。這種災難性的記號會給這個人帶來死亡。

　　這是真的，就在不遠處我發現了第二具屍體，然後是第三具屍體，每具都是在高過鼻根一英吋的前額被擊中的。這位漢薑．貝可是找到了一位可怕的、不講情面的敵人，直到找到雷諾．拉特勞蒙或報了仇之時是肯定不會提前停下來的。

　　在離此一段路的地方我發現了一種新鮮的足跡，它橫切過我們的前進方向。足跡源出於單獨的牲口，而且是如此之小，使我推測這頭駱駝是一匹畢沙林駝，或者至少是一匹那種默哈力駱駝，就像可在圖瓦雷克找到的那種卓越畜種。一匹這樣的默哈力駱駝常常還可在速度、耐力和節食上甚至勝過畢沙林的乘騎用的駱駝，而且尤其是那些母駱駝，人們願為牠們付出特別高的價格。

　　這裡的那頭牲口是匹母駱駝，因為後腳的足跡寬度要大於前腳。印下的足跡，雖說不深，但也不能說很淺。因而這匹駱駝僅僅中等程度地負載著；牠所載的除了騎手沒有別的。因此這個人或是跟蹤者或是強盜，也或許是一個急件信使，他們總是騎在他們的速跑牲口上往所有可通行的方向快速穿行。最後一種推測看來無疑是不太可能，因為此人是停留在深入夾雜石塊的沙漠的中間，一個急件信使在這裡是沒有什麼可以尋找的。那麼一個強盜想在那裡做什麼呢？這種地方是不可能會有掠奪物的。因此他可能是個逃亡者，正在尋找隱蔽之處，或許也是個血族復仇者，他已發現了一口孤獨的水井，並從那裡出發在作他的災難性的遠征。

　　足跡還是完全乾淨的，而且沒有跡象表明，就像奔走時不可避免的那樣，往後拖著一條尾巴。可見此人騎走得很慢，而且從這裡經過不會超過五分鐘。這個孤單的騎者無論如何是個不平常的現象，並引起了我的充分注意。我在我的足跡上做了記號，使我的兩個陪同不費力地繼續保持自己的方向，然後從邊上沿著所發現的足跡向前走去。

　　「嗨，嗨！」隨著這聲呼喊，我的乘騎把頭拋向後脖，並像一陣風似地在沙丘之間向前衝去。如若這一帶是平地的話，那我肯定在十分鐘後就會看到我要追趕的人了。但是因為沙丘阻擋著每個視線，所以當他進入我的視線時，我已到了他的身邊。

　　「喂──站住！」我呼喊了他。

　　他聽到了呼喊，立即勒住了韁繩，並將其很漂亮的默哈力駱駝駕馭了過來，當他看到我時，立即從座鞍皮帶中抽出了長槍。

　　「願在你我之間保持和平！」我向他致意，並沒有觸動我的武器，「把你的武器掛到鞍座上，因為我允許你友好地和我說話！。」

　　他張大著驚奇的眼睛注視著我。

　　「你允許我？那你也知道我是否允許你呢？」

　　「你用不著允許我了，夥計，因為我已經得到了允許。」

　　「你的名字叫什麼，你所屬的部落如何稱呼？」

　　我的外表和我的全部裝備的確使他有理由把我當作一個阿拉伯人看待。就像我在第一眼就覺察到的，他是個特布人。暗色的近乎黑色的皮膚，短的鬈曲的頭髮，厚實豐滿的嘴唇，稍向前突的顴骨，都使他與阿拉伯人和圖瓦雷克人有明顯區別。難道他進入沙丘之海是為了報仇嗎？我無法想像，在遊動的沙丘之間會有泉源，而他卻居然沒有大的水囊，只不過在後面座鞍紐扣上掛著一個羚羊皮做的小水罐。此人除長槍外還有一整套戰士裝備，而他的身軀則包在寬大白色斗篷下的一件牛皮做的窄小貼身短上衣中，牛皮緊身上衣可用作抵抗切削武器和投擲武器的鎧甲。

　　「我是從遙遠的國家德國到這裡來的，那裡沒有部落也沒有非洲人。你是個特布人嗎？」

　　他沒有聽到問話可卻驚呼：

　　「從德國來？你認識那位埃米爾老爺嗎？」

　　「我認識他。你看到他了嗎？」

　　「我已看到了他。你是他所等候的來自德國的酋長嗎？」

　　「我是的。」

　　「歡迎你，老爺！我是由他派遣來等候你的。」

　　「他在哪兒？」

　　「在寬闊的巴卜古德──沙丘之門中，你會找到他的記號，記號將告訴你他在哪兒駐足。」

　　「那就感謝真主，我已看到了足跡而且跟蹤了它。你差點兒走過了而未找到我。」

　　「我差點兒就找到你了，老爺。我是想到塞里爾中去飲我的默哈力駱駝並為自己拿些水。然後我會回到你必需走過的路上來。我想找到你的足跡並跟蹤你，以便打聽你是否是我所等候的人。」

　　「那麼你認識這裡沙漠中的一個泉源了？」

　　「我認識許多泉水，老爺，只有我的眼睛能察覺到它們。」

　　「你是個特布人？」

　　「你猜對了。我是個阿馬萊希部落的特布人。」

　　「你叫什麼名字？」

　　「我沒有名字，老爺。我的名字埋在我的帳篷頂下直至我的誓言實現為止，我是以先知的鬍鬚和永恆法庭的名義起誓的。叫我阿布．比拉．依勃納──沒有兒子的父親吧！」

　　「有人殺死了你的兒子？」

　　「三個兒子，老爺，三個兒子，他們可曾是我的快樂、我的驕傲和我的希望呀。他們長得高大苗條就像棕櫚，聰明得像阿布．貝克爾，勇敢得像阿里，強壯得像沙立德，而且順從得像薩迪克，那個正直者。他們在比爾那邊管理著我的畜群。我找到了他們的屍體卻沒有了牲畜。」

　　「是誰殺了他們？」

　　「商隊殺手漢薑．貝。他搶走了我的默哈力駱駝讓他的強盜們去騎用，還有我的牛羊讓這些凶手們去食用。我離開了我的帳篷村，我的部落，我的女人和我的女兒們，並從一個綠洲到另一個綠洲跟蹤著他。我的火槍已擊中了三個，我的箭射中了四個，我的刀刺中了六個他的同夥，但他自己卻受到了魔鬼的保護，至今我的眼睛看不到他，我的手臂觸不到他。但他仍然會下地獄的，因為如果我的手太短的話，那你會抓住他，你和埃米爾老爺，人稱強盜殺手『最高的英雄』。」

　　「你是在哪裡遇到他的？」

　　「在霍握赫爾並，他的子彈在那裡打死了三頭帶有死亡記號的乘騎駱駝。」

　　「他身邊還有誰？」

　　「兩個人，是他的傭人和他的嚮導。你在路上沒有看到被射中額頭的騎手和牲口的屍體嗎？」

　　「看到了。」

　　「這就是埃米爾老爺打的，他的子彈就像真主怒火，從來不虛發。漢薑．貝和他的沙漠匪幫知道復仇者的獵槍；他們咒罵他，但是愛好和平的牧人卻用祝福的語言思念著他。復仇者騎行在強盜們的印跡上；他們則想抓住並打死他，但他的上帝像真主一樣強大；使他不被人看見並在所有危險情況下保護著他。在每個綠洲都響起了對他的讚揚，在每個湖邊都傳頌著他的榮譽；沙漠為他的名字而驕傲，而在空氣中傳播著對他事跡的歌頌。他是罪人的審判官，公正的保護神；他來來去去，沒有人知道他來自何處、去到何方。但我要把你帶給他，要使你的名字和他一樣偉大。」

　　這可真是一首歌頌我的勇敢的埃默里．博斯韋爾的讚歌！這個特布人比大個子哈桑無論如何有一顆更勇敢的心，我可以放心地信任他為我引路。

　　「到巴卜古德還有多遠？」

　　「一天再過一天。然後你的身影往東比你的腳長三倍的時候，你的畢沙林駱駝將跪在巴卜．哈恰爾──石門之下，可讓你在蔭影下休息一下。」

　　沙漠居民是既不知道羅盤也不知道鐘錶或測角器的。是靠星星為他們引路，按影子的長短來確定時間的。他們在這方面的技術十分熟練，很少有出錯的時候。

　　「那麼走吧，我們去會見我的夥伴們！」

　　「我的水剩下不多了，老爺。」

　　「在我那裡你要用多少就有多少。」

　　他跟著我。不久後我們就碰上了約瑟夫和哈桑，他們明白了我的記號並保持了正確的方向。我在沙漠之中遇到了要找的人，實在使他們十分驚奇。

　　「天啊，真該重打一千大板，」施塔弗爾施泰因人說，「來了個夥伴，真太妙了！那麼這個黑夥計是誰，先生？」

　　「這是阿布．比拉．依勃納，他將領我們到巴卜古德去。」

　　這時哈桑的眉毛陰沉地縮在了一起。

　　「這個特布人是誰？他對道路的熟悉程度會比那個沙漠上的所有孩子們都稱為傑薩．貝殺手的大哈桑更好？是哪個母親生了他的？有多少個長老教導過他？老爺，他可以走到他願去的地方去；沒有他我也會把你帶去巴卜古德去的！看看他的臉和他的頭髮，他的面頰和他的嘴，他是伊斯邁爾的真正子孫嗎？而伊斯邁爾則是最早祖先亞伯拉罕的真正兒子。」

　　特布人眼睛微笑著安靜地看著他。

　　「你把自己稱為大哈桑和傑薩．貝殺手？我的駱駝的耳朵還從未聽到過這些名字。你的部族和你的支族叫什麼？」

　　「我是努拉布支族的一個卡巴希人，我們已經打死了豹子和牠的老婆以及名叫畜群殺手的獅子。你殺死了誰呢？你是個沒有兒子的父親和沒有勇氣及英雄事跡的特布人。我將為老爺領路，但你可緊抓住我的駱駝的尾巴。」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道。

　　「比你親戚的數還大且比你的記憶還長。我叫哈桑．本．阿布菲達．伊本．豪卡爾．阿爾．沃迪．優素福．伊本．阿布．福斯蘭．本．伊沙克．阿爾．杜利。」

　　「那麼好吧！哈桑．本．阿布菲達．伊本．豪卡爾．阿爾．沃迪．優素福．伊本．阿布．福斯蘭．本．伊沙克．阿爾．杜利，從你的駱駝身上下來，然後我有些事和你商談！」

　　這時特布人跳下來，拔出了他的刀，坐在了沙中。

　　這是一種阿拉伯式的決鬥！這正是我所期待的，而且由於這一原因安靜地忍受了這次小爭吵。我知道，等待著大個子哈桑的是屈辱。然後他也覺察到了威脅著他的東西並嘟囔著說：

　　「是誰准許你從駱駝下來？難道你不知道，這裡除了只有老爺沒有人可以發命令嗎？老爺正急著要到巴卜古德去。」

　　「我允許你們下來，哈桑，」我向他點點頭，「你是一名勇敢的卡巴希人，而且你有一把鋒利的刀。維護你的榮譽！」

　　「但是我們沒有時間，老爺！影子已經愈來愈長了。」

　　「因此要下來而且要快！」

　　現在他沒有別的辦法了。他下了駱駝，坐在特布人的對面，而且同樣拔出了他的刀。

　　無需繼續多說什麼話了，特布人高高拉起了他的褲子的邊緣，刀尖放到小腿肚上，並刺進肉內，只有刀柄露在外面，然後他安靜地、而且臉上充滿期待地注視著哈桑。

　　為了挽救他的榮譽，卡巴希人也必須在自己身上作相同的一刺。這種方式，兩個鬥士常會撕裂自己身上的許多肌肉，而在這種極度傷痛時要連睫毛都不動一下。誰忍受的時間長，誰就勝利。荒野居民們把不能忍受疼痛看作是一種恥辱。

　　哈桑相當緩慢地裸露出了他的小腿肚並把刀尖放到了皮膚上，然而就在嘗試著把刀刃輕微地刺入時，傑薩．貝這個殺手已經覺察到這是很痛的。他擺出了一副令人不寒而慄的面孔，而且正要把刀子再插下去，這時卻發生了一件他最毫無準備的意外事件。約瑟夫．科恩德費爾也同樣下了駱駝，為了能舒舒服服地觀看決鬥。他是堅決支持卡巴希人的，而當這位打算放棄戰鬥之時，他彎身向前，隨著瞬間產生的惡意，用拳頭用力地打還在腿上搖動的刀子的把手上，致使尖刀從小腿肚的一邊刺了進去並從另一邊露了出來。

　　隨著一聲令人害怕的喊叫，哈桑跳了起來。

　　「真主的名義！小子，你瘋了嗎？你要把我的腿怎麼樣？這小腿肚是我的還是你的？你這虱子，你這跳蚤，你這刺蝟，你這刺蝟的父親，你這刺蝟父親的堂表兄弟和叔伯父！難道我把我的腿借給你了，讓你用我的小腿肚來顯示你是多麼勇敢？你這異教徒，你這女異教徒的兒子和孫子，你……你……你這個優塞夫．庫．埃爾．達爾卜．本．庫．埃爾．達爾卜．伊本．庫．埃爾．邊爾卜．阿布．庫．埃爾．達爾卜．埃爾．卡赫．埃爾．勃隆！」

　　這是一次使人恐怖的勃然大怒，但我真的毫無辦法。我對這一巨人一半可悲、一半有趣的表情感到好笑。刀還一直在小腿肚內；他在一條腿上炫耀著最奇特的力量，並且儘管憤怒卻沒有勇氣去動手打施塔弗爾施泰因人。

　　「天啊，你應從靈魂深處感到羞恥，傑薩．貝，你這個殺手，」那一個回答道。他原來肯定只想給他刺個小傷痕，但由於他身體強壯用力大了些，「來，這把刀應立即再拿出來！」

　　他按住了卡巴希人，並在「殺手」的新的嚎叫聲下從傷口把刀拔了出來。當哈桑察覺到緩緩流著的血時，高大的身體就暈倒在沙中，而且在已被包紮好後才蘇醒過來。

　　施塔弗爾施泰因人自然受到了責備，而他當然也不會十分後悔地接受了。然後，這一特殊中斷的路程繼續進行。

　　傍晚，我們在沙丘間停了下來，支開了帳篷，鋪上了席子，牲口已經餵好，然後我們在一頓簡單的，由一把麵粉、幾顆摩納希爾椰棗和一杯水組成的晚餐之後休息了。

　　我總是為謹慎起見安排了崗哨。哈桑像平常一樣要求站最後一崗。現在很快就能會見埃默里的希望使我比平日醒來得早了一些。我起來並走出了帳篷，想從水囊倒出一把水來洗臉。

　　這時在我面前出現了一個奇特的景象。在卸下的行李旁，背對著我坐著高個兒卡巴希人，拿著我的裝酒精小桶放在口中。我隨身帶著這隻小心地包在初皮纖維織的席子中的小桶，為的是保存在防腐液體中的我所收集的形形色色特殊小動物。裡面除多種多樣的昆蟲和蠕蟲外，還有形形色色的兩棲動物、毒蛇、蠍子、草原蠑螈、蟾蜍蟒，而現在哈桑，這個真正的穆斯林，則坐在地上，而且愉快地發出響聲地啜飲著這種裡面有這些動物游動著的汙水，就像他在喝奧林匹斯山的仙酒。我同時還看到，他喝這種祭酒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因為他必須用力舉起小桶，才能從開著的小孔得到幾滴酒。現在我一下子弄清了他最近表現出的神經錯亂的原因──他是個酒鬼。

　　我躡手躡腳走向他並把手拍在他的肩膀上，他由於驚恐而把小桶掉在地上，並且蹦起來。

　　「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不是喝酒，老爺！」他膽怯地回答。

　　「那麼你喝的是什麼？」

　　「馬扎特。」

　　那些偷偷地享用酒和含酒精飲料的穆斯林都用各種不同的名字來稱呼那些飲料，為的是使他們的道德心能得到安靜。按他們的思想方法，如果你用另一種名字稱呼酒，那酒就不是酒了。

　　「馬扎特──天意之水？誰告訴你放在這個小桶中的飲料叫這個名字？」

　　「我知道它，老爺，從前有一次人類感到苦悶，天意就讓一滴開心之水滴落到地上。它灌溉了大地，於是就長出了形形色色的植物，植物的汁液就含有那種開心之水。因此那種能使人類快樂的飲料就叫馬扎特，即天意之水。」

　　「那麼我要告訴你，這不是馬扎特，而是酒精，它的作用比酒還要糟糕得多，你不能再飲用它了。」

　　「我沒有飲酒也沒有飲用酒精；我喝的是卡特拉特．埃爾．扎特。」

　　「這些液體也禁止你享用！」

　　「你錯了，老爺，穆斯林是可以飲用它們的。」

　　「難道你不知道先知所說的：所有會使你醉的東西都是禁止的。」

　　「老爺，你比我聰明，你甚至知道一位神的教訓和虔誠薩非的準則。但我是可以喝馬扎特的，因為它不會使我喝醉。」

　　「它已有多日使你醉了，而且現在燒酒的幽靈仍拘留著你的靈魂呢。」

　　「我的靈魂是自由和歡樂的，就像我喝了塞姆塞米基。」

　　「那麼告訴我卡菲魯姆禱文！」

　　這是《古蘭經》的第一百零九章，伊斯蘭教徒常會找到它的一種奇特的用途。也就是當一個穆斯林被認為是喝醉了時，他必須背誦這一節，個別詩行相互之間的區別僅僅在於，其中一些相同的字的位置是不同的，因而一個喝醉了的人很少能做到不把它混淆。這些禱文用德語說就是：「啊！你們這些不信真主的人，我崇敬的並非是你們崇敬的；而你們不崇敬我所崇敬的，可是我也不會崇敬你們所崇敬的，而你們也永遠不會崇敬我所崇敬的。你們有你們的信仰而我有我的。」用阿拉伯語來準確朗誦要比用德語困難得多。

　　「老爺，你沒有權利向我要求得到卡菲魯姆禱文，因為你不是穆斯林。」

　　「你會背誦這節詩文，可是你不願那麼做。因為你相信，一個穆斯林是不應聽從一個基督教徒的話。那麼為什麼你成了我的僕人了呢？你並不把飲用馬扎特看作是罪行，但這是你從我這裡偷的，你不能否認吧？《古蘭經》懲罰小偷，因而你將得到對你的處罰！」

　　「老爺，你能處罰一個正統伊斯蘭教徒嗎？找審判官去！」

　　「我用不著你的審判官！」

　　哈桑只不過是我們的嚮導，而且因為看管行李是施塔弗爾施泰因人的事情，所以這個善良的卡巴希人並不知道，小桶內除了酒精還有哪些東西。我拿過刀子，過了一會兒，上面的桶箍已經打開了。

　　我翻開桶底，並把那些外觀難看的和味道還更惡劣的一堆爬蟲放在殺手的鼻子下。

　　「這裡就是你的馬扎特，哈桑！」

　　他叉開兩腿，把所有的十指都伸向空中，並擺出一副注視桶中所有的生物形象的面孔。

　　「真主啊，我喝了一些什麼呀！讓真主毀滅這隻桶，因為這可是在我的喉嚨裡呀，我就像吞下了擁有千百萬個幽靈和惡魔的整個地獄！」

　　「這是對你的懲罰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是在昨天約瑟夫刺你一刀的傷口中。現在你們兩清了。」

　　「老爺，傷口可不像這個馬扎特那麼糟糕。注意，這會在一剎那間殺死我的。」

　　我沒有興趣欣賞那可悲的殺手的進一步表現，並向在這時醒來後走過來的約瑟夫下了個命令，把那些動物裝到我幸好隨身帶著的備用小桶中去。這隻桶現在無論如何不再會被哈桑侵犯了，他大約不會立即再感到對開心的卡特拉特的愛好了。

　　我們動身啟程並繼續我們的旅行，直到近中午，我們驚奇地遇到了一個大數量沙漠商隊的印跡。

　　「真主偉大，」哈桑發表了意見，他直到現在還保持著極為畏縮的姿態，他從來不知道口渴而且熟悉沙漠的每條道路，「但這個商隊在沙丘中要幹什麼？這裡幾乎沒有泉水，能得到的僅夠兩頭牲口飲用。」

　　「數一下足跡！」我命令道。

　　我們發現有人、馬和駱駝的足跡。大多數駱駝的負載都很重，也就是說在我們面前的是一支商隊。準確地概括有六十頭載貨駱駝，十一頭備鞍牲口，以及兩個步行者連同三個騎馬者，這使我們確定，商隊應該是迷路了，因為這裡是沒有為了維持多日旅行的水的，哪怕僅夠一頭馬。

　　「這個商隊是從阿伊爾到加特去的。」特布人判斷說。

　　「那麼他們信賴的是一名十分無知的嚮導，能把他們誤導那麼遠。」

　　「這個商隊領隊人並非無知，老爺，」他回答道，翹起的嘴唇露出特有的微笑，「商隊殺手是不會在他的沙漠匪幫中收下一名不熟悉沙漠的人的。」

　　他說的是什麼意思？我有了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

　　「你認為，商隊的嚮導是在把商隊往錯路上引嗎？」

　　「就是這樣，老爺。要說商隊嚮導會引錯幾腳寬影子的距離是有可能，但不會把巴卜古德和到加特去的路混淆的。如果他對有些事知道得不那麼確切，他應當問他的首席駝手。你看這些痕跡，老爺。駱駝只不過是吃力地拖著腳步走。這裡不是有一隻空水袋嗎？它已經硬得像木頭一樣了。商隊已經沒有水了。那個嚮導在把他們領向商隊殺手，而如果我們不去幫他們，他們就會被消滅。」

　　「夥計們，那就快速前去，讓我們追上他們！」

　　我正要快速離開，可是特布人抓住了我駱駝的韁轡。

　　「真主保佑你，老爺，因為你是在迎著一個很大的危險走去，你還沒有用你智慧的眼睛去端詳過這個危險。如果商隊嚮導問你在沙海中做什麼，那你怎麼對他說呢？」

　　「我會告訴他我從阿加德茲來並迷了路。或者在此情況下我什麼也不對他說。至於嚮導會帶給我的危險我會置之一笑的。哈哈！」

　　約瑟夫和哈桑的牲口走的沒有像特布人和我的快。因此我命令他們當我們快步向前跑時就慢慢跟著我們。

　　我們前面的商隊真的遇到了極大的困難，因為我們到處可以發現由於疲勞或是出於絕望而被拋棄的東西。所有跡象表明，牲口變得愈來愈疲勞，走得愈來愈慢了，尤其是馬匹像是就要倒下了，因為牠們常常絆跌。

　　此時我們終於看到了在我們前面的沙丘間有幾頂白色風帽，而且我們很快就到了商隊最後一名騎手的身旁，他的牲口最疲勞，只能困難地跟著別的牲口走著。他們對我們精力充沛地出現在他們面前感到既高興又驚奇，並恢復了快活情緒向我們致意問好。

　　「誰是這個商隊的嚮導？」我問道。

　　「尊敬的老爺，給我們一些水喝！」他回答說。

　　我將帶著的一個大水袋遞給他們，一瞬間幾乎整個商隊都聚集到了我們身邊，所有的人都渴望得到水。只有兩個人置身於討水喝之外，一個是個塔爾吉人，騎著一頭優良的畢沙林乘騎駱駝；一個是阿拉伯人，他是徒步走在最前面的那一個。兩個人都用一半驚奇一半敵意的目光觀察著我。

　　我盡量讓每個人都能從水袋中喝到一點水，然後重複了我的問題：

　　「你們中間誰是嚮導？」

　　畢沙林駱駝上的那個人走了過來。

　　「我就是。你有什麼事？」

　　「你好！難道你沒有聽到我的舌頭已向整個商隊致意，沒有看到我的手已向需要水的每個人給了飲水了嗎？從什麼時候開始信真主的人的嘴唇在旅遊者向他祝願幸福與和平時閉起來了？」

　　特布人驚奇地看著我，他是勇敢的，但他或許從來沒有用這種聲調和塔爾吉人說過話。嚮導的眼睛睜得比特布人的還要大。

　　「你……好！」他簡短地問好，恰如商隊殺手派往阿爾及爾的信使那樣，「你有多少條命使你的舌頭會說這種話？」他驕傲地補充說。

　　「正好和你一樣，就只有一條，然而看來更可愛的是我的而不是你的那條命。」

　　「為什麼？」他大吼道。

　　我必需表示和解。

　　「因為你在這個沙漠中迷了路，如果你不能重新找到正確的道路就將挨餓受苦。」

　　「我從來不會迷路，」他答覆道，可是他無法隱瞞一種深深的擔憂，他自然認為我現在會說商隊是在一個錯誤的方向上，「真主給了我們乾燥的空氣，使我們的水快完了，他將會在明天把我們領到一個泉井處去。」

　　「這個商隊要去哪裡？」

　　「到加特去。」

　　「我也去那邊，你能允許我和你們一起走嗎？」

　　他放心地深深吸了口氣，雖然他並不知道我對他洩露的情況緘默不語意味著什麼。

　　「你叫什麼名字，是哪個部落的？」

　　「我是德國人，你的舌頭是發我的名字的音。」

　　「你是德國人，一個基督徒？」他問道。他把身子轉向其他人並補充說：「你們讓自己從一個異教徒那裡得到了水！」

　　他從我站的地方退了回去，但我卻把我的駱駝拉到緊靠他的地方。

　　「別忘了這些話，嚮導，因為你將必須為此付出代價。」

　　自從我公開承認是一個不信真主的人以來，他知道自己安全了。我至少可以懷疑，這些組成商隊的伊斯蘭教徒並未信任我。現在他也讓我知道了在我出現時他為什麼如此猜疑地打量我的原因。

　　「你從誰手裡得到這頭畢沙林駱駝的？一個穆斯林不會把這樣一頭牲口賣給一個不信真主的人。」

　　「我是從一位信徒那裡作為禮物得到它的，因為我把他從獅子口中救了出來。」

　　「你撒謊！異教徒是害怕地震先生的，而占有這頭畢沙林乘騎駱駝的人不會是從獅子爪子下出來的。」

　　我握住了我的趕駱駝的鞭子。

　　「聽著，嚮導！你再說一遍我撒謊，我就立即把這鞭子抽到你的臉上；你知道《古蘭經》說過：米凱爾、洛布萊爾、伊斯拉斐爾和阿斯萊爾這四位大天使將不讓被一個基督徒打過的信徒進入天堂。」

　　這是能夠觸動他的最最厲害的侮辱。那個我剛才第一個給他水喝的已精疲力盡的騎手威脅地擠向了我，而那個嚮導則從腰間拔出了手槍。

　　「從駱駝上下來，異教徒！否則在你能把靈魂付託給你的上帝之前，魔鬼將經由空氣把你領走。」

　　他扳上了槍機。勇猛的特布人緊靠在我身邊，並握住了長予來保衛我。現在我可以試驗一下在死湖所得到的「阿拉馬」的威力了，嚮導認識我的畢沙林駱駝，他因此也應認識送給我駱駝的那個人。此外我發覺，無論是他還是那個首席駝手身上都有出賣了他們的字母A．L，這兩個字母已向我透露了一切。

　　我拿出了那塊珊瑚塊並把它舉向他面前。

　　「把你的武器收起來，否則魔鬼得到的是你的靈魂而不是我的！你聽不聽從我？」

　　我看到他是如何地吃驚。

　　「真主偉大，老爺！你是處於一個權力比魔鬼還強大的人的庇護下。你說的是真話，你把一個信徒從獅子的口中救了出來，因此你得到了他的乘騎駱駝。和我們一起走吧，願走多遠就走多遠！」

　　這是我願看到的結果，這個許可使我成了商隊的成員，並使我有了為了商隊的幸福和嚮導交涉併作出處理的權利。

　　「那就繼續走吧。我的僕人將跟著我們。」

　　「你有多少僕人，老爺？」他問道，又有些信不過了。

　　「除這個以外還有兩個。當我殺死地震先生時他們也在場，他們到來時你可看看牠的毛皮，還有也是中了我的子彈的豹子的毛皮。」

　　「你在沙漠中幹什麼？」

　　「我要殺死阿薩德．貝，也想和別的貝們談談。」

　　他感到很滿意並示意繼續往前騎行。

　　我和特布人留在緩慢地往前移動著的隊伍的最後，因此我們能夠交談。

　　「真主仁慈，老爺，他保護著信徒們。可你是個基督教徒，卻敢於冒生命危險，儘管真主並未給你幫助。」

　　「住在天堂的上帝掌握著所有權力，而我是他的子民。」

　　「沒有穆斯林敢像你那樣和嚮導說話，死亡天使在你頭上飄浮著。你像埃米爾老爺，像強盜殺手一樣強壯和果敢。」

　　「一隻勇敢的手指要比兩隻握滿了武器的手還要好。你也是又勇猛又忠實，我會把這告訴埃米爾老爺的。我們會在巴卜古德找到水嗎？」

　　「那裡有兩處隱蔽的泉水，可夠十頭駱駝飲用的。」

　　「那麼這個貿易商隊直至得到援助之前還能維持下去，如果他們未被商隊殺手消滅的話。」

　　「你將用什麼辦法拯救他們呢？」

　　「我要先考慮一下。埃米爾老爺是在沙丘之門嗎？」

　　「他在那裡等著，然而因為他不知道你在什麼時候到達，有可能他會短時間離開那邊。」

　　「這個商隊會到達沙丘之門嗎？」

　　「不，嚮導會從邊上把他們領到沙丘中，並在那裡襲擊他們。」

　　根據這一猜測的有分量的理由，我必須深思著拯救商隊，而同時又找到使強盜落入我手中的最安全的方式。

　　我可以簡單地把嚮導和領隊擊倒，但在我尚未毫無疑問地證明他們和商隊殺手有連繫時，這樣做可能會使別的阿拉伯人危及我，而且不能達到我的真正目的。我必須抓住這個殺手，以便解救雷諾．拉特勞蒙，在採取決定性步驟之前，應盡量與埃默里會合。

　　約瑟夫和哈桑在這其間趕上了我們，我指示他們為我們自己藏好一袋水，並把其餘的貯備都分給了貿易商隊。沒過一會兒，大個子哈桑已經和商隊的成員們混得很熟了，誇耀著自己和他們的名字；而且如我所覺察到的那樣，也想盡一切辦法以適當的尊敬談論著我。

　　此時嚮導打住了他的牲口並讓隊伍從前面通過，直至我到了他的跟前。

　　「你知道送你乘騎駱駝那個人的名字嗎？老爺！」他問道，他和我單獨留在其餘人的後面。

　　「基督教徒救助他人並不詢問他的名字。」

　　「那麼你也不知道他是誰了？」

　　「他是你那樣的人。」

　　「老爺，那你也是，你有他的阿拉瑪，要為他的保護做他所吩咐做的事。你認識我領你們走的小徑嗎？」

　　這個人在此表達的意見和我的看法當然不完全一致。為了阿拉瑪我必須是同謀犯嗎？對此我正好興趣最小。他說「你有他的阿拉瑪」，這個「他」也許意味著，我從他手裡得到阿拉瑪的他就是商隊殺手本人？這麼說我當然放過了一個極好的捕獲物。現在我剛明瞭這個可能性，因為一個下級強盜是幾乎沒有資格給人阿拉瑪，而且大約也不會有贈送一頭昂貴的畢沙林乘騎駱駝的資金。我必須向嚮導追問清楚。

　　「我認識他。他不是到加特去，而是在巴卜古德。」

　　「我們將到不了巴卜，而是今天太陽落山的時候在沙海中安營，然後貝會來到。」

　　「哪個貝？他不是在那遙遠的帳篷村中等候嗎？而他就是在那裡曾躺在大腦袋的先生身下？」

　　「老爺，難道他沒有告訴你有兩個漢薑．貝，他們是兄弟嗎？」

　　這才能解釋為什麼強盜會以如此快的速度在不同的地方出現。我曾有可能捉住兄弟中的一個但卻讓他溜走了，我必須把另一個置於手掌之中！

　　「我們沒有時間說那麼多話，」我回答說，「貝知道在哪裡和商隊相遇嗎？」

　　「他等候他們已有許多天了。當什麼都安排好了時，他就會靠近過來和我交談，我就會告訴他商隊的人數。老爺，沙漠匪幫是強大的，他不會遇到什麼抵抗。可是可能會有個敵人來到，他可是比任何別的危險都大，你是否可在反對他時助我們一臂之力？」

　　「我的臂膀在任何時候都屬於我的朋友們，」我語義雙關地回答，「誰是那個糟糕的敵人？」

　　「那個佩赫勒萬．貝。你聽到過有關他的事嗎，老爺？」

　　「他是誰？」

　　「沒有人知道。騎馬穿越石質沙漠，穿越沙丘大地，穿越平坦的沙漠，而你將會找到吃了他的子彈的我們人的遺骸。他無處不在，然而沒有人看到過他。他的駱駝有八隻腳和四個翅膀；牠像閃電那麼快而且不留下足跡。他既不需吃也不需喝，而且還是個巨人，身軀有三個男子漢那麼高大。他是魔鬼，他是倔強的天使，他不願跪倒在亞當前而現在逗留在地球上，為的是謀殺信徒的靈魂。」

　　聽著這個阿拉伯人是如何懷著迷信和壞心眼描述善良的博斯韋爾的特徵，真是令人發笑，但我卻特別留神，不去反駁嚮導的意見。佩赫勒萬．貝，『最高的英雄』，這個名稱足以說明，沙漠居民把埃默里置於怎麼樣的尊敬地位上。

　　「你想他會來嗎？」我探詢道。

　　「我不知道。當他在地獄中製成了子彈時他就走近了。他認識沙漠殺手的每頭牲口和每個人，他知道我們所有的水井和停留點。只有那個城堡他還沒有去過，因為那裡有一個能刀槍不入地對付所有惡劣幽靈的虔誠的穆斯林聖者。」

　　這對我可是個最有價值的消息，阿拉瑪所具有的效果要比我曾期望過的要大得多。由於對阿拉瑪的信任，這個不小心的嚮導不由自主地揭露了使其統治者處於極危險境地的情況。

　　古羅馬人推進到了撒哈拉沙漠內超過人們想像的地方，而就在那時，當哈里發的軍隊越過蘇伊士海峽時，就出現了一個真正的通過沙漠的民族大遷移。在古代和中世紀，在安靜的綠洲或在孤獨安全的地方修建了許多建築物，而後來又被放棄了，致使現在已被飛沙所覆蓋，或已成瓦礫，但它們至少還適於沙漠中強盜用作藏身之處。我已經看到過許多這樣的城堡了，而且經常發現在城牆間或在附近會有一口井或一條河。

　　沙漠匪幫在這裡占有一處那樣的避難所，那個地方不在巴卜古德，但肯定能在石質沙漠中找到，並可確信雷諾．拉特勞蒙被拘留在那裡。

　　「我將到城堡中去會見貝，」因此我對他說，「一頭乘騎駱駝到那裡要花多長時間？」

　　「老爺，當你到了石門並且沿著我影子的方向一直往前走，到你的影子在日出時有你槍管兩倍長時，你在第二天傍晚就會到達塞里爾山，我們城堡的城牆就在這山上。」

　　我還想進一步問下去，可是他必需到商隊去，大個子哈桑在那裡做了一件顯然是不幸的事情。雖然我命令按著他們道路的方向繼續前進而不必弄清真相，他還是在和領隊閒談中發生了爭吵，所以把嚮導叫過去調解爭執了。

　　「你不是說你屬於卡巴比施族嗎？」領隊辯護著，「他們的帳篷營地是在科爾多幾。為什麼你要說比一個塔爾吉更熟悉到加特去的路呢？他在這條路上已騎行過上百次了。卡巴比施稱做牧羊人；他們牧放他們的羊，他們和他們的羊說話，他們吃他們的羊，對了，他們甚至於穿的是他們羊的毛皮和毛。因此他們最後變成了羊，沒有懂事的靈魂只能像他們的牲畜那樣無意義地咩咩叫。閉住你的嘴，卡巴比施人，去害羞吧！」

　　哈桑已經張開嘴要進行強有力的反駁，但發生了一件事使他沉默了，而且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從我們後面飛跑著來了四名騎牲口者，他們看到商隊後停了一會兒，然後全部騎著跑了過去。他們騎坐在畢沙林駱駝上，而且我認出了韋拉德．斯利曼，那個把他的駱駝送給我的人，以及那個在阿爾及爾被我們捉住的信使，他一定是以某種方式得以成功地獲得了自由。他返回在奧雷斯山脈的帳篷營地，並立即由他的一個強盜兄弟陪著他快速上了路，以便報告送信失敗的消息。或許他們知道我的旅行目的。而且就算事情並非如此，現在我也已處在暴露的危險之中，於是我就示意約瑟夫和特布人到我身邊來。

　　「你好，」那個韋拉德．斯利曼大聲問好，並未注意到我和約瑟夫，因為我們停留在其他人的後面，「誰是這個商隊的嚮導？」

　　「我。」塔爾吉人機靈地眨著眼回答。

　　「你們到哪裡去？」

　　「去加特。」

　　「太好了。我也要到加特去並將和你們一起走。」

　　這裡既無詢問也無請求，那個人做事很俐落；他已將商隊視為自己的財產了。

　　這時他看了一下大個子哈桑，哈桑要比所有其他人高出一個頭。他立即騎到哈桑面前。

　　「你是曾和殺死獅子的那個德國人在一起？」

　　「是的。」

　　「這位先生在哪裡？」

　　「那裡！」卡巴比施人指著我回答。

　　貝的眼睛與我相遇，然後轉向信使。

　　「就是那個人嗎？」

　　「是的，他把我打倒在地。」

　　現在他駕馭著他的牲口向我走來，後面跟隨著其他三個人。嚮導和領隊也走了過來。現在有六個武裝良好的人對著我，還完全沒有考慮商隊的那些人。約瑟夫握緊了來福槍，特布人把他那用有彈力的木材做成的投槍抓在手掌中，而我則用左手在寬大的斗篷下把左輪手槍從腰帶上拿了下來，此時我的右手中握著的是駱駝鞭子，從而裝出像是我對目前的防禦未作準備的樣子。

　　「你認識我嗎？」他不打招呼問候就問我，此時他鋒利的眼睛威脅地望著我的眼睛。

　　「我認識你。」我安靜地、冷淡地答覆道。

　　「你有我的阿拉瑪？」

　　「是的。」

　　「把它還給我！」

　　「在這裡！」

　　我把那珊瑚塊擲給了他。他接住後藏了起來。

　　「你把我從獅子口中救了出來，而我給了你我最好的乘騎駱駝。我們已兩清了！」

　　「好的！你的命不比一頭駱駝的價值高。你說得很對，我們兩清了！」

　　他的眼睛閃了一下。

　　「你認識這個人嗎？」

　　「我認識他。」

　　「你打了他，致使他失去了靈魂。他是個使者，而你們卻把他抓了起來。《古蘭經》說，打了一個信徒的異教徒將失去他的右手。你將遭到懲罰。」

　　「而我們基督徒的聖書《聖經》說，誰讓別人流血，他的血也應流出來。你將遭受你應得的懲罰，商隊殺手漢薑．貝！」

　　這些話對商隊的人如同晴天霹靂。他們已經由於緊張、饑渴和匱乏而變得虛弱和氣餒，已不可能抵抗沙漠匪幫了，當他們聽到這個名字時驚嚇得幾乎要從座鞍上掉了下來。

　　韋拉德．斯利曼也感到意外，他不會知道嚮導饒舌洩漏些什麼。但是他看到了他的名字的作用，看到了有五個大膽的人在他身邊，而且知道他的兄弟與沙漠匪幫就在附近，這就給了他膽量承認而不是否認我所說出的名字。

　　「真主仁慈，我就是那個漢薑．貝。如果你們把這個德國人和他的僕人們交給我，這個商隊就可安然無恙地到達加特。從駱駝上爬下來，異教徒，親吻我的鞋！」

　　所有的阿拉伯人都從我們身旁退了回去，他們對此人的恐懼居然是如此厲害。

　　「你們還是要消滅這一商隊的，」我安靜地答覆他，「這個嚮導是叛徒，他把商隊領往巴卜古德，沙漠匪幫將在那裡，於今天夜裡向他們突然襲擊。」

　　「你撒謊！」他大聲吼叫。

　　「小子，敢不敢再一次叫我為撒謊者，不然……」

　　「蠍子！你的舌頭是有毒的，」他憤怒地打斷了我的話，「你在撒……」

　　我的駱駝緊挨著他的駱駝，在他還沒有說出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我那用河馬皮做的駱駝鞭子已經呼呼有聲地飛過空中並重重地抽打在他的臉上，致使他的鼻子、嘴巴和面頰都流出了血。站在他旁邊的那個逃脫的信使在同一瞬間把槍瞄準了我，但我走在了他的前面：我把左輪手槍舉到他的額頭並開了槍。

　　「商隊殺手，你認識這一槍嗎，在鼻跟之上一英吋的地方？你是商隊殺手漢薑．貝的兄弟，而我是強盜殺手佩赫勒萬．貝的兄弟。下地獄去向魔鬼報告說，沙漠匪幫隨後就到！」

　　我的第二發子彈也擊中了漢薑．貝的額頭，第三個敵人是科恩德費爾的子彈擊中的，而特布人的投槍則刺進了第四個人的胸膛。

　　這是不到兩秒鐘所發生的事情，因而剩下的兩個，嚮導和領隊，都還沒有來得及使用他們的武器，我就把左輪槍指向了他們。

　　「把你們的武器交出來，否則佩赫勒萬．貝的子彈將把你們吃掉！」

　　向施塔弗爾施泰因人作個暗示就已足夠，他走向他們並解除了他們的武器。

　　「把他們綁起來，使他們不能逃走！」

　　他這樣做了，而他們也讓這些事情安靜地發生。這個「強盜殺手」對於他們產生相同的威懾效果，就像商隊殺手對於商隊的那些人一樣。現在我可以開始審問了。

　　「從牲口上下來，你們這些人，仔細聽聽一個德國人是如何審判沙漠的強盜和叛徒的。」

　　他們聽從了我的命令並在兩個被告和我之外圍成了一圈。大個子哈桑迄今一直躲在其他人的後面，但現在勇氣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拔出了他的長刀，這把刀像是來自瑪土撒拉【註】的武器庫，並用威脅的神態站到了俘虜的前面，用雷鳴般的男低音告誡他們說：

　　【註】瑪土撒拉：Methsthem，聖經中的老祖宗，活到九百六十九歲。

　　「聽著我的話，你們這些強盜，你們這些凶手，你們這些流氓，你們這些壞蛋，你們這些暴徒，你們這些暴徒的兒子，你們這些暴徒的後裔和前輩！我是一個有名的努拉布支族的卡巴比施人，我的名字叫哈桑．本．阿布菲達．伊本．豪卡爾．阿爾．沃迪．優素福．伊本．阿布．福斯蘭．本．伊沙克．阿爾．杜利。勇敢的孩子們都稱我為傑薩．貝，殺手；如果你們做了哪怕只是很少一點我所不喜歡的事，那我就會把你們掐死、輾碎。真主把你們交到了我的手中，而我要讓這位來自德國的老爺──他已殺死了『地震先生』以及黑豹和牠的老婆──來判決你們。張開你們的嘴，說出真實情況，否則你們會被我的憤怒摧毀並被我的怒氣消滅，因為我是大個子哈桑！」

　　「我們沒有做不公平的事，」嚮導宣稱，「而且不要讓不信真主的人來審判我們。你們若要控告，可把我們提交給一個審判官和他的陪審員。我們會回答他而不會回答你們的提問。」

　　「你必須回答，」我作出決定，「否則我的鞭子會打開你的嘴。」

　　「你不能擊打信徒！」

　　「誰想要阻撓我？難道我的鞭子沒有抽打那個商隊殺手嗎？」

　　「這些人不能容忍這種做法，他們是穆斯林。」

　　「你是穆斯林而且懂得準則，準則說：『以血還血』。你要把他們引向死亡；你的命歸於他們。」

　　「我領他們走的是正確的方向。難道漢薑．貝沒有證實我們是走在正確的路上嗎？」

　　「難道不是你自己告訴我，今天當所有人都入睡時沙漠匪幫就將到來嗎？」

　　「我什麼都沒有說過。你是一個不信真主的人，因而要毀滅我們。」

　　「不要撒謊，嚮導！死神的手已伸向你了，而且你的先知說過：『你從來沒有說過真話，那麼在你死的時候說吧，以便真主看到沒有汙點的你！』我們是在巴卜古德附近，而加特則在近午夜才能到達。你已經聽到了，我是那個比沙漠匪幫更強大的『強盜殺手』佩赫勒萬．貝的兄弟，他身邊有個幽靈，我也有，幽靈會告訴我們想要知道的一切。你看這裡！這個小屋子是他的住所，我要問他：『加特在哪裡？』」

　　我拿出了指南針。

　　沙漠居民特別迷信，我知道，他們所不熟悉的東西會產生比所有的勸告和恐嚇更大的效果。

　　「你看到了嗎，它怎樣指向午夜？你們這些人再看著！我可把它的住所轉到各個方向，而它指給你們的總是同一個方向。」

　　人們以驚異的滿懷崇敬的敬畏心情注視著指南針，而且那個高大的哈桑，迄今也沒有注意過這個指南針，也無法隱瞞他的驚奇心情。

　　「老爺，你是一個偉大的魔術師！沒有人能反抗你！」

　　「嚮導，你曾在信徒處見到過這個幽靈嗎？」我繼續著，「如果你不聽話，那我也將把你的心靈從你的軀體抽拉出來，並把它關在比這裡這個還要窄小的地方；要知道這個幽靈一度也是一個有背叛行為的嚮導，而現在則被永遠地監禁在這裡，要為旅遊者指點道路。」

　　「老爺，問吧，我會把真實情況告訴你的！」這個被嚇倒的人十分害怕地說。

　　「你承認你和那個領隊是『商隊殺手』漢薑．貝的手下人啦？」

　　「是的。」

　　「沙漠匪幫今天是要襲擊這個貿易商隊嗎？」

　　「是的。」

　　「那時會把所有的人都殺害嗎？」

　　「是的。」他猶豫不決地回答。

　　「沙漠匪幫有多少人？」

　　「老爺，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人都會聚攏在一起。沙漠匪幫在每個地方有不同的成員。」

　　這對於解開沙漠匪幫隊伍為什麼移動得那麼快速這個謎作出了進一步的貢獻。漢薑．貝是單獨從一個地方騎行到另一個地方的，而且到處都可以找到為搶掠已裝備好的人員，再加上他們是兩兄弟，因此這個令人害怕的強盜和他的隊伍就好像無處不在似的。

　　「你認識那個被貝監禁著的年輕法國人嗎？」

　　「是的，他在城堡中。」

　　「這個城堡有多少個通道？」

　　「經由城門有一條，老爺，另有一條地下通道，通到淺鹽湖。」

　　「沙漠匪幫在哪裡等候商隊？」

　　「如你現在近日出時騎行，那麼在你的身影像你自身兩倍和再一半那樣長時就可到達那裡。」

　　「貝要來到，以便在襲擊前和你交談。你應在哪裡和他碰面？」

　　「他要來看商隊的到來並熟悉他們的宿營地點。當所有人都睡了時，會有鬣狗的叫聲，這樣我就會知道他站在哪裡。」

　　「這是你引向毀滅的第一個商隊嗎？」

　　他緘默了。

　　「你真是個罪孽深重的人，嚮導，然而如果你聽從我的話並把我領到城堡，你就不會被處死。」

　　「真主禁止這樣做！」這時特布人喊了起來，「你看到了我的兒子和我眼中的淚水了嗎？老爺！你感覺到了我心中的憂傷並聽到了我靈魂的誓言了嗎？我以真主的八個天堂和魔鬼的七個地獄，以埃斯拉的嘴和聖．約翰內斯的頭起誓，每一個與殺人犯在一起的人必須死亡。以血還血，以命抵命！把這些追隨者給我好嗎，老爺？」

　　「他們的生命不屬於我，我不能把他送人。」

　　「好吧，那他們就屬於我！」

　　還在我去阻擋他之前，他已把長矛刺進了嚮導的胸膛，並在下一瞬間割斷了領隊的喉嚨。

　　「頌揚真主，因為他在天堂和在地上都作了公正的判決，」他歡呼道，「我的復仇要分散給殺人犯們，直到沙漠匪幫住到地獄中去為止！」

　　我無法和他爭辯，儘管對我來說這兩個人肯定還是有用的。他們那麼快就得到了懲罰，無論如何也是罪有應得，如果想一想那些犧牲了的人，都是他們提供給商隊殺手的刀口的。

　　「你知不知道，先知說：你的行動是快的，但為何你事先的思考慢了？為了抓到沙漠匪幫，我們用得著這兩個叛徒。但現在他們的嘴緘默了，並且他們的腳已不能把我們領到強盜的去處了。」

　　死者所帶的所有東西已經到了阿拉伯人的手中。韋拉德．斯利曼隨身還帶著十分可觀的水和生活用品貯備，我讓他們把這兩種東西都分了，而把死者的畢沙林乘騎駱駝占為己有。

　　那塊漢薑．貝的珊瑚我也把它藏了起來，因為或許它還會為我作更重要的服務。

　　商隊的成員聚在一起輕聲地商量著，然後他們中間的一個向我走來。

　　「老爺，做我們的嚮導吧！你有一個會把我們帶到加特的幽靈。」

　　「你們願聽從這個幽靈的話嗎？」

　　「是的。告訴我們它的命令！」

　　「如果你們讓沙漠匪幫在你們的身後，那麼你們將到不了加特；他們將跟蹤你們並把你們消滅。然而如果你們有膽量的話，那麼我們把那些強盜都殺掉，而以後朝拜聖地者就可以在安寧中通過沙漠了。」

　　「老爺，我們有膽量，我們不害怕，然而沙漠匪幫的人比我們多，因而會戰勝我們的。」

　　我必須鼓起他們的勇氣。

　　「我的幽靈告訴我，他們不會戰勝我們。我是在巴卜古德等著我的佩赫勒萬．貝的兄弟；他打倒強盜們就像壓倒乾枯的麥子。瞧這兒：這兩把左輪槍可消滅十二個人，這支獵槍會把他們中的兩個送給魔鬼撒旦，而這支短管獵槍，它的名字還一次也沒有進入過你們的耳朵，會使兩倍十個再加五個強盜付出生命。你們要我做你們的嚮導的話就要快說，否則我就單獨和我的僕人們去尋找沙漠匪幫而把你們留在這裡的沙漠中了。」

　　「我們願意聽從你，老爺！」

　　「是的，我們願意聽從你，老爺！」大個子哈桑熱烈地同意，「你是聰明人中最聰明的，機靈人中最機靈的，以及所有英雄中的英雄。看這裡，夥計們，我是殺手傑薩．貝。這把馬刀將剖開十個強盜的肚子，這把匕首將割斷二十個殺人犯的喉嚨，而這支火槍，這支長矛和這把手槍將會把全部剩下的人都消滅掉。你們的任務只是在於讚揚我們的勇敢和歌頌我們的英雄事跡。而且當你們返回到你們子女處時，你們的帳篷中將響徹對大個子哈桑和來自德國的偉大的老爺，那個阿雷塔──他殺死了『地震先生』並戰勝了黑豹和牠的老婆──的讚揚之詞！」

　　「天啊，真該重打一千大板，你吹什麼牛！」施塔弗爾施泰因人生氣地說，「可是若戰鬥開始，大個子哈桑就會一下子變得那麼小，使人根本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太陽已經走完了他弧線的四分之三，我就催促大家起程了。屍體我們就讓其放著了，因為沙漠的掘墓人，沙漠猛鳶和兀鷹，免除了我們的掩埋工作。我知道，我僅能極少地依靠阿拉伯人，然而看來我所面對的危險不見得比其它那許多次我已幸運地戰勝的危險更大。商隊殺手漢薑．貝對我來說並不比每個平常阿拉伯人更可怕，而在公開的勇氣不夠用的地方，當然我就會求助於計謀。

　　四·一　搗毀強盜殺手的城堡

　　海市蜃樓！

　　朝聖者的隊伍緩慢地悄悄通過這熾熱的荒原。這支隊伍在路上已有好幾個月了，而且由於從各個方向陸續不斷地匯入的人流而變得越來越龐大。富有的穆斯林在貧窮的步行者旁騎行著，後者必須依靠信徒的樂善好施，而且除了唯一的一塊瑪南亞．特蕾西雅塔勒銀幣支付渡過紅海的費用外，就什麼也沒有了。那些剛好過了童年的年輕人徒步走在疲乏的老人旁邊，老人們願在死前還再去看一下神聖的麥加聖堂。黃色的阿拉伯人，棕色的圖瓦雷克人，暗黑的特布人以及被稱為黑色的麥加朝聖者的頭髮鬈曲的泰克魯爾人，喃喃地以憂鬱的聲調嘟噥著他們虔誠的祈禱，或是通過大聲呼喚穆斯林的「萬物非主，唯有阿拉，穆罕默德，主的使者」來振奮自己。

　　天空灼熱得幾乎像是正在冶煉的礦石，而大地熾燒得像是熔化了的鐵水。乾熱風已使水袋變乾，而到下一個綠洲還很遠。一口孤零零的鹽湖也幫不了什麼忙，因為這麼一點帶鹹味的水還不足以冷卻人們的舌頭和駱駝的嘴唇。開始緊連著的隊伍現在已分解成為單獨的分隊，疲勞地一隊跟著一隊地拖曳前行。麵包、麵粉和椰棗乾在手邊有的是，但為了一口水或一杯飲料，這受盡苦難的幾個月會要他們付出生命。渴極了的人一次又一次地握住了空水袋，把它放棄渴望著的嘴唇邊，又再次把它放下，發出一聲「空了」的嘆息！

　　禱告聲輕了，呼號聲少了，舌頭就像放在嘴中的鉛塊。他們已經很少能呻吟《古蘭經》的第三十六節禱文了，穆斯林把這一節稱作「古蘭經的核心」，並在處於死亡困境時禱告。

　　這時候突然響起了高聲的歡呼。

　　越過濃塵迷濛的視野，升起了所渴望的綠洲輪廓。椰棗樹雄偉的樹梢相疊著形成了細長的柱子，它那輕柔的羽毛狀樹冠在剛起的沙漠風中飄揚。在綠色的小樹叢間閃爍著一個可愛的湖泊的波浪漣漪，而空氣像是由於水的蒸發而潤濕了。棕櫚樹冠倒影在閃耀著的水平面上，而駱駝則涉入水中，把長脖子伸入水下，痛飲著那使萬物恢復生機之水。

　　「讚美真主！這就是綠洲！主救了我們，他應受到讚揚和感謝！」

　　歡呼著的人們想叫他們的駱駝走得快些。但這些牲口是不受欺騙的；它們敏銳的嗅覺早就告訴它們了，如果真正存在水的話。

　　「幫助他們，主啊！」有經驗的領隊人祈禱著，「他們由於乾渴和炎熱已經失去了理智，因而把危險的海市蜃樓當作了真實事物。」

　　他的話在受騙的人中喚起了加倍的打擊。愈來愈疲勞的隊伍更加沮喪地和緩慢地繼續向前移動，而且迎向他們的或許是令人膽寒的命運，就像被炙熱的陽光所耗盡的一條乾河的水消逝到僵硬的沙漠中那樣。在這種情況下朝聖者隊伍會舉行進入一個高高建在星星上而不是在阿拉伯沙土中的麥加的儀式。人們習慣於認為海市蜃樓是罕見的；我也才看到過二次，而且在第一次見到時也被它欺騙了。今天我會看到海市蜃樓在某些情況下可能是親切和有用的。

　　按嚮導的指點，我保持著我們的朝東方向。我們的影子愈來愈長直至它超過了我們兩倍的長度。此時從天邊往上顯出一個極少有的幻象。

　　太陽光在地面上跳動，像是個好幾英呎高的、由許多極小熾熱的閃光所組成的海洋。雖然已近傍晚，但炎熱仍是幾乎無法忍受，而已是筋疲力盡的商隊面臨著陷入酷熱的、愈來愈深的沙洲中的危險，我們已走近了沙丘和岩石間的戰鬥區域，而我們的已渴得快要冒煙的牲口腳下一會兒是空曠光禿的岩石地面，一會兒是危險的沙質堆積物。這時從我們面前的高空中慢慢地逐漸地向下出現了一條巨大的山脈。高山的輪廓漸漸消失在顫動著的空氣中，但我們在它的腳下卻明顯地看到了一個有許多條河流注入的大湖閃爍著。它的岸邊光禿荒涼，而且連極少的植物生長的痕跡也沒有。

　　「天啊，真該重打一千大板，」施塔弗爾施泰因人說，「奇怪！這座山脈真是亂七八糟，尖端是朝下的。若繼續往前走，那麼大個子哈桑一會兒就要用腳在空中跑了。」

　　現在有一巨大的影子倒掛在高處，而右邊還有第二個。雖然這些輪廓是相互分離著的，我們還是認出了一頭躺在地上的駱駝，在牠邊上站著一個阿拉伯人。很清楚，創造這一圖景的實物在處於我們前面的沙丘的後面。這個阿拉伯人大約只是商隊殺手所安排的一個崗哨，是為觀察商隊到來的。海市蜃樓向我們預示了沙漠匪幫，同時海市蜃樓不會把我們的圖像傳給守衛，因為我們是對著太陽的。

　　這是一種獨特的陰森可怕的景象，強盜隊伍崗哨折映出的巨大的留影在天空飄然而動。

　　「停！」我命令著，「沙漠匪幫就在我們的前面。夥計們，下來並在此紮營！」

　　就在忙著這些事情的時候，太陽下沉得也愈來愈低，因而影像就爬上來，以其與形狀相同的比例擴大著，從最外面的天邊向上。這就像是我們站在一個焦距為一英哩的照相機鏡頭前，它的透鏡鏡頭每瞬間在厚度和放大性能上都在增加。

　　此時那個男人幻影的後面可看到一個新的形象，這是在幻影邊上從地面升騰起來的。我們可觀察到他的每一個動作。他舉起手臂，並把一件長窄的東西對準了崗哨的頭部，就在唯一的瞬間，整個畫面有一個奇特的搖晃和擺動，守衛就倒下了。

　　「真主是寬容和仁慈的！」哈桑叫道，「我要歌頌先知，這幅圖像並非源於我的身軀，因為那邊有個人把另一個射殺了！」

　　他說得有理，儘管我們由於距離太遠而並未聽到槍聲。

　　誰是那個作案者呢？他那放大了的形象向死者彎下，然後他把那長的東西，這只能是件武器而非別的什麼，對準了駱駝，幻影第二次搖晃和擺動，牲口巨大的身影向上顫動後倒在了一起。

　　「看到了嗎，夥計們？這是強盜的殺手。他已經把沙漠匪幫的崗哨送往死亡王國去了。在這裡！起來，阿布．比拉．依勃納！起來，科恩德弗爾！我們必須到他那裡去！」

　　沒多久我們騎上了我們的駱駝並快速趕往圖像的方向。

　　我們往前走得愈遠，他的輪廓愈是更多地縮在了一起。我看到的埃默里．博斯韋爾的形象在第二次槍擊後不久就消失了。由於沙層很深，而且因為要繞過許多沙丘騎行，所以雖然趕得很急，我們卻只能緩慢地到達那個地方。在海市蜃樓最後消失時，我們應能看到出事地點。

　　我們尋了很長時間才找到了那個地方。現在表明，我的猜測果然是正確的。沙地上躺著一個人，他的鼻根以上一英吋處的前額被擊中了，駱駝也有著相同的致命的傷口。斗篷領子和鞍座外套上都有字母A．L，證明打得那麼準的子彈是從強盜殺手佩赫勒萬．貝的獵槍裡飛出來的。

　　我們花了半個多小時才到達那個地方，而在此期間埃默里已離開那裡。我要跟蹤他嗎？他的足跡停留時間那麼短提示給我，他以極大的機智選擇了地面上這個地方，那裡岩石上留不下足跡，或是厚厚的沙會立即又把足跡蓋沒。我若試圖趕上他，而在短時間內黑夜就會來到，我肯定就會失去返回商隊的路。並且我認為，他就留在沙漠匪幫的附近，我在和匪幫發生接觸時毫無疑問會遇到他的。我因此放棄了跟蹤他的念頭。

　　現在有第二種考慮闖入了我的腦海。

　　被殺死的崗哨身邊只剩下了幾口水，表明或者是等著他立即回去，或者是不久就會有人來接他的班。在任何情況下他的死亡都會被發覺，毫無疑問在附近還會有商隊殺手漢薑．貝派出的其他崗哨，那麼我可以在沒有進一步的安全措施下離開此地嗎？我能採取的最佳預防措施又是什麼？我應把牲口和人的屍體用沙蓋起來或是讓它就這樣留著？在後一種情況下我會容易地有意外收獲，但儘管毫無畏懼，也可能陷入一種危險中，即使再勇敢，這種危險也無法逃脫。

　　我決定採取第一個方案。

　　沙堆極易流動，幾分鐘後已有個沙丘蓋住了塔爾吉人及其駱駝，然後我們重新尋找商隊。商隊裡的人問我們：是否看到了佩赫勒萬．貝。

　　「強盜殺手的駱駝快得像是天空中的飛鳥，」我回答說，「他們又重新消失了，然而我知道我的兄弟的主意，直至沙漠匪幫被消滅，他是不會離開他們的。你們很快就能看到他的面容和聽到他的聲音了。」

　　太陽下沉，灼熱的大地散發出了雙倍的熱浪。我們把駱駝栓在木樁上，並結束了無法再簡單的晚餐；但無法入睡。星星爬上了天空，午夜即將到來。埃默里打死了那個塔爾吉人使我的打算落空了。如果塔爾吉人發覺了商隊，那麼漢薑．貝就會從他那裡得到這個消息，並會到附近來了，但現在狗的叫聲不會響了。我是否應該去尋找這個強盜而讓商隊沒有領頭人呢？

　　我向約瑟夫和我所信任的特布人交待了必需的行為準則後步入了寂靜的黑夜。

　　星空如此明亮，我可在清澈的沙漠中清楚地認清周圍環境，而且雖然個別沙丘間有迷惑人的相似性，還是到達了埃默里擊斃了塔爾吉人那地方的附近，現在需加倍小心。我按印第安人的方式臥倒在地上並悄悄地向前爬行。

　　就在塔爾吉人曾站崗的地方一動不動地站著兩個人在傾聽著。我挪到離他們很近的地方然後站了起來，他們嚇了一跳並握住武器跳了開去。

　　「站住！你是誰？」一個人問道，把武器指向了我。

　　「漢薑．貝在哪裡？」我大聲回問。

　　「你認識他？你是他的人嗎？」

　　我把阿拉瑪拿了出來。

　　「看，這裡是他的標記！他在哪兒？」

　　兩個人拿著阿拉瑪仔細觀察著。

　　「你有這珊瑚塊，那就是我們的人了，」前面那個說話的人作出了決定，「你知道我們在等候的商隊嗎？」

　　「我知道，因為我就是和他們一起來的。」

　　「那個嚮導在哪裡，為什麼他不來？為什麼他不停留在漢薑．貝所要求的地方？」

　　「你的話怎麼那麼多，把我帶到貝那裡去，他會聽到我的回答的！」

　　「在貝允許之前，你的腳不許接近古姆【註】一步。我會呼叫他並把你的名字告訴他。」

　　【註】沙漠匪幫自稱為「古姆」，古姆意為沙漠馬幫。

　　「真主也給了我一張嘴，貝會從我自己的嘴唇聽到我的名字的。」

　　「你的嘴就像沒有水的井，而你的舌頭不喜愛說話的。但它會動的，因為我會去把貝接來。」

　　他走了，而我與另一個人留了下來，他沒有找話來和我攀談。四周寂靜無聲，使人能在夜間空氣的輕微流動中清楚地聽到流動沙堆的響聲。但這時有另一種聲音闖入了我的耳朵，一種讓我驚異地細聽的聲音。

　　響起了一聲槍聲，當然是在很遠的地方，但響聲仍然是可以聽出來的，我不會弄錯。這是從我的商隊相反的方向發出來的，那個崗哨也以一種不易察覺到的姿態跳了起來。

　　「你聽到在沙漠中的死亡聲音了嗎？」他問道。

　　「黑夜對眼睛緘默但它卻向耳朵說話，我聽到了那聲音。」

　　「這是誰的聲音？」

　　「你是貝的一個朋友，而你不熟悉這種聲音？告訴你的靈魂，祈禱嘉辛禱文，他用死亡拯救了信徒。」

　　「是誰想把他帶向死亡？」

　　「你不認識佩赫勒萬．貝，那個古姆殺手嗎？剛才說話的是他的武器。」

　　「我怎麼會認識他呢，我是從遠處來的！」

　　「那就請求真主保護你吧！否則你的靈魂將是死神的戰利品，而你的身軀將是野獸的食物。沙漠狐狸將喝你的血，兀鷹會吃你的眼；鬣狗將嚐你的肉，吞食你的心。佩赫勒萬．貝是毀滅的主人，而在他足跡上漫遊的是死神。」

　　「我不怕他。如果死神漫遊在他的足跡上的話，那麼死神會追上他的。」

　　「佩赫勒萬．貝是不會死亡的。他的身軀不是肉做的，因而沒有子彈，沒有長矛能殺死他。他站在你身邊，而你卻看不到他；他騎行在你邊上，而你卻聽不到他；當你尚未預感到時他來到了你身邊，而在你想到要抓住他之前他卻已經消失。他不是人類，而是最高權威的幽靈，沒有哪個凡人能抵抗他；他的獵槍是由住在地獄的魔鬼製作的。他把他的子彈送向越過整個撒哈拉沙漠的地方，而子彈會擊中你，哪怕你是躲在地球中心。難道沙漠還沒有指給你看那些傷口正在鼻子上面前額正中的死者嗎？」

　　「我看到了許多。」

　　「他們就是被他打死的。他是無所不知的，他認識古姆的所有部下而且從來不會殺害別的人。」

　　要是此人能知道這種無所不知就來源於那個災難性的記號A．L，那麼他的有關勇敢的埃默里的冒險的評論會立即變成另一種樣子了。

　　「古姆向他做了什麼？」

　　「我不知道，而且也不可能會有人告訴你。你自己去問他吧！」

　　「一旦我遇到他，我就會做這件事。」

　　「禁止你的舌頭說這些話！你知不知道當你呼叫幽靈時他就會到來嗎？聽呀！他已走近了。你聽到他了嗎？」

　　響起了第二聲槍聲，而且是在很近的地方。現在我已知道，射手是埃默里．博斯韋爾。一個訓練有素的耳朵能相當正確地把一種槍聲和另一種槍聲區別開，而我已經太多地聽過這種肯塔基獵槍聲了，所以能立即辨別出來。很清楚，我的朋友正在冒險地圍繞古姆悄悄地走著，為他的子彈尋找一個目標，而他所擊中的兩個肯定是漢薑．貝所佈置的崗哨。他若保持這個看來是他所選擇的方向，那麼他應也會來到我們所在的地方，因而我要像這個強盜那樣注意他，這個強盜肯定把我當成了他們的同夥了。

　　此時遠處走來兩個身影，沙丘間出現兩個很大的帶帽斗篷，那個崗哨和另外一個人回來了。那個人立即走向我並在黑暗中仔細地把我觀察了一番。

　　「願你在黑夜中幸福，」他問候說，「你想要見漢薑．貝嗎？」

　　「是的。你就是嗎？」

　　「不。在殺手走前，貝是不會離開古姆的。殺手正在悄悄圍著古姆。你有什麼信息要告訴他？」

　　看來強盜頭子是害怕佩赫勒萬．貝，因而藉口保護他的手下人而留在他們的營地。

　　我希望現在就能和他碰面，但由於我現在知道了埃默里就在附近，因而我寧願首先和埃默里會合。

　　「我只和他說而不是和你說。為什麼他要躲起來？對殺手的懼怕使他的腳都癱瘓了嗎？」

　　「閉上你的嘴！漢薑．貝不知道什麼叫害怕。他控制著所有的沙漠自由人，而我是這個古姆的頭領。把阿拉瑪給我看！」

　　「在這裡呢！」我回答說，退後一步並把槍瞄準了他，「你是這個古姆的頭目，那你就最先到地獄去吧！」

　　我真想扣動扳機，可是看到這三個人如此驚惶失措地和無力抵抗地站在我面前，我又把搶放下了。

　　「哎呀！你瘋啦？」那頭目稍停頓後用十分驚訝的聲調問道，「你拿著阿拉瑪卻用死來威脅我，要我用子彈把你的心撕碎嗎？」

　　「難道此前我的槍沒有擊中你，你這強盜？難道你沒有驚嚇得四肢癱瘓不能動？知道嗎，在你舉槍之前你們三個都將是死神的孩子了。那個貝懼怕殺手。那麼聽著，我是那個想要消滅古姆直至最後一個人的強盜殺手佩赫勒萬．貝的兄弟！」

　　他凝視著我，就像他真的是把我當作神經錯亂了。

　　「真主偉大，他會隨意賜予和拿走理智。然而先知吩咐要愛護失去理智的人。來，跟我們走！」

　　「我們走的可不是一條路。我的路通向城堡，而你們的則走向死亡。」

　　「你的精神像沒有星星的夜一樣黑。你到城堡要去做什麼？」

　　「我的精神像展示一切的白天一樣亮。我不是穆斯林而是個基督教徒，我來到城堡是為了解救那個被你們監禁的法國人。」

　　「你是個異教徒而持有阿拉瑪？該死，叛徒！」

　　他舉起了槍，但我的獵槍已經響了，他倒了下去。第二槍我擊中了一個崗哨，而左輪槍子彈使第三個死在地上，這些都發生在他們還未能使用武器之前。我是誠實地處理這件事的，在他們知道我是敵人之前並未殺死他們。

　　三聲槍聲還未消失，就在我站的地方不遠處有個聲音大聲叫了起來：

　　「哈囉──咿──噢！」

　　這是我與埃默里每當分散著漫步通過森林或草原時經常交換的呼聲。

　　「哈囉──咿──噢！」我回答了他，根本不在乎漢薑．貝和他的古姆。

　　這個呼叫在我們互相走近之時還重複了一次，然後我們彼此在撒哈拉沙漠的內地見面了，我們在美國曾相約要在非洲再會。

　　他握住我的肩膀並注視著我的臉。

　　「歡迎你到撒哈拉來！」他終於用愉快的握手向我問候。

　　對在此重逢我們都激動不已。

　　沒有一句關於過去的問話，現實把我們完全占有了。

　　「裝彈！」他以其簡短的方式提醒我。

　　真的，這可是我第一次由於高興而如此不小心地未注意這一措施，我立即補做了所耽誤的事情。

　　「三次射擊──三個強盜？」他問。

　　「是的。」

　　「我只打死二個。你耽擱在哪裡了？」

　　「與商隊一起，離此十槍遠。」

　　「多少人？」

　　「連我十八人，其中有兩個可以信任的僕人，一個特布人和一個德國人。」

　　「嚮導是漢薑．貝的人嗎？」

　　「是的。他和領隊已經死了。為什麼你約我到巴卜古德見面呢？」

　　「因為在它附近應當有匪幫們的據點，每隊古姆都回到那裡去。」

　　「我知道那個隱匿處，這是個城堡，而且我們會在那裡遇到雷諾的。」

　　這個冷靜的英國人突然發出驚喜的喊聲。

　　「你知道這個而我卻不知道，雖然你才到來而我卻已在這裡漫遊很久了！」

　　「這是我誘使那個嚮導說出來的，他信任我，因為我有貝的阿拉瑪。」

　　「你有他的標誌？是誰給你的？」

　　「是他自己。我打死了一頭獅子，而他當時躺在那頭獅子身下。」

　　「你結果了一頭獅子？」

　　現在他激動起來了。

　　「一頭獅子和一對黑豹，你會看到牠們的毛皮的。」

　　「哼！可惜它們不是我的！那麼你是在哪裡遇到貝的？」

　　「在奧雷斯山。」

　　「這是不可能的，他在古德！」

　　「這是兩兄弟。」

　　「啊！那麼現在另一個在哪裡？」

　　「死了。」

　　我把值得講的事情簡短地告訴了他。

　　「朋友，你可真有別人不能有的幸運！」待我結束了講述，他理智地稱羨著說，「前進，我必須先幹掉第三個人，然後我們看看下一步做什麼！」

　　「這個古姆有多少人？」

　　「今天早上是四十三個，現在已有五人報銷，還剩下三十八個。」

　　「你的隨行人員在哪裡？」

　　「就在附近。我繞著古姆走，然後摻合到他們中去。我遇到的每一個崗哨都得死。」

　　「為什麼單單是崗哨？若你願意，我們今天整個古姆都可解決。」

　　「好的，這正是我所希望的！」

　　「走！」

　　我往前只走了很短一段路，然後就站住了。附近有一名守衛，所以要等到按事先說定的暗號回答。我把手放在嘴旁並發出鬣狗的深沉的「噢哞響哞」的叫聲。

　　我沒有弄錯，因為在我們前面的不遠處響起了相同的呼叫。

　　「留在這裡！」我向埃默里示意後繼續向前走，一個阿拉伯人對著我慢慢走來。

　　「漢薑．貝在哪裡？」我問他。

　　「你是嚮導嗎？」他回答。

　　「是的。」我點了下頭。

　　「當心佩赫勒萬．貝！你沒有聽到他的槍聲嗎？」

　　「我聽到了而且親眼看到了，他殺死了古姆的三個人，我站在他們那裡。告訴貝，我必須和他說話。」

　　「為什麼你讓商隊停留在錯誤的地方？」現在他探問著。

　　「我能把他們領到佩赫勒萬．貝所在的地方去嗎？」

　　「你說得有道理。等在這裡！」

　　他走了，不一會兒後回來了，這正是我所期待的。他說：

　　「向我描述去商隊的路徑！一旦不再聽到殺手的槍聲，古姆就會出現。」

　　我用手示意指了指方向。

　　「我們停留在那邊，有像你火槍射擊距離二十倍那麼遠。」

　　「商隊有多少人？」

　　「十七個，由於口渴和緊張而疲憊不堪。」

　　「你和頭領談過了嗎？」

　　「是的。殺手的子彈殺死了他和在我身旁的其他兩人。」

　　「那就頌揚和感謝真主吧！你總算逃脫了。回去而且要留神，以便當我們到來時你能聽到。」

　　這個崗哨應當是匪幫的一個新成員，因為他不認識那個嚮導。我返回到埃默里那裡，並跟在他身邊穿行在沙丘間，那裡有由他的僕人和嚮導看守著他的默哈力駱駝。我領他們到了商隊宿營的地方，人們在那裡聽到了槍聲，並因此為我擔憂。

　　「感謝真主，老爺，你回來啦！」大個子哈桑說道，「我聽到了五次槍聲，以為漢薑．貝已把你殺害了五次。」

　　「埃米爾老爺，佩赫勒萬．貝！」特布人一看到英國人就叫了起來。

　　隨著這聲呼叫，商隊的所有人員都以充滿崇敬的眼光注視著我的夥伴的高大形體。

　　「是的，夥計們，這位老爺就是強盜殺手佩赫勒萬．貝，他的子彈差不多把沙漠匪幫都消滅光了。匪幫們將要來襲擊我們，你們要準備好接待他們！」我發出了命令。

　　這一消息帶來了極大的震動。這些武裝到牙齒的人的舉止像是在等待著狼的羊群，而且只是在借助於指南針才使我得以向他們注入了一些勇氣和自信。沒有一個人的舉止所表露的像哈桑那樣憤慨。

　　「真主偉大，他給勇敢者一顆心，給英雄一個拳頭，」他怒吼道，「可是你們卻像在每個手指前跳開的跳蚤。難道我沒有告訴過你們，我叫大哈桑而且是殺手嗎？現在好吧，你們怕什麼？你們要怕我，但不必怕強盜，因為我將吃他們的肉，喝他們的血，就像喝加香料的冷飲和水！」

　　「閉嘴！」施塔弗爾施泰因人警告他，「你自己就是真正的香料，而沙漠匪幫將把你吞食掉，只給你留下萬人都搬不倒的你的大嘴。一旦射擊開始，我倒要看看你會躲到哪裡去！」

　　「住口！」受中傷者向他怒吼，「我是一個卡巴比施人，而你只不過是優塞夫．達爾卜，而你的前輩的姓名都和你一樣。你知道，什麼是麥加朝聖者嗎？我曾兩次到過先知的城市麥加，一次到過赫赫有名的麥地那，並到過人類的母親夏娃埋葬地傑達祈禱，墓地長五百英呎寬十二英呎。但你做過什麼，你到過那些聖地嗎？你若想看看先知的國家就必須到信徒們的國家去旅行，如果你留在卡赫．埃爾．勃隆【註】，那麼你所做的會更聰明些，因此閉上你的嘴，並保持沉默！」

　　【註】施塔弗爾施泰因人家住德國卡爾登勃隆。此處哈桑把德國地名說成這個樣子。

　　「天啊，一千大板，你這小子喝蟾蜍汁和蜥蜴汁，而且胖得像頭河馬。麥加和麥地那雖然我沒有去過，」在他作了巴伐利亞式的激烈講話之後，又以阿拉伯的方式對哈桑說：「但如你認為你比一個來自卡爾登勃隆的基督教徒更好些，那我就給你一拳，使你的臉比你所說的五百英呎長的人類母親的墓還要長和寬三倍！」

　　那個勇敢的卡巴比施人現在寧願緘默了。

　　埃默里和我經短時間交換意見後決定，對匪幫實施交叉火力打擊。我們因此分開，佩赫勒萬．貝的存在肯定激勵了商隊的人，正因為如此，他就和他們留在一起，同時我與他的夥伴們、特布人和施塔弗爾施泰因人，也就是說連我五個人到沙丘間去，在那裡等著沙漠匪幫並從背後襲擊他們。

　　我們的槍聲大概使商隊殺手漢薑．貝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因為過了很長時間，才看見有兩個匪徒躡手躡腳在前面偵察著，其餘的則在一定距離後面跟著走。他們快速地從我們前面輕聲走過而並未發現我們，雖然我們現在緊挨在他們後面。那兩個走在前面的人繞著商隊的營地走，但那邊卻是如此安靜，就像所有的人都已熟睡。強盜們走攏在一起以便能聽到頭頭的命令。無論如何現在是開始襲擊的最佳時機，他們擠在一起，即使是一個蹩腳的射手也是可靠的目標。而若我們一旦讓他們進入營地，那麼我們的勝利──我當然毫不懷疑──將會以較大的犧牲作為代價。埃默里應當有相同的觀點，因為現在我聽到從營地傳來了他的命令：

　　「站住，凶手！復仇者和佩赫勒萬．貝正等著你們呢。夥計們，開火！」

　　接著，所有的人都向強盜開火了；三支雙筒獵槍打出了它們的第二顆子彈，然後我舉起了我的亨利槍。我只能扣扳機兩次，因為那塊地方已經肅清了。埃默里、施塔弗爾施泰因人和特布人衝向頗感意外的攻擊者，但卻找不到事情可做。因為在第一陣驚慌過後不久，商隊殺手漢薑．貝知道了他們的人有多少個死亡或受傷躺在地上後，他呼喊：

　　「讓真主毀滅他們！快逃，救你們自己！」

　　沙漠強盜只是為了掠奪財物才襲擊漫遊者的。如果他們看到此時迫近的危險，那就會放棄自己的計劃，他們缺少自身所具有的，為了獲取利益的那種勇氣。人們一般在沙漠匪幫前感到十分害怕，因而強盜們還從來沒有碰到過真正的抵抗。但現在只有幾分鐘就足以把他們趕走。漢薑．貝那些受驚的人馬消失在沙丘間，沒有觸動我們之中任何一個人的毫毛。

　　我們讓他們逃走而沒有追擊他們，因為我們肯定會再次遇到他們的。

　　商隊的人們發出了一陣真正振耳欲聾的勝利歡呼，而特布人則懷著無聲的憤怒撲向受傷的強盜，對他們進行報復。

　　「天啊，真該重打一千大板，這是個什麼樣的戰鬥呀！」施塔弗爾施泰因人罵罵咧咧說，「他們想幹什麼？他們想當強盜嗎？是的，那可壞了！那是些不中用的人，一些要用鞭子去痛打的人！當人們總算能為一次像樣的戰鬥高興時，現在卻站在這裡舔著嘴巴，就像一隻未能抓到鳥兒的豹那樣。但我若再次碰著這幫強盜，我就會根本不拿武器，而是立即用拳頭去揍他們！」

　　我的帳篷帷幕被拉開了，露出了一個頭，小心翼翼地環顧著事情的進展。

　　然後閃現出一個高大的身體，一步就衝進了歡呼的人群。

　　這是哈桑，他在敵人走近時溜走了。

　　「讚美真主，他給了我們抵抗我們敵人的力量！」他的吼叫壓過別人的聲音，「我們像接待英雄那樣接待了他們，而他們則像懦夫那樣逃走了。我們的眼睛把他們嚇呆了，而他們的腿則在我們的勇敢前溜跑了。他們看到大哈桑即被嚇倒，瞧了殺手傑薩．貝一眼就嚇得嚎哭。他的子彈射進他們心臟，他的利刀割斷了他們的喉嚨。現在他們已經躺在地上死去。讚美真主，而頌揚和榮譽則屬於努拉布部落的卡巴比施人哈桑！」

　　「還不趕快給我安靜下來，你這懦夫努拉布膽小鬼！」被激怒了的約瑟夫．科恩德費爾回答說，「到底是誰躲在那邊的帳篷內？我可是看到了你悄悄地走進去的，你這個膽小如鼠的殺手！」

　　「是哪隻青蛙在這裡呱呱叫？」卡巴比施人驕傲地問道，「這不是一個把《聖經》所說的當作是真理的人嗎？我可是一個按《古蘭經》禱告的穆斯林。你不知道亞當是在星期五被創造出來的嗎？而他的女人卻是在星期天做出來的，這也正是你的生日，你這個雌兒，你這個雌兒的兒子和雌兒女兒的表兄。你可曾聽到過卡巴比施人會躲藏起來嗎？難道我沒有打死了十個強盜而你卻躲在我的背後嗎！」

　　對勇敢的施塔弗爾施泰因人這確實是太過分了，他撲向卡巴比施人以便懲罰他的這些謊言。而後者則用力一跳後躲過去了，並快速跑向附近的帳篷，而被激怒的「雌兒女兒的表兄」則緊追不放。大概大個子哈桑在那邊被抓住了，因為可以聽到人們熟悉的、張開的手掌狠打人臉所發出的聲音。幾分鐘後科恩德費爾滿意地回來了，過了一段較長時間哈桑才跟著出來，他揉搓著鬍子走到我面前。

　　「老爺，你是聰明和公正的，一個打了信徒的異教徒該當如何處理？」

　　「他打你多少下，你也還他多少。走過去揍他！」

　　「那就要求他一動不動！」

　　「你也保持不動了嗎！」

　　「不！我勇敢地保衛了自己，就像維持一個信徒的體面所要求的那樣。」

　　「那麼也允許他保衛自己，就像合乎一個德國人的體面所要求的那樣。」

　　「請你命令別人去打他！我不能做此事，因為我不是執行法律的劊子手。」

　　「你不是叫殺手，而且自稱為傑薩．貝，劊子手的頭目嗎？走過去，給他一下，他就在那邊！」

　　「你是個嚴格的法官，老爺。但我是仁慈的和有同情心的；我將免除對他的懲罰，因為我不忍打到他身上致使他粉身碎骨！」

　　他以最驕傲的神態走了回去。

　　我們在夜間的剩餘時間已沒有什麼進一步對付強盜的事情可做了，於是就安置了必要的崗哨後就寢。但此前我和埃默里坐在一起交換了我們對迄今所經歷的事情的看法，並擬定了我們明天的行動計劃。

　　他主張立即追擊匪幫，但我則建議到巴卜古德去，然後從那裡去埃爾．卡斯爾城堡，匪幫也肯定要去那裡。最後他同意了，因為他和我一樣，都有責任盡可能快地去幫助雷諾。商隊的一幫人立即把死去的強盜們洗劫一空。通過我們的勝利，他們已變得勇敢和果斷起來，並因此願意跟我們走。

　　一夜平安無事，早晨我們就出發了。

　　沙漠旅行者的駱駝有時在一個未顯什麼特別的地方停了下來，而且你無法把它拉走。於是旅行者就下來尋找原因，發現沙層是潮濕的，而且愈往下挖潮濕度就愈大，直至他在幾英呎的深處發現了水。他會守住這個祕密，在其上鋪蓋一張毛皮，上面小心地蓋上沙，使此處與周圍看不出有什麼區別。這樣就使他有可能將水源隱蔽起來，以此為中心四處活動，再回到這裡來。

　　我們也發現了一股這樣的泉水。我們的牲口可以涼爽一番了，而且因為我們昨天擄獲了幾頭駱駝，致使我們得以減輕個別駱駝的負擔，而我們今天的騎行有了希望的速度，並在黑夜到來後不久就到達了沙丘之門。

　　沙丘愈來愈雜亂了，而駱駝要在幾乎沒膝的熱沙中跋涉。在沙丘之門我們碰到的是亂七八糟的岩石和沙土，黑夜的幽暗使它們的形象更加可怖。沙的海洋以洶湧的波濤從西面衝擊石質沙漠，像一股可怕的激流，正當它以澎湃之勢向前衝擊時卻受到一個強大精靈的命令的阻撓，使流沙無法衝擊過去，於是便在亂石沙漠中陡峭的岩壁下潰散了。只有在白天我們才得以看到這種沙與岩石間鬥爭的細節。即使在這樣的荒原上，寬宏大量的上帝也安排了一個如上所述的泉水眼。這是由特布人發現的，他把我們領到了那裡。我們就在泉眼邊上紮了營。

　　第二天早上我們尋找哈恰爾山口，這是沙丘之門最令人戰慄的部分。它完全有權享有「石門」這個名字。

　　在這裡的沙漠中，就在這個地方，時間的泰坦【註一】是否曾把岩石相互堆積起來，為了朱庇特【註二】能進攻天堂？或者是在這裡曾有巨人建造過一座城堡，它的城垛閃爍於群星之間，但這已經歷了數千年，城牆已掩埋在沙漠中，只有城門尚在。我們停在此門下，像侏儒站在一個大教堂的拱門下。兩根由巨大的石塊做成約五十米高的柱子直插雲霄，石柱在高處相互傾斜連接在一起形成一個尖拱門，這種形式是人工不能做到的。個別的石塊已一再被風雨所侵蝕，看來就像這一塊很難再撐住另一塊了，但若從整體看，它的牢固度還能維持幾百年。

　　【註一】泰坦，希臘神話中的巨神。

　　【註二】朱庇特，羅馬神話中的主神。

　　這就是石門，根據嚮導的意見，我們應通過此門尋找通向城堡之路。我們向正東方走去，沙粒荒漠漸漸消失了，讓位給了石塊平原，阿拉伯人因為其上雜亂地布滿了石塊而名之為「瓦爾」。現在再也沒有深深的沙層阻礙我們了，因此我們今天前進的速度比昨天還快。這一帶的地勢看來是上升的，近傍晚我們看到了一座高山在前面，它那由石質岩構成的山體在西下的陽光中對著我們閃閃發光。

　　「這應當是嚮導說過的塞里爾山。」我說。

　　埃默里點了點頭。

　　「好，時間正好。」

　　我們繼續騎行，山愈來愈近了。現在我拿起了望遠鏡。博斯韋爾也拿出了望遠鏡。

　　「城堡！」過了一會兒他說，同時用右手指向山的中間，這座山以馬蹄鐵狀矗立在我們前面。

　　我也認出了高聳在那裡長久未修的建築。從各方面看，這是一座城堡樣建築物所餘留的沒有窗子的那部分，這座建築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矗立在那裡了。這是一個新的證據，表明沙漠的許多地區在以前並不像現在那樣是無人居住的，在這些地方先進的人類已重新開始了已中斷了的同土地的貧瘠的鬥爭。

　　「能讓我用望遠鏡看一下嗎，先生？」施塔弗爾施泰因人問道。

　　我把望遠鏡給了他。

　　「老爺，也把這個東西給我，我也想看看裡面有什麼！」哈桑要求說。

　　我也微笑著滿足了他的要求，並把望遠鏡放在他眼前對著正確的方向。

　　「真主偉大，老爺，但你是地球上聰明人中最偉大的，因為在你的望遠鏡中藏著一個如此宏大的城堡，在那裡面可容納上千人呢！」

　　望遠鏡從一個人手中傳到另一人手中，驚歎的呼聲也一個跟著另一個；由此可見，我們的威望在阿拉伯人中不斷增長。

　　「他們會看到我們到城堡去呢。」埃默里說。

　　「他們現在尚未認出我們的意圖，另外我們需要改變我們的方向。」

　　「為什麼？入口應當是在這一邊。」

　　「嚮導曾談到有一條通向淺鹽湖的地下階梯，但現在我從這裡看去見不到一個淺鹽湖或任何一個有水的地方。因此應當能在山的另一邊找到它。」

　　「對的！我們繞著這座山走！」

　　我們轉向右面。白天已不長了，而我們必須在黑夜來臨之前有結果，因此我們盡可能地驅趕著牲口快跑。這些牲口用加倍的速度載著我們圍著山轉，山在這裡有許多裂縫和溝壑。當我們到達山中時，發現了一個峽谷，無論如何我們要沿著它走。我們拐了進去，現在到了山中間的一個岩石盆地。谷底的大部分為鹽水所占，鹽水漫到它的岸邊，因為只有極少的陽光能照到這裡，所以不會像在平坦的沙漠上那樣快速蒸發，形成盆地的四周岩石幾乎是垂直向上高聳入雲。而就在上面，正對著我們，我們見到了城堡。

　　「很險峻！」埃默里抱怨地說。

　　「我們無法在不被那邊發覺的情況下到那裡去。」

　　「最多也就是一個或二個善於躡腳潛行的人。」

　　「我們不可能在這裡等到黑夜來臨，我想試探一下。」

　　「好，我也去。」

　　我們從鞍座上下來，並吩咐其他人都退回到峽谷，不讓敵人能從城堡窺見到他們。科恩德費爾怕我有危險而要陪我同行，我費了很大力氣才說服他留下來，但那個勇敢的、順從的哈桑則沒有拒絕留在那裡。

　　峽谷的岩壁上有足夠的凸出處和凹進處，我們需要小心時可以躲藏。我們開始行動，一會兒慢慢爬行，一會兒再快速跳躍向前，不知不覺地到達一條狹窄、深入地切入正在城堡之下山中的裂縫。從這個山縫出去應當是通往高處的隱蔽的階梯，不會再有別的可能了。

　　我們擠入山縫，發現我們的猜測是正確的，因為還沒有等我們順著它走多遠，就發現了在岩石中有一個低矮的像門一樣的入口與通向上面的階梯相連。

　　「上去！」埃默里要求說。

　　「還不能！」我否定了他的意見，「我們必須先知道，山縫通向哪裡。」

　　「好，那就繼續走！」

　　繼續往前，可是這一缺口已不再往岩石中延伸了。但在它的終止處，一種意外的景象呈現在我們面前。在這裡相互重疊著好幾英呎厚的人的骷髏和骨頭堆。有明顯的被鬣狗或豺狼和禿鷹等動物啃咬過的痕跡。其間混雜著被撕碎了的衣服破片，而有些破片則掛在我們上面的銳利的岩石稜角上，這就向我們說明了這些骨骼是怎樣到這裡來的。我們所在之處肯定是漢薑．貝的刑場，他把被他判以死刑的人從岩石投入山縫，這並不是一種罕見的事例，因為我們數了骷髏，在二十個以上。

　　「這就是他的俘虜的命運！」埃默里低聲說。

　　「或許也有那些不服從他命令的自己部下。我想，這種事將不再發生！」

　　「是的，除非他能夠把我們也推下來。」

　　「他做不到這一點，因為十個這樣的漢薑．貝還敵不過一個蘇族【註】的酋長呢。現在到階梯上去！」

　　【註】蘇族是北美印第安人的一支。

　　我們又找到了階梯的入口。

　　看來從前這裡曾一度有地震襲擊過岩石。我們利用著的裂縫大概就是地震的結果，現在登上的上坡路肯定也不是人工開出來而是大自然撕裂開，然後才被修成一連串階梯來使用的。

　　我們必須隨時準備碰上來取水的強盜。因此我們只能小心地摸索著前進，避免發出任何響聲。攀登的路是如此窄，我們只能一個跟一個地走。若與敵人相遇，我們相互幫助就不可能了；然而對我們有利的是，對方也只能一個人過來。梯級的高度相差極大，我們在經過較長時間的困難攀登才到了階梯的盡頭而未被發覺。

　　由於沙漠裡缺乏木料很難看到一扇門，但我們仍然發現入口是封閉的。入口前堵放著一塊岩石，試探一下表明，要借助於某種我們看不見的裝置才能往裡移動。我們費盡了所有的努力想去移開它，但卻徒勞。

　　「現在怎麼辦？」博斯韋爾問道，「我們必須進去。」

　　「或者我們從外面衝入城堡。」

　　「只有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才這樣做，我們不知道裡面有多少人，而且雖然我們騎得很快，也可能貝和他們匪幫已到達這裡，用巧計要比公開強攻更好。」

　　「那麼在這裡也可以借助於阿拉瑪了。」

　　「啊！用什麼方式？」

　　「黑夜尚未來臨，而我的坐騎跑得很快，我騎著到城堡去，從裡面把它打開。」

　　「天啊，太危險了！」

　　「並不像想像的那麼危險。你認為我應當害怕嗎？」

　　「呸！但你能知道將會遇到的情況和障礙嗎？」

　　「我有著珊瑚塊和我的精良武器！」

　　「好吧！但我陪你去！」

　　「那不行，你要讓我們的人沒有領導嗎？」

　　「對的！這些阿拉伯人經驗不足，使人無法對他們放心。」

　　「科恩德費爾可陪我去。」

　　「好的，真夠大膽的。但我告訴你，如果貝和他們的無賴們敢動你一根毫毛，我也將把他們撕成碎片。」

　　「我預感到不會有那些事情，到午夜我就會把所有的事都探聽到了，然後你就和我們的人上來，我讓你們進城堡。」

　　「可是如果你未能成功呢？」

　　「那麼以後的事就完全聽任你的判斷了，對這種情況我無法事先確定。」

　　「我在這裡等候一小時。若你未打開入口，那麼我們一小時後就會到達城堡前，我將用一聲貓頭鷹叫聲作為給你的信號。如若你還未到來，那我就認為你已在危險中，並將衝進城堡。走！」

　　我們又走下來並安全地會合了我們的人。當特布人聽到我要和科恩德費爾到城堡去時，他要求允許他陪我去。我必須拒絕他這個願望，因為他曾跟蹤了沙漠匪幫，並曾被他們中的一些人看到過。因此，他可能會在城堡中被認出來，使我們行動的成功發生問題。

　　我騎上了我的畢沙林駱駝，而約瑟夫則從埃默里那裡騎了一匹默哈力駱駝，然後快速回到我們來的路上去。在馬蹄鐵形山的一個支脈我們拐了彎，向正前方的城堡騎去。

　　當我們到達高聳的開放的大門時，太陽正好沉沒在西面的天際下。儘管我們小心地觀察著古老的廢墟，但直到現在還沒有窺見到有人，可我猜想我們的到來肯定已被發覺。正當我們要進入大門時，從邊上柱墩後走出四個人並把他們的長獵槍對準我們。

　　「站住！你們想做什麼，陌生人？」

　　「我們是旅遊者，那裡既無食品也無水，想在你們這裡過夜並從你們這裡買我們所缺的東西。」

　　「你們是怎麼到這裡來的？是誰告訴你們這裡有人居住？」

　　「我們在平原上看到了你們牲口的足跡，讓我們進去吧！」

　　他們投了一個有疑問的眼光，然後其中的一個用一種多少有些指望的臉色表示：

　　「那就來吧！」

　　「你們能以先知的名義給我們一個臨時住宿處嗎？」

　　「來吧！」

　　我們已經發現了他們的據點，那就休想活著離開城堡了。這一點從他們的臉部表情就可看出。這我很清楚，但為了試驗他們就又進一步問道：

　　「為什麼不回答我的問題？」

　　「我已告訴了你，你可以進來！」

　　「在你們這裡《古蘭經》會保護我們嗎？」

　　「你把我們當作是殺害客人的強盜嗎？」

　　「是不是隨你們的便！你們並未向我們致意問候，那我們還是再回去吧！」

　　我轉過我的駱駝，他們把槍又立即對準我們。

　　「站住！這裡住著漢薑．貝。你們將再也看不到撒哈拉沙漠了！」

　　我對他表示蔑視，握緊了我的一件武器。

　　「你向我威脅不是瞎眼了嗎？你沒有看到我們所帶的武器嗎？或者是你認為我們只是和你們玩玩的？你不認識我所騎坐的牲口嗎？真主給了你眼睛，可是你卻什麼都看不見！」

　　現在他才認出了我的駱駝。

　　「貝的畢沙林！是誰把它給你的？」

　　「他自己。當他在離這裡很遠的地方，於午夜在等候他派往法國人的城市的穆赫穆德．本．穆斯塔法．阿伯德．伊勃拉欣．賈阿古勃．伊本．巴薩爾時，我把他從獅子的利爪下救了出來。看，這裡是他的阿拉瑪！」

　　這個長長的，他們很熟悉的名字以及珊瑚塊使他們確信了。然而他們的臉色依然陰沉。

　　「你屬於哪個部族？」

　　「我是德國人。」

　　「一個異教徒？你到沙漠中來幹什麼？」

　　「我是到貝這裡作客的，我要和他交談。」

　　「那就留在這裡！他來之前你不會出什麼事的。」

　　我讓我的駱駝蹲下並從上面下來。約瑟夫也如此做了。城堡上面有隻孤獨的兀鷹在盤旋。難道牠預感到會在山縫中找到我們作為食物嗎？我拿起來福槍並把牠射了下來。強盜們用他們的火槍是結果不了牠的。他們很驚訝，而這正是我所需要的。

　　「你們的嘴唇連向我們問一聲好都不幹。提防我們眼睛和我的子彈吧！」

　　「你有這個標記卻威脅我們？你這是偷來的！該死的異教徒。」

　　說話的人拿槍瞄準，然而我的左輪槍比他的更快。我僅僅扳扣了二次，因為科恩德費爾的子彈已經擊中了第三個，而第四個則被他的槍托所擊倒。

　　我們立即再裝上子彈，然後等待著看是否會有新的敵人出現，但在大院中沒有什麼動靜。難道漢薑．貝為守衛城堡只留下四個人？從所處位置的孤獨和安全來看，這完全可以理解。我們還得再搜索一番。

　　一半倒塌的建築內部比外部好些。在我們面前是一個開著的、有柱子支撐著的大廳，邊上似還毗連著許多房間。我們看到大廳是空的，就走了進去。邊上的房間都沒有門，而且同樣空無一人，現在我們經過後面的一個出口到達第二個大院。這個建築物肯定是在十八世紀建立的，這正是強大的穆薩人湧入石質沙漠的時代。正當我要踏入這個大院時，科恩德費爾抓住了我的手臂。

　　「等一下，先生！那邊柱子後面還站著一個惡棍，他背朝我們，而且根本沒有察覺到我們。」

　　在我回答之前，強盜已轉向我們，並立即開了槍，子彈擦過約瑟夫的手臂。

　　「天啊，這傢伙真不小心，他要射殺我多麼容易呀！」

　　隨著這一聲叫，施塔弗爾施泰因人闊步跳過院子並扼住了那個人的喉嚨。我快速跟著他，因而還能及時阻止他殺死那個人。

　　「放開他！或許我們用得著他。」

　　他把手從喉頭拿開，但仍緊抓著他。

　　「為什麼你向一個漢薑．貝的客人射擊？」我問這個俘虜。

　　我已清楚，除他之外城堡內已無別人。他在回答之前深吸了一口氣：

　　「一個客人？那些等著你們的人在哪裡？我聽到了槍聲，你們是誰？」

　　「看這裡的阿拉瑪！城堡中有多少人？」

　　「直至貝回來是五個人。」

　　「你錯了！這裡就是你一個人了，因為四個人已吃了我們的槍子兒，由於他們把我們當敵人接待。」

　　「你們拿著珊瑚塊卻殺害貝的人！你們是誰？」

　　「我是強盜殺手佩赫勒萬．貝的兄弟，到這裡來是接你們所拘禁的那個法國人的，他在哪裡？」

　　「你說的不是真話！一個人會是幽靈的兄弟？」

　　「你問殺手自己吧！我一叫他，他就會來到。法國人在哪裡？」

　　「我不告訴你。」

　　「我會找到他的，而你就將死去。」

　　「貝會為我報仇的。」

　　「他不能為你報仇了。佩赫勒萬．貝已打了他並打死了他的十六個人，而他的兄弟和你們的頭目，你們所等著的商隊的嚮導，以及領隊，都已死了。如果你不聽從我，地獄也將會把你吞食掉。」

　　「向我證明你說的都是真話；然後我會做你要我做的一切。」

　　「那麼來吧！我把殺手指給你看。」

　　我攀登過一處城牆缺口到山谷邊上，正對著埃默里所在的峽谷，那個被我解除了武裝的人猶疑不決地跟著我。

　　「哈囉──咿──呵！」我向下呼喊著，埃默里就立即走到了前面。

　　「上來吧！」

　　「都弄妥了？」

　　「城堡已屬於我！」

　　現在商隊的人也走了過來並響起了快樂的喊聲。天還很亮，足以使人們清楚地看到所發生的一切。

　　埃默里讓照看牲口的三個人返回到淺鹽湖去了，其中也有大個子哈桑。其他人前往階梯入口。

　　「你看到了，我說的都是真話嗎？你聽不聽話？」

　　「是的，老爺。」

　　「那就把階梯前的石頭移開！」

　　那個強盜進入一個窟穴，從裡面拿來了火把，把它點燃，然後走進一個昏暗的小門。在我們第一次看到他時，他就是站在這個小門前守衛著的。梯級往下進入一間地下室，裡面堆滿了各種貨物直至屋頂，漢薑．貝把搶來的貨物貯藏在這裡。在最外面的房角的兩個滑輪上放著一塊石頭，石塊用繩索固定在牆上。

　　「這裡是階梯！」那個俘虜解釋道。

　　埃默里和我未能挪動石頭原來是繩索的緣故。我打開了活結並把石塊移到邊上，幾分鐘後，商隊就進入了城堡。我向博斯韋爾解釋了幾句後就轉向了俘虜。

　　「法國人在哪裡？」

　　「我一定要說嗎？我們發過誓，要保持沉默。」

　　「你必須說！站在這裡的就是強盜殺手佩赫勒萬．貝，如果你不聽從，他就會要你的靈魂。」

　　「那就來吧！」

　　在窟穴的另一角上鑿出了一座低矮深入的壁龕，用幾捆貨物代替門把它封閉著。裡面的光禿的硬地上躺著一個被繩索捆緊了的人。

　　「雷諾！」

　　火把的光芒照在了英國人的高大身材上。

　　「埃默里！」他大聲歡呼。

　　「出來，我的孩子，快！」

　　快速幾刀就鬆開了綁，然後朋友們就擁抱在一起了。

　　半個小時後，我們已在火把的光照下把整個城堡搜尋了一遍，並派出一個人，去把我們的牲口拉過來，因為我們聽那個俘虜說，匪幫將把他們的駱駝趕到淺鹽湖，然後經階梯登入城堡。

　　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年輕人被解救出來的歡樂是巨大的，無法用語言表達他的感謝。我們坐在一起直至深夜，敘述著我們所經歷的痛苦與歡樂。然後我們就休息了，因為所安置的崗哨會保護我們不受任何意外事件干擾。

　　我第二天早上起身並走到院子中時，驚異地看到特布人在做一件可怕的事。他在夜裡殺死了那個強盜，而現在則站在城堡的垛口，要把帶血的屍體拋入山縫去。我質問他，但得到的回答不是別的，而是：

　　「以血還血，以命抵命，老爺。我已經發過誓，我是遵守誓言的！」

　　我們的牲口已經到來，這時大個子哈桑向我走來。

　　「感謝真主，老爺，我們又在一起了，我很擔心，因為沒有我你就不……」他中斷了說話，「你看到他們從那邊走來了嗎？」

　　真的在下面平地上有一隊阿拉伯人走了過來，他們是步行的，就是說他們的牲口已送到淺鹽湖那邊去了。他們將會發現一種出乎意料的接待。我派那個在戰鬥中還未用過的哈桑到城牆的凸處去，觀察一下淺鹽湖的情況。我和施塔弗爾施泰因人隱藏在緊靠大門石頭堆後面。誰走進城堡，就不許再出去了。

　　我們用不著等很久。雖然他們對於五個守衛未出來肯定會產生懷疑，但還是放心地進入了院子。他們一半人進入時，埃默里迎著他們慢慢地走了出來，他們驚呆了。

　　「喂！我是強盜殺手。匪幫見鬼去吧！開火！」

　　所有的武器一齊開火。

　　「我不想長時間射擊，我還是使拳頭！」施塔弗爾施泰因人喊叫著，拋開了武器，並立即和埃默里及特布人闖入了亂成一團的敵人中。我的短管獵槍沒讓一個人走出門去。十分鐘後我們成了這個地方的主人。

　　這時候響起了哈桑雷鳴般的聲音：

　　「真主偉大。老爺，他們是騎著牲口來的，而貝也在其間；我是從甲胄認出他來的。」

　　我走了出去，看見駱駝站立在水中，在牠們邊上站著三個人，其中一人已扔下了帶帽斗篷，他的鏈狀甲胄像純金那樣閃爍著。他在洗澡，然後重新披上斗篷，並向他的隨從示意跟著他走。他們走向階梯斜坡處。

　　「這個人歸我所有，我要把他活捉！」博斯韋爾叫道，「你們躲到大廳中去！」

　　我快步走進大廳，以便把階梯大門打開，然後再回到上面。

　　雷諾．拉特勞蒙昨天已經向我索要了我的一支左輪手槍。現在我的目光在搜尋這個年輕人，但卻未能找到他。現在已能聽到腳步聲。

　　那個貝和他的兩個隨從由小門出來進入院子。空寂可能使他感到驚奇，他站住了。他與那個我在奧雷斯山脈遇到並在後來被打死的人長得完全一樣。

　　他那銳利的目光探索地掃視四周，而他的嘴唇張開後響起了吃驚的喊聲。雷諾從柱子過道走出來向前靠近了他，手中握著左輪手槍。我預感到要出事，並舉起了雙筒來福槍。

　　「停住，把他交給我！」埃默里要求著，此時他快速地從我前面跑過。

　　「我已自由了。去死吧，強盜！」雷諾呼叫著並向貝扣動了扳機。

　　子彈碰到甲胄反彈回來，而且立即用左手抓住了這個瘦弱的法國人，並向後略退準備用右手給以致命的一擊。他還沒有來得及做到，埃默里已從後面把他抓住了。現在所有事情都在快速演變著。那兩個強盜看到所發生的事情就企圖退回到小門去，可是他們已到不了那裡了，我的兩顆子彈已將他們擊倒在地。

　　埃默里用鐵一樣的臂膀緊緊地抓著貝。

　　「你認識我嗎，強盜？我就是強盜殺手佩赫勒萬．貝！跟隨你的受害者去吧！」

　　可怕的一拳擊到貝的前額上使他失去了知覺。然後英國人抓緊了他，把他拽到城牆，然後把這個凶手拋下深淵，在那裡躺著被謀害者的遺骸。沙漠匪幫已被全部消滅。

　　十四天後我們穿越了石質沙漠，現在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幅非常可愛的景象。數千株棕櫚昂著在細長樹幹上的葉狀樹冠，金色的陽光灑滿了這些樹冠。在這些樹幹下面的一個花園中有淡紅色的桃花，白色的杏花和淺綠色的無花果樹新葉，還有夜鶯在歌唱。這就是我們幸運地把商隊帶到的地方，綠洲加特。

　　在和他們一起停留幾天後，特布人也要和我們分別了。

　　「願真主和你同在，老爺，」他在分別時說，「你使商隊的人因城堡的戰利品而變富了，可是你卻什麼也沒有拿。我已經沒有了兒子，但我有真主的賜福。帶著我的祝福回到德國人的國家去吧！」

　　數週之後我們進入了阿爾及爾，在那裡我們受到了歡樂的拉特勞蒙全家無比高興的接待。哈桑跟我們到這裡為止，而施塔弗爾施泰因人卻不願意離開我。他與我和埃默里同行，而埃默里為了表示對我的友愛而改變了他的原來的旅行計劃，一起到德國去，以便再一次去嘗嘗他的家鄉的「發情的」飲料。對於拉特勞蒙以及他的一家，和我們分別確感很痛苦，而那個卡巴比施人哈桑啼噓得更厲害。

　　「老爺，你走了，而我們將不能再見了，但你會在德國愉快而驕傲地想起哈桑．本．阿布菲達．伊本．豪卡爾．阿爾．沃迪．優素福．伊本．阿布．福斯蘭．本．伊沙克．阿爾．杜利，而他經常自稱大哈桑和殺手傑薩．貝，他曾幫助了你和佩赫勒萬．貝打死了畜群殺手阿薩德．貝和商隊殺手漢薑．貝。」

　　「我也不會忘記你的，哈桑，」施塔弗爾施泰因人許諾著說，「然而在德國會敘述關於馬．埃爾．托特．貝，那個酒精殺手！」

　　「你的舌頭布滿毒物，沒有人會相信你的；因為在德國人們會說：『那邊來的是優塞夫．庫．埃爾．達爾卜．本．庫．埃爾．達爾卜．伊本．庫．埃爾．達爾卜．阿布．因．埃爾．達爾卜．埃爾．卡赫．埃爾．勃隆，那個誹謗者，那個豺狼！』我禁止你現在和將來說起我。但我們，老爺，會互相說起，而我的名字將在德國的所有的綠洲上空和在所有的帳篷中迴響著。安寧與幸福與你同在！」

第二章　切拉德的變化

　　一　在馬賽

　　如果馬賽的居民有機會來談談其出生城市的優越和美麗的話，他們習慣於說：「要是巴黎有一條甘納貝街的話，那它就是小馬賽了。」這種比較有些過分，但也不能說毫無道理。甘納貝是馬賽最大的，至少在以前是最美的一條街道──它穿過整個城市通到港口。而這個法國南部大城市的居民確實也完全有權為他們的家鄉驕傲。馬賽有溫和宜人的氣候條件，埃及式明朗的夜晚以及雖地處南方卻是永遠清新的空氣。這裡湧集了地球上所有的民族，有態度矜持的、拘謹的英國人，熱情奔放的義大利人，機靈的美國佬，狡猾的希臘人，狡黠的亞美尼亞人，嚴肅的土耳其人，沉默寡言的阿拉伯人，瘦弱的印度人，拖辮子的中國人，以及從深棕色到深黑色各種膚色都有的非洲內陸居民。

　　在這多彩的種族、色彩、服裝和語言的混雜體中，東方特徵在這裡占主導地位；它使馬賽具有一種亞洲和非洲的格調，這種格調在法國的其它港口城市是無法找到的。如果有誰要到地中海對面的阿爾及爾或突尼斯去，那麼在這裡有最佳機會讓他的眼睛和耳朵去事先熟悉一下黑大陸的色彩和聲調。

　　在不久前我還未預料到會那麼快到地中海的海邊來。我的朋友，弗里克．圖納斯蒂克船長，我的許多讀者都知道他是個能幹的海員和掌握著多種語言的人【註】，從英國哈里寄出的這封信擾亂了我的居家安寧：

　　【註】參閱卡爾．麥著《在太平洋河邊》，《在里約普拉塔》──原注。

　　親愛的本尼西！我停泊在這裡並準備從今天算起的十五天後起錨張帆航向安特衛普，並在那裡的「萊德克祖父」處接你們。我將經過馬賽航行到突尼斯，如果你們留在家裡並且不願意登船作我的客人的話，我會瞧不起你的。祝安好，我衷心地期待你。

　　　　你們的老朋友弗里克．圖納斯蒂克

　　我怎麼辦呢？留在家裡而讓人瞧不起嗎？不！我很想重新見到這個勇敢的同伴，以及到突尼斯旅行一次，或許進一步指望有更多的各種各樣冒險歷程。於是我決定接受邀請，收拾我的東西，並在所確定的時間之前到達安特衛普。我在那裡花了兩天時間打聽「萊德克祖父」。他住在臨近城堡處，是個有名的小酒館老板，酒館中習慣交往的大多數是航海的船長們。圖納斯蒂克在第三天到達。他真誠地對我滿足了他的希望感到高興。他匆忙地為歡迎我而乾杯，然後把我拉走，為了把他的新三桅帆船「駿馬號」指給我看。此船是他讓人按他自己的意圖建造的，誇張說此船是各國商船隊中最快的帆船，所載貨物為武器以及英國的紡織品和鐵製品，他認為這些東西可在突尼斯賣個好價錢。他還要在安特衛普再裝些花邊布料、縫紉用線和金、銀線編織的軍銜條紋，這些都是摩爾人和柏柏爾人在經常尋找的東西。在馬賽還要再添些絲綢衣料、皮革製品、針線紐扣、金銀首飾、肥皂和蠟燭等。事先早已訂好的貨物很快就裝到了船上，然後經韋斯特塞德河進入北海，駛向加萊海峽。

　　圖納斯蒂克理應讚揚他的「駿馬號」，這隻三桅帆船是按一比八比例建造的，所顯露的線條會受到每個行家的讚歎。這隻船的建造顯示了造船師傅的熟練技能，而設施和裝備從所有的實用性來看是如此美好妥貼，如此使人喜歡，使船長完全可以作為這艘船的智力上的創造者而驕傲。我們不斷地遇到順風，經歷了非同尋常的快速航程，並比圖納斯蒂克所預測早兩整天到達了馬賽的喬利埃特港。

　　船長在此首先得做他的事情，我於是就在城中到處漫遊，仔細觀賞名勝古蹟──那新的宏偉的大教堂，那哥德式的米跡勒教堂，那天主大飯店，特別是那些在美術學院漂亮建築內的內容豐富的書店，然後，在圖納斯蒂克有時間的時候，我們一起參觀了他談得最多的地方，即動物園，它位於馬賽最雄偉建築物溫泉堡或原野宮的後面。

　　當我們把整個動物園從縱向和橫向都走了一遍，且把所有部門都看了之後，我們已感到疲勞，因此就坐在一條長凳上休息。長凳放在一株法國梧桐下，附近有一長滿稠密的、長長的灌木叢的窄狹的舌形地帶。在另一邊的低矮灌木叢枝上立著一個木製的十字架，上面的銘文告訴人們，就在這地方曾有一看園人被逃脫的豹子咬死了，要求在此為那個不幸者祈禱。

　　由於我們是在工作日來的，所以很少會有人從這偏僻的地方走過。圖納斯蒂克向我講述著他的新經歷，其間我們點上了一支雪茄煙。

　　此時我們清楚地聽到了兩個人的腳步聲從灌木叢後走過來並在十字架處站住。

　　「願真主消滅這個國家！」我聽到其中一個人用阿拉伯語說，「到處立著這種偶像，對於真正的信徒這是一種令人憎惡的行為，而這些基督徒則在像前褻瀆他們首領的尊嚴。」

　　「別忘記我也是個基督徒！」另一個人同樣用阿拉伯語回答，但講得很不流利，估計他就是住在這兒為法國人服務的。

　　「啊，你有足夠聰明來認識這種偶像崇拜是墮落。」那一個回答說。「只有先知穆罕默德的教導是正確的。他禁止所有的雕塑品。你能告訴我這十字架上寫的是什麼嗎？」

　　「是的。一隻豹子從籠子裡逃了出來並在此咬死了花園的一個職工。現在在這裡立了一個十字架，讓路過的人為死者祈禱。」

　　另一個人笑著作了解釋，那個穆斯林蔑視地說。

　　「阿，真主，你們的基督能拯救這個人嗎？不！而在他被撕碎後卻在這裡立上一個十字架。祈禱來得太遲了，還能有什麼用！」

　　「這是為了他的靈魂的幸福。」

　　「別讓人笑話你了！若我處於死者的位置上，那我將呼喊先知穆罕默德的名字，而豹子必會充滿恐懼而逃逸。我將立即指給你看，你們的耶穌和你們的十字架是如何的沒有威力。」

　　此時我聽到了噼啪聲，看來他要把十字架拆毀。我想跳起來去阻止他，但圖納斯蒂克沒有聽懂他們的交談，擋住了我，讓我向他輕聲解釋。我向他簡短、快速說明後站了起來，但已經遲了。支杆插入土地的部分已被折壞斷裂，而十字架則被拋向我們這邊碰到了船長的頭。圖納斯蒂克跳了起來，並跟著我快速轉過灌木叢的一角向另一邊那兩個人站的地方跑去。

　　其中的一個我從他的臉相立即認出是亞美尼亞人，他戴著一頂羊皮便帽，穿著短上外衣、寬大褲子和高筒靴，在腰帶上插著一把刀。另一個是阿拉伯人。我估計他約為五十歲。高大的骨骼、健壯的身軀上披著一件白色的帶帽斗篷。頭上戴著紅色非斯帽，圍著帽子繞著一塊同樣顏色的頭巾。瘦骨嶙峋的臉顯出他是一個虔誠的穆斯林。對於我們的出現他一點也沒有顯出驚懼，卻用他黝黑刺人的目光以幾乎是嘲笑的樣子迎著我們。

　　「你們是怎麼啦？」發怒的船長用他的美式英語呼叫著，「你們怎麼敢於拆毀十字架並摔到我的頭上！」

　　「這人要幹什麼？」穆斯林問道，此時他轉向了他的陪同，後者大概是他的翻譯。我代他作了回答：

　　「你剛才做了一些在我們這兒要被重罰的事。你損毀了釘在十字架上的圖像，如果我們向官方起訴你，那人們就會把你投入監獄。」

　　他以一種蔑視的目光打量著我並問道：

　　「你是誰，敢於以這種方式和我說話？」

　　「我是個基督教徒，因而有責任告發你。」

　　「你是個基督教徒？可是你卻像個真正的穆斯林那樣說著信教者的語言？因而你可與兩個舌頭的蛇相比，是有毒的。你不認識我，而且也不會得到在你耳邊響起我的名字的恩惠。不過我要告訴你的是，我是一個習慣於蔑視基督徒並向他吐唾沫的人。」

　　而且他真的當著我的面吐了三次唾沫，並在第三次時吐到我身上。我是個平靜的人，而且習慣於不讓自己被憤怒拖著走，但這時我不想用漂亮的語言來防禦。他的唾沫剛碰到我的上衣，我的拳頭已經打到了他的臉上，使他跌倒在地。他迅速掙扎起來並想抓住我，可是圖納斯蒂克快速抓住了他的後脖子，再次把他壓倒在地，對我說：

　　「本尼西，把警察叫來！在此期間我會把這傢伙像用釘子釘在地上那樣看著他，使他在一小時內哪怕往前挪動半英呎都不可能。」

　　翻譯驚惶失措，一動都不動。我對是否按船長的勸告去做有些猶豫不決；根據迄今得到的教訓，也許我應該讓那個穆斯林脫身為好。但正在此時，就像被叫來的似的，走來一個看園人。他看到了這異常的一群人時快速地走過來，並訊問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在圖納斯蒂克用他海員的雙手仍把那作惡者緊緊按在地上時，我敘述了所發生的事情。翻譯企圖掩飾過失，但面對倒地的十字架而無可奈何。結果是我們必須隨那管園人到經理處去。經理接受了我和船長的陳述，在感謝後讓我們離開。另外兩個人被留住了，照他的說法是要嚴加處罰。

　　我們發現在公園出口附近有家飲食店，我們在那裡露天的空桌旁坐下來喝上一杯酒。約一刻鐘後，我們驚奇地看到那兩個犯錯誤的人走了過來，一臉滿意的神色。他們注視著我們。阿拉伯人走了過來，在我面前站住，當然小心地保持一定距離，並憤怒地咬牙切齒譴責說：

　　「罰了二十法郎，我很高興地把它送給了法國；可是你可什麼也不送！你打了一個穆斯林，那麼基督的十字架就無法在我復仇時保護你了！」

　　我根本就沒有理他，他只好以高傲的姿態離開了，並且是以如此威嚴的步伐，就像他是這場爭吵中的勝利者似的。當我把他那些威脅之詞翻譯給圖納斯蒂克聽後，他說：

　　「要是他和我說，那我就會讓他原地卸下帆，現在他卻噴著蒸汽離開了，驕傲得像艘裝甲艦艇，而且像是我們怕他似的。」

　　「好了，我並未感到害怕，但我們還是需要小心，儘管我們不是在一個阿拉伯的帳篷營地，但要相信這樣一個阿拉伯人在憤怒時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按他的觀點，臉上被拳擊只能用血洗仇。」

　　過一會兒我們就起身向港口的船上走去。路上我們看到我們的兩個敵人在一過道中。他們讓我們走過，然後跟蹤我們。我們繞了各種大路小道走，卻未能擺脫對我們的跟蹤。最後圖納斯蒂克建議划船到伊夫城堡去。他讀過大仲馬的《基度山伯爵》，想要去參觀小說中英雄的地下監禁處。此處就在伊夫城堡中，任何人付一點錢就可參觀。我並不喜歡大仲馬的小說，可是那裡還有在一七七四年拘禁過米拉波的房間，所以就同意了。於是我們乘坐一條小船去實現船長的建議，也為了把這兩個跟蹤者甩掉。

　　圖納斯蒂克對他的不成體統的伯爵懷著如此的同情，使他難以從那所謂的監獄離開。而那個把洞穴指給我們看的人卻有那麼多的東西可以向我們講述，當我們離開伊夫城堡島時，天幾乎已經黑了。船長掌著舵，船主和我划著槳。

　　應當指出的是，伊夫島離海濱二公里，但到停在喬利埃特港的我們船的距離卻要加倍；城內路燈已經亮起來了，顯現在我們面前的是延伸得很遠的光的海洋。海是安靜的，正處於潮落潮漲之間。但船長很快就咕噥起來了。

　　「這傢伙為什麼不躲開我們？他正在我們的航線上，但卻不從那地方挪動。」

　　他是朝前坐著的，發現在我們前面有隻小船。我們兩個是背向坐著的。他把舵稍彎了一些，以便從邊上過去，但只划了一點距離，另一隻小船上就有人憤怒地叫道：

　　「這是幹什麼呀？你眼睛瞎了嗎？往左一些，否則我們要撞在一起了！」

　　現在我環顧四周，看到一隻小船，裡面只坐著一個人，他穿的是黑色衣服。我們是如此近地擦過，我一伸手幾乎可抓住他的小船。當他彎下身來時，我相信自己已認出了這個阿拉伯人的臉。可是他本來穿的是白色斗篷呀？現在那個人很快轉過身來，並盡力划著追趕我們。這真令人生疑，為什麼他像是等人似地停在我們的航線上而後又如此注意地轉身向我們呢？難道他想確定我坐在哪裡嗎？現在他趕上我們了，收回右邊的槳，握在手中，然後舉起手臂，把它直指向我。我閃電般地從座位上臥倒在船板上，這時響起了一聲槍響，瞬間跟著又傳出了第二響。

　　「哎呀！」圖納斯蒂克叫了出來，「這裡受到了槍擊！」

　　「這是那個穆斯林。」我回答說。

　　「好吧！要讓他此後不再射擊，為此把力氣都放在槳上！」

　　由於我倒在船上，我們行駛的速度減慢了，但現在我們的小船像箭一樣緊跟上了逃跑的對手。因為我們是背向坐著的，所以看不到對手，然而我能感覺到，圖納斯蒂克掌的舵並非按直線方向前進，而是繞了一個彎。

　　「那個人在繞圈划行嗎？」我問他，「還是由於某種原因你在繞道而行？」

　　「馬上就能知道原因了，」他咕噥著說，「就這樣幹下去吧！你不要四面眺望，不要從坐凳上跌下來！」

　　「從坐凳上？就是說要撞船？你要把他拋到海裡去？要讓他溺死嗎？這我可不能容忍……」

　　我無法說下去了，因為船長打斷了我，這時他牢牢把舵握在手中，並使船隻急轉彎。

　　「喂，不要動，只管划！我們就要抓住他了，上，上！」

　　「真主是仁慈的！」在我們前面響起了跟蹤者的聲音。

　　他還想叫出第二聲真主，但就在這瞬間卻噼啪一聲，我們小船的前部翹了起來，使我們幾乎要從座位上掉下。

　　「把槳收回！」圖納斯蒂克命令道，「注意看，他的腦袋什麼時候露出來！」

　　我的朋友達到了他的目的，我們的船衝到阿拉伯人的小船的側面並把它撞翻了；它現在底朝上地浮在我們的小船旁。我們注意著那個落水者會出現的地方，但卻沒有結果。我有一次看到好像一個圓形的、像人腦袋的東西出現在遠處的海面上，但卻可能只是一種幻覺。離開事故地點那麼遠，只有一個超群的游泳者才能在水下不吸氣游那麼遠。

　　「或許他是躲在他的小船下，」圖納斯蒂克認為，「我們把小船翻過來吧。」

　　完成這件事對我們來說並不難，失蹤者沒有在小船下面。但他脫下的上衣卻仍懸掛在櫓叉上了。我們檢查時看到，這原來是一件白色的斗篷。現在可以毫無疑問了，和我們周旋的真就是那個穆斯林。他跟蹤了我們，並注意到我們去了伊夫城堡。這就使他有了個想法，埋伏在我們的歸途中並給我一槍。為了屆時沒有證人在場，所以他連翻譯也不帶。但是他的設想失敗了，因而可以肯定地說，他不僅是個膽大妄為的人，而且還是個十分優秀的游泳者。或許我們看到的那個圓形物，還真是他的腦袋呢。

　　我們來回划著，卻未能找到他的蹤跡。我看到他的頭是光著的。那麼這個人把他的頭巾放在哪裡了呢？他肯定披著斗篷坐在船上並沉入了水中。我對這一冒險的結局十分不滿，也就無法克制對圖納斯蒂克的譴責：

　　「為什麼你要以側面撞他呢？難道沒有更好的方法來抓住他嗎？」

　　「有的！但帶手槍的人可能手邊還有刀子。如若我們去抓他，那他正好能用刀刺向我們。但我把他撞到水裡去，那他就會由於是我們把他從水中拉出而感到高興了。」

　　「我們不必懼怕他的刀子。假如我們把他驅趕到岸邊，那裡就會有警察或別的幫手把他捉起來了。」

　　「先生們，現在該來聽聽船主的意見了，最好是我們上岸並對這件事保持沉默。這是我給你們，也是為我自己提出的忠告。」

　　他是對的，我們同意了他的建議。當我們到達喬利埃特港並駛過在此一個挨一個地停靠著的船隻時，我們注意到了一隻雙桅橫帆小帆船，舷梯就掛在其邊上。就在那裡有一個高個兒光頭的男人爬了上來，他的黑色的褲子和上衣由於濕透而緊貼著他的身軀。

　　「這就是我們找的那個人吧？」圖納斯蒂克問。

　　「昨天我就看到這條雙桅橫帆船了，它有兩個名字，一個是法文『風』，而另一個因為是外國字，所以我讀不出來。明天早上我們要準確地了解一下。」

　　但第二天一早那條雙桅橫帆船已經駛入大海遠處。我們訊問後得知，這是一條突尼斯船。外文是阿拉伯文，讀音為埃爾．哈瓦，也就是「風」的意思。

　　二　橫渡地中海

　　金色的海洋！世界沒有哪個海洋配享像地中海這樣的殊榮──如果沒有暴風激起驚濤駭浪沖向附近海濱的話。太陽高懸在空中，潮水像純淨的藍天漂浮在船的前後左右，它是如此透明，人們在一艘船隻駛過時甚至能看到新的銅殼的閃光。而當太陽沉落時，海水就愈來愈顯現出明亮的金黃色，直到在日落時把強大的、混有紫色光的光芒遠遠地投向微微起伏的波浪上。再加空氣是如此地溫和清新，人們都痛快地深呼吸，感到一種難得的舒適。

　　以前我就已察覺到了這一點，而現在我又再次觀察著。我坐在甲板的涼篷下，放棄了在別處會幾小時長地享用的雪茄煙，僅僅是為了能呼吸到這種清新純淨的、舒適的海上空氣。

　　船長的情緒可不那麼好。他並不關心像我這樣的旱鴨子的良好感覺，而是皺起眉頭來回走動著，一會兒看看海，一會兒看看天，低聲喃喃自語。舵手也是一副鬱鬱不樂的面孔，而水手們則打著哈欠躺在甲板上，把嚼煙從嘴的這邊移到另一邊，相互間感到無聊地或甚至於懷疑地注視著。

　　「怎麼啦？出了什麼事了，船長？」我問圖納斯蒂克，「你在咀嚼著一種你覺得不是滋味的東西。」

　　「出了什麼事？」他重複了一遍，邊說邊走進了涼篷，「可惜是什麼事都沒有。但卻會很容易出現問題。」

　　「是什麼呢？或許是一次風浪？可是看來一切都很好呀！」

　　「是的，看來確是如此；但僅此而已。一張總是微笑著的臉是一張虛偽、陰險的臉。海洋也是如此。如果老人總是在笑的話，那就可打賭，很快就會開口大聲責罵了。當我們已把法國甩在我們後面時，刮的是西北風。這是一陣漂亮的風，把我們從馬賽送入了海。但西北風，一直是西北風，在這風經常轉變的地方就成問題了。」

　　「可這正是我們的航線用得著的風呀。你是怎麼想的？我們什麼時候可到達突尼斯？」

　　「明天傍晚，如果風向仍不變就好了，但願它不欺騙我們。」

　　他離開了涼篷，再次來回走了幾秒鐘，然後停住，為了上千次地檢查一下視野。他突然抬起頭，把手遮在眼眶上，敏銳地往西張望，然後告訴我說：

　　「果然不出所料！我完全猜對了，在那後面已有什麼集結在一起了，對此我們不能掉以輕心。」

　　現在我也走到外面來了，並往他所說的方向注視著。在那邊本來總是晴朗的天空中有一小片淺色的雲堆。我雖不是海員，但也知道，這種微小的雲團有能力在極短時間內把整個天空覆蓋在陰暗之中。

　　「是的，沒錯，是它，」圖納斯蒂克點著頭說，「一個小時內就會開始。我們應做好準備──我希望我的『駿馬號』船能經受住考驗。」

　　水手們把帳篷搬到艙下並綁緊了所有可活動的東西。圖納斯蒂克仍讓船隻滿帆行駛。但在一刻鐘後，當原先的小雲團已像一面黑色的煙霧擴展到整個西方天邊上時，他下令落帆。

　　暴風雨並未像所想像那樣快地到來。一小時後，雲堆才占有整個天空。現在大帆已被包上，而帆船只留下舵手所需要的那麼多的帆布。

　　已快到傍晚了，一個令人憂慮的時間，在如此狹小的海洋中，夜裡的風暴要比在白天危險得多。這連我也知道。可是我卻毫不擔心，因為這隻帆船是一艘出色的船，而圖納斯蒂克是個能讓人充分信任的海員。

　　現在天黑得愈來愈快了，而且卡雷斯媽媽的小姑娘已跳躍著到來──這是海員們對那些風暴到來之前激起的海中小波浪的稱呼。緊跟著這些小姑娘而來的是高大的浪峰，風愈來愈大，而波浪已變成了波濤──風暴已經來臨。

　　暴風掠過甲板，為了不被刮走，人們必須牢固地抓住，帆船用其小帆在風暴前飛速行駛，它一會兒高在浪尖上，一會兒跌落到波谷的深處。天空變得如此幽暗，人們離開五、六步遠就很難看清了。

　　「本尼西，到船艙中去！」船長在一次間歇時，也就是風暴吸氣時向我提出忠告。

　　「我要留在上面。」我表示。

　　「你會被沖走的！」

　　「我把自己綁緊在桅杆上了。」

　　「胡鬧！我命令你，你必須服從。快下去！」

　　這時有二個水手一左一右抓住了我，他們每隻手的直徑有我兩個手加起來那麼大。他們把我拖向船梯，推到下面，並關上了我頭上的艙蓋。反抗會是可笑的，現在就我單獨一人坐在下面，因為所有的男子們都被命令留在甲板上。我聽到自然暴力在憤怒地敲擊船的薄壁，這是一種呼嚕聲和噓噓聲，一種呼嘯聲和嘶嘶聲，一種號叫聲和喧鬧聲，這一切只有在海上遇到過風暴的人才能感受到。船的所有接合部位都咯吱咯吱直響。雷聲轟隆不停，而閃電在船的周圍像是在玩著貓抓耗子的遊戲。

　　幾分鐘對我來說像是幾小時，在這種狹小空間中的孤獨感是我所不能承受的，但卻又必須忍受。大約三、四小時後，看來咆哮稍有減弱，此時圖納斯蒂克走了下來。他已全身濕透，可他的臉上閃爍著滿足感。

　　「一切都好極了，」他笑著對我說，「我的『駿馬號』為其名字贏得了榮譽，它像一匹真正的駿馬穿越了波濤。」

　　「那就沒有什麼可擔憂的了？」

　　「什麼都沒有。我們遭遇了一些激浪，這就是一切。但僅僅是一陣小風暴。當然我們還得小心一些，否則就難免會偏航。我們處在撒丁島南端特烏拉達角的南邊，很容易被驅入位於突尼斯海岸線的賈利特島的淺灘中去。風是打轉的，是從西南方吹來的，因此我要為盡可能保持航向而作調整。風暴持續時間不長，那只是一個時間較長的夾著雷的陣風，而且帶來的雨不多。兩個小時內將再回來喝格羅格酒，你可為我和你調製好這種酒。」

　　他又走到甲板上去了。一次小小的風浪？這個人也太輕描淡寫了，但他是對的。在他所說的時間過去後，自然力的野性呼嘯停止了，雷緘默了，而風則不斷地吹著。圖納斯蒂克回來喝他的格羅格酒，並允許我再次上去。

　　現在我看到的當然與過去夜裡時看到的完全不一樣了，天上仍布滿黑雲，在船邊湧起的波濤同樣是黑色的，向在甲板上的人濺灑閃著磷光的海水。是的，暴風雨、狂風已經過去，但海洋仍斷續呼嘯著。一半海員可以下艙了，另一半留在甲板上。但作為對緊張工作的獎勵，所有海員都得到了雙份朗姆酒。忠於職守的圖納斯蒂克留在了上面，我在上面一點用處也沒有，於是過一會兒又下去了，以便能躺下來休息。

　　我醒來時以為睡了大概不到一小時，其實已經是大白天了。當我走上甲板時，看到了新鮮的、萬里無雲的晨空，而四周則是近乎平靜的海洋。

　　「經受了考驗很幸運，我們現在又可作準確的全速航行了，」圖納斯蒂克說，「至於是否所有的船隻都像我們那樣幸運那就很難說了，因此現在我靠近賈利塔和弗拉特利島航行，以便知悉是否那裡有船在礁石上擱淺了。」

　　這種助人為樂的精神是多麼令人快樂，不到兩小時後就顯露出來了。此時負責瞭望的海員報告說，看到一艘破船。我們把望遠鏡對準了它，船長立即下了命令，駛近它並投下測錘。測量結果為九英噚【註】，說明再靠近破船看來會有危險，破船的黑色的三角形軀體突出在水面上，看不到桅杆。因離得太遠了，即使我們用望遠鏡也難知道船上是否有人。雖然如此，圖納斯蒂克仍下令放下小船，小船配備有必要的操槳水手，由舵手指揮，我也被允許同行。

　　【註】英噚，長度單位，為六英呎或一．八二九米。

　　當我們划近破船時，發現它是一艘船的前端，而其船尾則完全在水下。桅杆連滑車索具都已倒在甲板上，艏斜帆也斷了。

　　「這可能是一艘什麼船呢？」我問道。

　　「沒有人能說得出來，」圖納斯蒂克回答說，「看到的只是一半船首的斜桅。不過我們很快就能知道了，因為我看到是上面好像有人。」

　　是的，上面有人。我可用望遠鏡數清，僅有三個人。他們看著我們過去，並不間斷地招著手。船首突出水面是如此的多，甚至可以看清上面的船名，我驚異地讀到「風」以及阿拉伯字「哈瓦」。這就是那艘在馬賽早於我們駛離的那一艘突尼斯雙桅帆船。很快我的驚異變成了喜人的輕鬆，此時我認出騎在船首斜桅上的一個人，是我們以為已死了的、曾開槍打我們的人。

　　很幸運沒有大的波浪，我們的小船划近破船不太困難。海水沒到船的艙口，因此就不可能進入艙內去從那裡撈出些什麼東西來，所以我們只能限於去救那三個人了。

　　那個穆斯林裝作不認識我的樣子。可是，當他現在穿著濕透了的褲子和上衣在小船中坐在我的面前時，完全和那個從雙桅帆船的舷梯爬上來的人一樣。他和另外二人輕輕地交換了幾句話，此時他們在偷偷地觀察著我。途中舵手向他們提了幾個問題，但得到的是嘟噥不清的回答，我都沒有聽懂，就我而言，我最好暫時緘默。

　　當圖納斯蒂克看到我們載裝的是誰時，可以想像到他是多麼驚訝。

　　「本尼西，」他微微笑著說，「現在一切都正常了。我們應感謝他的船破裂了。」

　　當然應向被救者提出問題。圖納斯蒂克以他的方式做了，但得到的回答總是「聽不懂」和「不知道」，因此他被迫把探詢工作轉交給我了。兩個水手稱自己是突尼斯人，但阿拉伯語卻說得如此的差，使我把他們當作是希臘人，而且是無賴，他們有充足的理由對真實情況保持緘默。他們告訴我在突尼斯的船主的名字，這艘船為他所有，還向我談了這艘船是如何擱淺的。根據他們的報告，好像船長是個不稱職的人，但我卻抱有完全不同的想法。此事或許涉及一起為獲得高額保險金而故意沉船的行為，但突然來臨的暴風雨卻使事情嚴重了，除被我們救起的三人外全體船員都死亡了。

　　「你們到現在還沒有談到的這個人是誰？」我指著穆斯林問這兩個人說。

　　回答是「我們不知道」。

　　「你們是應當知道的，因為他是和你們一起航行的。」

　　「不。我們不認識他，因為他是旅客，而且只和船長打交道。」

　　「但你們應當聽到船長是如何稱呼他的？」

　　「他總是只稱他為老爺。」

　　現在我直接轉向那個人，並問他的名字。他的衣著僅餘下襯衣、褲子和上衣，所有別的都在暴風雨中沉船時損失了。他光著腳，剃光的腦袋上沒有覆蓋物，穆斯林的頭部沒有覆蓋物是不許讓人看到的。然而他坐在我們的邊上，而且持有一種似乎他是我們船主的姿態。我不得不重複我的問題，他終於回答說：

　　「立即向客人訊問名字是德國人的習慣嗎？你們怎麼那麼沒有禮貌呀！」

　　「我的問題是以有禮貌的聲調說出來的，法律要求我這樣做。在船上發生的一切都應記錄在航海日誌中。」

　　「立即？」

　　「是的。」

　　「包括我的名字？」

　　「當然。」

　　「那就寫上易卜拉欣。」

　　「還有呢？」

　　「別的沒有了。」

　　「你的身分和你的家鄉？」

　　「我靠我所占有的財產生活，我住在突尼斯。」

　　「這就足夠了。」

　　「那麼現在就別打擾我了！」

　　他是以最不耐煩的語氣說這些的。儘管如此，我還是鎮定地繼續說：

　　「我能否再向你打聽一下，你到過馬賽嗎？」

　　「到過。」

　　「你在那裡去過動物園嗎？」

　　「沒有。」

　　「你的小船不是在伊夫堡和喬利埃特港之間失事了嗎？」

　　「我對此一無所知。」

　　「你也記不起來在那裡見到過我嗎？」

　　「我不認識你，也沒有興趣去結識一個基督教徒。」

　　「這你早點說就好了，這樣我們就會把你留在破船上。」

　　「真主會原諒我和異教徒接觸，他是偉大的，而穆罕默德是他的先知。當你們把我帶到突尼斯時，我將去神聖的凱魯萬參拜，以使我再度純潔。」

　　凱魯萬是一座突尼斯的城市，不允許非穆斯林進入該城。城內的埃爾奧魏布埋葬著穆罕默德的好友和隨從。那裡的阿克巴清真寺是柏柏爾人國家中最神聖的寺院。

　　我已經要離開這個穆斯林了，可他又補充說：

　　「你把我安置在艙房中並把肉、麵粉、椰棗和水給我，這些東西應是未被異教徒接觸過的。我要單獨居住，以便能避開你們的目光，因為基督教徒的目光會汙染信徒的肉體。」

　　我應譏笑這個人或是再次給他一耳光嗎？兩者都沒有意思。譏笑他會使我感到生氣，而用我的手打他也太不值了。因此我又重複了一遍：

　　「你若不想被拋入海中，那你就應知足地待在你現在坐著的位置上，這是你自己選定的：至於吃的和喝的，你會和水手們一起獲得，你能活著得感謝他們，被救者不應自以為要高於救他的人。」

　　他的眼睛冒起火來，粗暴地向我大叫：

　　「誰救了我？你倒說說！當我懸在水面上時，我曾呼叫『救救我，啊，先知穆罕默德！』所以他就派你們來了，為了赦免你們向我伸出手來。」

　　「為什麼他不派穆斯林給你呢？」

　　「因為附近沒有穆斯林。」

　　「好吧，夠了。我們之間就此了結，並希望不再糾纏！」

　　「還沒有了結。你到突尼斯去，而我就住在那裡。我們還會相遇的。那麼現在你就給我一點什麼東西來蓋一下我裸露的頭和光腳！」

　　真是厚顏無恥，就在他侮辱並威脅我的同時卻要我幫助他，而且是以什麼樣的聲調呀！於是我把決定告訴了他：

　　「我可不能這樣做，因為你宣稱所有出自一個基督徒手的東西都將會汙染你的。」

　　「那麼你要我光著腦袋在突尼斯下船嗎？」

　　「不。我是有同情心的，而且尊重你的信仰，它禁止你光著頭被人看見，你應當有件覆蓋物。拿這裡的一件吧，它本來就是你的財產。」

　　我已察覺到圖納斯蒂克已送來了那件白色的斗篷，我就把它給了那個穆斯林。他拿了它，並臉不變色地說：

　　「這是一個信徒的衣服，我可以拿。鞋我會向二個水手中的一個借的。但你的靈魂和生命就像是火焰的煙，散開後不再返回！」

　　船長的感覺和我一樣。當我把所有說過的話翻譯給他聽後，他也不知道是應將此人摔在甲板上呢還是簡單地一笑置之。他對我作出的決定完全同意，必須讓這傢伙放棄到艙房裡去的想法。但他也不再要求得到吃食和水。他把那斗篷撕碎了，把一半裹在了頭上。他把雙腳插在借來的已穿壞了的、連拖鞋也不如的鞋內。他就這樣挺直不動地坐在他的位置上，而且凝視遠方，看來對在他身邊發生的一切漠不關心。

　　自我們將這幾個人救到船上後，我們的船又全速前進。剛過中午，我們到了吉他阿里，傍晚前不久繞過木賽卡角，到達突尼斯郊區的格勒塔港。接著我們就將船停泊在商港，商港的南部是軍港。

　　那個伊斯蘭教徒現在第一次動起來了，他走向圖納斯蒂克和我，並指著他的兩個水手命令我們：

　　「你們要立即和他們趕到你們的領事館去，並證明雙桅帆船已經下沉！領事會簽字的。」

　　此時我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並回答說：

　　「在此期間你做什麼呢？」

　　「我上岸。」

　　「你認為我們會允許你嗎？」

　　「允許？沒有什麼事情需要你們的允許。在這裡你們是外來人而我是主人。」

　　「剛好相反！你是在這艘船上，因而你是外來人而我們是主人。我們有權由於你對我們的陰謀殺害而在這裡拘留你，直到我們的領事作出決定為止，或者是你仍如此膽怯地要否認你曾向我射擊？」

　　當他回答時，在他的臉上顯出了一絲無法描述的傲慢自大的微笑：

　　「我膽怯？你們這些可憐蟲！是的，我曾向你射擊，而且在你敢於再次和我相遇時還要這樣做。現在扣留我吧！我告訴你，只要我提高一下聲音，就會有上百人到這裡來歡迎我。你還不知道我是誰，當你認識我時，你就倒霉了！」

　　「呸！在你沒有把你的真名和身分告訴我時我就立刻知道了，不管你是誰，我們都不會怕你的。如果我們要拘留你，那你有上百人也不可能阻止我們。我們還遇到過許多與你完全不同的人，他們先是反對我們但最後對我們產生了尊敬。我們是基督教徒，我們的信仰要求我們善待我們的敵人。因此我們要寬恕你的殺害陰謀並讓你和平地離去。你可以走了！」

　　「是的，你們是基督教徒，」他譏嘲地笑著，「我看不起你們，你們敢於再次出現在我的眼前，我會把你們碾碎！」

　　他像是在宣誓似的舉著右臂，以這威脅性的動作走下了船。

　　三　意外相遇

　　時代在變化，而人類和民族則隨著時代變。當人們的腳踏上北非的大地時就可立刻認識到此話是真理。還在不久前，歐洲的航海民族在柏柏爾人國家的海盜船前發抖，他們被毫無憐憫地洗劫一空，或是被殺害，或是被拖去當奴隸。除用極高數目的贖金去贖回外沒有其它辦法。這樣一個小小的國家的統治者或領袖嘲笑強大的君主和國王，而後者則糾集軍隊去征討。

　　在如此相對短的時間後，今天【註】是多麼不同啊！摩洛哥困於內部爭鬥並因此而耗盡了國力，更不用提的黎波里了，阿爾及利亞已被「熏死」。而現在法國還將它的手伸向了突尼斯，那裡法國的「文明」已在闊步前進。人們甚至鋪下了鐵軌，火車頭刺耳的鳴笛聲打斷了從高高寺院尖塔上呼喚伊斯蘭信徒去祈禱的報時人的聲音。

　　【註】這部小說撰寫於一八九三年。

　　然而突尼斯總是要比阿爾及爾甚至比開羅更要東方化些，當人們到達內城時會首先有此感覺，旅行者在碼頭上首先遇到的是海關職員，他們並不太嚴格，在看到一個或幾個法郎時不再會有人為的刁難了。歐洲人應小心注意那些拿起行李就逃跑的搬運工，並盡可能快地讓人帶到東方飯店或法國飯店去，儘管那裡很少會有適口的飯菜和乾淨的床單，但如果他知道小費這個字在東方的含意，就會隨時找到樂於介紹情況的人。

　　關於城市本身倒沒有什麼可說的，它和其它東方城市一樣，並無任何長處。穆斯林當然對它評價極好，稱它為帶來幸福的城市。歐洲人，當他從稱做望景樓的油橄欖樹山上看到了在落日的餘暉中的細長的伊斯蘭教寺院的塔尖，以及在其白色上閃爍著金光的房屋平頂時，也會附和這種觀點，然而當他步入內城，他的觀點肯定會改變。小巷彎曲狹窄，到處堆滿瓦礫碎石和難聞的垃圾；一排排的住房常是相互離得那麼近，致使人們從街一邊的房頂上跨一小步就可到街另一邊的房頂上；破舊的建築無人修繕，任其倒塌，並且因為不缺地皮，就在附近建立新房屋，就這樣，殘存的房屋、裝飾一新的建築、快速架起來的帳篷、還有沒有公墓的小教堂就並立在一起，代表著該城市從最老的到最新時期的歷史和發展。查理五世皇帝在克拉赫之戰勝利後建了城堡，為此居民要拆除並運來卡塔格導水管的石頭，還要用卡塔格的大理石柱燒製石灰。這些城堡今天同樣已成瓦礫。唯一值得一提的建築是在卡斯巴廣場的總督的宮殿，但它很少使用。

　　從前居民是嚴格地按種族和信仰相互分開的，現在情況已非如此了，然而城市的下面部分和郊區居住的主要為基督教徒和猶太人；城市上面部分居住的是稱作庫盧利的土耳其人後裔，而住在中部的則是摩爾人，他們大多數是從西班牙被趕出來的摩里斯科人的後裔；還值得指出的一件事是，晚上天黑時每個人有責任帶上一個燈籠。

　　那位總督住在西部的巴多宮內，距城區有半小時路程的距離。要到那邊去，需穿過一座曾一度為卡塔格供水的、令人讚歎的導水管道的穹隆。這個巴多宮是各種各樣建築物的集合群，其中不僅有總督的住處，而且還居住著許多高層的顯貴、官員和僕役。

　　至於卡塔格廢墟，則來源於較晚期的大多數倒塌的建築物。人們能看到的早期卡塔格的真實遺跡，只有那個十八座卓越的地下貯水池組成的供水工程。

　　這些名勝古蹟外來人很快就可以看完。我偏愛的卻是該城的現狀。現在居民熙熙攘攘的情景，要比這裡被禁止對古代文物的搜尋和挖掘，更能引發我的興趣。因此我就同忙於做生意的圖納斯蒂克分開，並在中城租了個住處，房子為理髮師所有，它由兩個精美的客房組成，中間用一個和建築物高寬相等的引人注目的掛簾相互分開。整個「宮殿」長八步寬六步，房頂只用麥桿，但牆則由麥桿和粘土築成。為了節省門的建材，乾脆有一面的牆完全拆除了。掛簾是極巧妙地由不同種類、大小和顏色的紙片粘連而成。地面為親切的土地。然後我就坐在牆角的長沙發椅，也就是我的旅行袋上，這就是房內的全部家具了。我可以通過掛簾上的許多小洞看到另一間房內那位老理髮師的活動，但絕不只是一個人，而是和他的女眷，一個約為七十歲的美杜莎【註】，她唯一的工作看來是煎洋蔥頭。他的房間從來沒有空著，他有極為可觀的顧客，可是我看到他們中沒有人付錢。觀察他如何實展他的技能確實是一種享受。特別使我感動的是那種忠誠，他把從臉上和腦袋上刮下來的肥皂沫收集起來，為了將其再次塗抹在別的腦袋上和臉上。

　　【註】希臘神話中蛇髮女怪。

　　我的這個住處每個月要付四個法郎，也就是說每星期八十芬尼，這是我應預付的錢。當我給了那老者兩個法郎，同時聲明我只能留住一星期時，他把我當作是《一千零一夜》中的王子了，而且自告奮勇為我免費刮臉，但我卻明智地放棄了。

　　當然，我住在這裡只是為了每天有一到二小時能觀察一下一家突尼斯理髮室的活動，其餘時間我就消耗在附近或到城裡去散步，而在夜裡我則回到船上睡覺。

　　在前五天中並未遇到那位懷有敵意的伊斯蘭教徒。只要他想搜尋我，他總會在法國人居住區找我的。但在第六天我卻在完全未預料的情況下遇到了他。

　　就是在前一天晚上我到船上時，圖納斯蒂克十分高興地告訴我：

　　「本尼西，今天我很幸運，一個很大的運氣，我將會看到一位伊斯蘭的女眷。」

　　「呵，我整天都能看到。」

　　「究竟在哪裡？」

　　「在我的理髮藝術家那裡。」

　　「別說廢話！對一個玩肥皂沫者的曾祖姨母我才不羨慕你呢。另外，我們談到了肥皂，我已把我的肥皂賣出了。別的貨物也有了銷路，而這裡無人問津的那些我將帶到斯法克斯，那裡我會有好市場的。為了事先打聽到準確情況，我想到那邊去一次。你一起去嗎？」

　　「當然！我們是否可以利用魯巴蒂諾公司的航線？」

　　「是的。後天傍晚有條輪船從這裡開出。在此之前你把一切都準備好！」

　　「我隨時都能成行。但你不是想和一位女眷交談嗎？」

　　「不僅僅是一個女眷，而是一家子，與我交往的那些商業老板都是按法國人方式佈置安排的。現在這些東家中的一位有個會計是摩爾人，後者住在他的姐夫處。那位姐夫有座美麗的，按東方佈置的房子，會計想在明天上午帶我去看。」

　　「他的姐夫叫什麼？」

　　「阿布德．埃爾．法德爾。」

　　「德文的意思是財富的奴僕，一個漂亮的名字，會有一些好看的東西的。那他同意參觀他的房屋了嗎？」

　　「當然沒有問題。」

　　「那個漢子是幹什麼的？」

　　「這我也說不上來，你自己也知道，在這裡詢問親戚關係會要觸怒別人的，那位會計會到船上來接我們。」

　　「那麼，女眷呢？」

　　「這也是我想看到的，當然指給我們看的只能是房間，因為婦女是禁止接觸的。」

　　「參觀一個居所而看不到女主人對你有什麼意思呢？」

　　「那麼你看看理髮匠的顧客又有什麼意思呢？我將豐富我的知識，正像你所做那樣，好吧，你一起去嗎？」

　　「是的，但只是由於你的緣故。」

　　「為什麼？」

　　「這可能是個陷阱，而我必須把你解救出來。」

　　「呸！那個年輕的會計是個誠實的人，陷阱是完全不可能的，而且弗里克．圖納斯蒂克船長也不是能讓人隨便就抓住的人。」

　　事情就這樣說定了。東方式的房屋我已看夠了，而促使我陪伴他去的理由只是對朋友的安全的擔心。

　　第二天早上那個會計來到了船上，一個年輕的摩爾人，他的出現自然使人感到他是可靠的。他表現得極有禮貌和謙虛，並且解釋說，雖然他的姐夫對這次參觀房子的事並不知道，因為他正旅行在外，但如果他在家的話，肯定是會同意的。用這種令人信服的話作保證，也就使我放心了。我們去了，但事先我還是帶上了一支左輪槍。

　　那個會計領我們到一條去卡斯巴廣場的小巷，那裡矗立著一所房子。那房子靠街一面是一垛高牆，牆的唯一開口就是門，會計敲響了門環，立即就有個非洲黑人讓我們進去了。我在等候時看到，房子的內部就像人們在所有較好的東方建築物中所看到的一樣或相似。

　　這些建築物幾乎都有一個開放的庭院，庭院中間有一口井，四周則被房間和其它偏房包圍著，那些房間之間的差異只是在設施的貴重性大些或小些，在於它們可見到的坍塌程度多些或少些上，但外貌上則保持不變。

　　這裡也是如此。建築物四邊的門都是朝向庭院開的。井裡有水，這是很少見的。因為水管大多數由於某種原因已經不起作用。房內設施由地毯和軟坐墊組成。東方人沒有更多要求了。由於周圍都可以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所以這就使我們也很容易進入婦女的住處。為了我們在參觀時能看到這些住處，只要打開最近的一扇門就可以了。再上一層樓有幾個小房間，那是僕役們住的地方。

　　於是我們就從一個房間進入另一個，而且最後踏入了內宅。這裡也一樣，除了地毯、長沙發和幾個軟墊之外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東西了，這是一間和其它一樣的房間，只是在顏色上顯出一些不同。從最後一間女眷房出來我們又回到了最先進入的那個居室，也就是說轉了一圈，圖納斯蒂克想什麼都看到，他要求也允許到上面去看看，而我們的導遊者也同意了。對於參觀幾間黑人住過的房子，我根本不感興趣，因此我就猶豫了片刻沒有隨他們去走，此時我聽到在我後面有扇門開了，並有童聲在說：

　　「納斯拉尼，納斯拉尼！」

　　這是說：一個基督教徒，一個基督教徒。我轉過身來，看見現在開著的過道裡有一個討人喜歡的、約為六歲的男孩。他的黑眼看著我，雙頰紅潤，唇邊顯出一種可愛的、狡黠的微笑，與通常人們在東方看到的、冷淡遲鈍的孩子們相比，這是一種怎麼樣的差別呀！

　　「走近一點，到這裡來！」他帶著豐富的臉部表情小聲和我說，就像是他要告訴我世界上最重大的事情那樣。其間他彎曲著食指，頻頻招著小手示意。

　　「你到我這裡來！」我要求他，因為他還在內宅的最後一間房中呢。

　　「可以嗎？」他熱情地點著頭問道。

　　「當然你可以。」

　　於是他就蹦跳著過來了，兩條小手臂抱著我的膝蓋並再次叫道：

　　「一個基督教徒，一個基督教徒！」

　　我和他表示親近並向他打聽：

　　「那麼你知道我是一個基督教徒了？」

　　「是的。」

　　「誰告訴你的？」

　　「是卡拉達。」

　　「他是誰？」

　　「媽媽，她看見你們了。」

　　「是她打發你來這裡的？」

　　「不是，是我自己來的，她已經走了。過來，坐在我旁邊。我要告訴你許多東西。」

　　他把我拉向靠牆的長沙發。為什麼我不能幫那麼可愛的小傢伙的忙呢？我現在已經不在內宅了，在這裡就像在外面庭院中一樣等候圖納斯蒂克和他的陪同。於是我就坐下了。小傢伙就坐在我的腿上，用一種值得稱讚的勇氣摸玩著我的鬍鬚。

　　「你叫什麼？」他問道。

　　「納斯拉尼，」我回答說，「那麼你呢？」

　　「阿斯馬爾。」

　　這個名字的意思是褐色，用於這個男孩十分合適。他頗具東方型的臉和稍黑的膚色使我想起了聖經中後來大衛王寫下的話：「一個男孩，褐色，漂亮。」

　　「你必須這樣稱呼我！」他補充說，「你說！」

　　我用名字稱呼他，並把他的臉舉起來向著我，此時他的嘴唇擦到了我的小鬍子，就像在摩刮鬍刀時能看到的那樣，無論如何可視為一個吻。可惜我未能完全享受這種感覺，因為我聽到了一聲婦女的喊叫，而當我注視時，看見在通往隔壁房間而不是內宅房間的門邊站著一個年輕美麗的女人，她的眼睛半驚半喜地看著我們。她的臉沒有蒙住，面紗在後腦勺向下懸掛著。現在她表現的是一個婦女的舉止，她不知道是應當跑開呢還是走近。她這兩種都沒有做，而是把厚厚的面紗拉向前面，致使別人不再能認辨她的面貌，然後她舉起食指示意並說：

　　「阿斯馬爾，祈禱！」

　　那男孩擺脫了我，站起來，交握左右手禱告說：

　　「我們在天上的父親，願人都尊崇你的名……」

　　多麼奇怪！這是基督教的主禱文呀！這位婦女是個女基督教徒嗎？我也從長沙發上站起來。她從臉上看出了我的問題，因為當那小傢伙禱告完畢，她就像我問了她似地說：

　　「我不是納斯拉尼，我很願意成為基督教徒，但我不許這樣。」

　　「誰禁止你這樣做呢？」

　　「我的統治者。」

　　「他是穆斯林嗎？」

　　「穆斯林中最嚴格的。」

　　「你是在哪裡學到你教給那個孩子的禱文的？」

　　「在房頂上。我們的屋頂與鄰居房子的屋頂毗連，那裡住著一位法國婦女。我每天和她交談，而她總是告訴我她從聖經知道的一切，後來我告訴我的統治者這些聖經故事，但從此以後他就不許我再和我的女友在屋頂相見，而且她的丈夫必須離開突尼斯。」

　　「是誰強迫他這樣做的？」

　　「我的主人。」

　　「他有這種權力嗎？」

　　「是的，我的主人要想做的，突尼斯的統治者都同意。」

　　根據這些話，她的丈夫阿巴德．法德爾應當是總督的一位大臣或是其他什麼高級顧問。我真想知道這些，然而我對向她發問有所顧忌。多麼大的區別呀！她把她的男人稱作主人和統治者，同時她把她的女友的男人稱作丈夫。但是，儘管伊斯蘭教內宅的條規十分嚴格，這位婦女怎麼會敢於在我身邊逗留一會兒並和我說話呢？她好像猜到了想法，因為她又一次做對了，她要求說：

　　「先生，原諒我沒有走開！當我看到男孩坐在你膝上時，我就無法走開了。而且我留下來還有另一個原因。我曾聽到一個基督教婦女的說教而且相信了她。但一個女人不是學者或教師，而一個男人就會較好地知道什麼是錯的或是對的。我的主人已習慣於別人的痛苦，因為他是我們總督的切拉德。他的靈魂是屬於我的，但我的靈魂也應只屬於他而不是耶穌基督，因為……快走，快走！再見，先生，感謝你！」

　　她很快抓住那男孩並和他一起消失在內宅，因為外面響起了腳步聲。

　　現在我一切都清楚了，切拉德就是劊子手，法院工作的執行人員、君主命令的執行者。一個切拉德的職務在東方是一種名譽職務，而有此職務的人常常具有比大臣更大的權力。

　　圖納斯蒂克和那個會計現在來接我了。會計又一次把我們引向了庭院，因為那裡還聚集著渴望得到小費的僕役呢。我們分給他們一些硬幣，而在正想走時，前面的過道門敲響了。黑人快速上前去開門，而我們還在庭院的角上時與新來的人相遇了。

　　這是──那個穆斯林，那個向我射擊的穆斯林。

　　當他注視我們時，先是由於震驚愣了幾秒鐘，然後就爆發了憤怒。他突然怒吼了一聲，用左手掐住了我的咽喉，用右手拔出了手槍，把手槍指向我的胸口並扳動──當然，沒有打中，因為在最後一瞬間，我把武器從他手上打落了，而且快速閃到一旁。

　　圖納斯蒂克想過來幫我，但剛剛拿了他的小費的傭人卻狠揍了他，致使這個強壯的水手無法保衛自己。我的對手拔出刀，想要再次進攻我，此時從內宅通向庭院的一扇門打開了，那位聽到槍響的婦人走了出來。當她看到她的丈夫拔刀刺向我時就驚恐地大叫起來：

　　「啊，聖母瑪利亞；呀，耶穌基督；啊，彌賽亞，住手，住手！」

　　她哀求地伸出了她的雙手。刀從他手中掉了下來。他的女人出現在我們這些外來人的面前。她蒙著面紗，嘴裡唸叨著平時嚴禁她使用的一些名字。他心不在焉地望了她一會兒，然後命令她：

　　「進去，進去，立刻進去！」

　　「不，不，」她反駁道，「先讓這些人走，不應發生謀殺！」

　　他動了一下，就像要打她，於是我趕忙抓緊了他的雙臂，牢牢地抵住他的胸部並問道：

　　「你，那你是總督的劊子手？」

　　「是的，我是切拉德。你們必須死亡。」他回答道，並企圖掙脫出去。

　　「如果你能做到就打死我們吧！」我說完就放了他，並拔出了左輪槍，「我們決一生死！」

　　從他的臉上可以察覺到他內心正在激烈鬥爭著，只見他指著大門喊道：

　　「滾開，滾開，你們這些狗，狗崽子！我先要弄清楚你們到這裡要幹什麼，然後我會對付你們的。如果你們沒有生到世上來或許對你們會更好些！」

　　我們走了。

　　四　勇鬥黑豹

　　我們按原來的意圖，乘坐盧巴蒂諾公司的輪船從突尼斯到斯法克斯去。圖納斯蒂克發現，斯法克斯是能獲得豐收的富饒土地，不僅能把舵手留下的剩餘貨物賣出，而且還可接納新的裝運任務。他在商業上的機靈和謹慎就像在海上的本事一樣，而且由於他的成果而處於樂觀的情緒中，不斷地進行訪問，簽訂協議，我則僅在晚上才有時間同他說話。

　　我決定另找消遣的辦法，為此目的我訪問了附近引人注目的卡爾克納島。馬耳他人曼迪是本城最有名望的商人，我們最願意和他相處。他向我提供了他的帆船和幾個人員備用，他們在我那邊待了整整四天，在第五天的傍晚才回去。我用了一小時修補好了我的多少有些破損的上裝，然後就到曼迪處去向他致謝。這時白天已經過去，新月已掛上了天際。當我向一個傭人問到他的主人時，他告訴我，主人在不久前到花園中去了，我就跟他去了那邊。

　　應當提到的是，在斯法克斯有十分美麗的花園、果園和南方水果園。這裡居住著許多歐洲人，特別是法國人、義大利人和馬耳他人，而社交生活卻以法國的模式為多。

　　花園孤零零地存在著，一邊是房屋，另外三面則圍著高牆。我尋找著曼迪而一無所獲，現在只有最外面的角落要再搜尋一番了。為了到那邊去，我必須走過一個小廣場，廣場被月光照亮著。就在月光尚未落到我身上的時候，我聽到了一個爽朗的童聲叫道：

　　「基督教徒，基督教徒！」

　　難道這是劊子手的兒子小阿斯馬爾嗎？不需我有多久的懷疑，因為那個小傢伙已跑了過來並用手拉住了我，這可是實實在在的。

　　「你父親在哪兒？」我問他。

　　「那邊。」他用手指向房子回答。

　　「那你的母親卡拉達呢？」

　　「來，我帶你去。」

　　「誰和她在一起？」

　　「沒有人，就她一個人。」

　　現在我已沒有顧慮去探訪那位值得同情的婦女了。她在深深的茉莉花陰影中坐在一塊石頭上。我向她問候，但她卻不答理，那種被我發現所引起的恐懼使她喪失了語言。

　　「請原諒，我跟蹤你的孩子的聲音來的。」我請求她說，「我們在這裡無人看到地再次不期而遇難道僅是偶然嗎？我將在這裡逗留到知曉了我必須知道的情況時為止。我們的訪問對你產生了怎麼樣的結果？」

　　「我沒有說我和你談過話，」她膽怯地回答，「我的統治者對我哥哥把你們帶到家裡來極為憤怒，他對我也甚為惱怒，因為我在我的內心恐懼時喊出了耶穌和聖母瑪利亞的名字。因此他現在準備帶我和孩子到凱魯萬去，讓我在那裡通過禱告來解除我的罪過。孩子因為念過主禱文，故應由我帶他去凱魯萬並留在那裡，以便成為一個虔誠的伊斯蘭教修士。」

　　「為什麼你的丈夫不直接到凱魯萬去呢？為什麼他要坐船繞道到斯法克斯呢？」

　　「因為他要向本地軍隊的指揮官遞交一份總督的命令。我的統治者常住曼迪家，因而我們今天也在這裡。」

　　「你們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早上，騎駱駝並帶三個僕役。」

　　「你的丈夫是否知道我和我的朋友在這裡？」

　　「不，他並不知道。」

　　「我已知道了想知道的事情，感謝你！相信那位如同指揮眾星辰一樣操縱著你和你的孩子的幸福的主吧，再見！或許我們會再見的。」

　　那個帶領我到花園中來的僕人還站在門邊。我告訴他沒有找到他的主人，並且命令他通知他的主人，不要讓阿布德．法德爾知道我們在這裡，然後我就回到和圖納斯蒂克所共用的住處。剛才他沒有在家，現在他已經坐在那裡了。看到我，他跳了起來，並用下面的話來迎接我：

　　「歡迎你回來，本尼西！我的買賣已快完成，現在我想要遠走一次，騎馬要花二十小時。你一起去嗎？」

　　「去哪裡？」

　　「宏偉的遺跡，巨大的圓形劇場，就像羅馬時代的獅子、老虎和大象打鬥！」

　　「你是說傑姆嗎？」

　　「什麼？你知道這些事情？」

　　「還可以吧。」

　　「然後去一個大洞穴，可惜現在被掩埋了，但總還是值得去看一次。」

　　「你是指雷鳴洞穴嗎？」

　　「這你也知道？」

　　「是的。而且我還知道為什麼這個巨大洞穴突然間陷落了。那裡曾經有個隱蔽的瀑布，阿拉伯人把它的響聲當作了雷鳴，因此有了這個洞穴的名字。」

　　「真了不起，你知道得如此清楚！這樣我們就用不著嚮導了。就我們兩個，好好地武裝，二十小時穿越阿拉伯人地區！去嗎？」

　　我當然同意。我好像有一種預感，我能夠幫助卡拉達啦！我必須把上帝的善意引到她的身上。現在船長提出了建議，我們要去參觀洞穴和著名的古蹟，這樣我們要沿著和那位暴君所要走的同一條路騎馬旅行。難道這也是偶然的嗎？

　　圖納斯蒂克對我的允諾十分高興，他立即去準備兩匹好馬和食品。第二天早上，我們已經做好了旅行準備，但卻未立即騎上馬就走，因為我打算讓那暴君先走一程。我們聽到他在破曉時已經走了，於是我們在三小時後上了路。

　　善良的船長把這次騎馬旅行想像的比實際困難得多。我們剛離開斯法克斯，地就變得平坦、多沙和貧瘠，只是偶爾見到一股流動的小河，但它在短時間流動後又會消失在沙地中。這種地方生長著草，阿拉伯人就到這裡來放牧牲畜。在卡德里山和梅萊山之間向下延伸的高地屬於梅特利特部落的阿拉伯人。我們在他們這裡停留了一會兒，而且知悉那位暴君和他的同行者剛過去。

　　很快我們就看到了他，他為自己和他的帶著孩子的妻子準備了雙峰駱駝，而傭人則步行。現在我們騎馬飛奔繞個大彎，以便超越到他們的前面去。在此期間我們遇到了幾個貧窮部落的阿拉伯人，他們向我們訴苦，說他們必須遷走，因為有一頭強壯的豹子使他們的畜群日漸減小。

　　過了一會兒，我感到空氣特別凝重，我知道這是什麼原因並為此而擔憂。西南方的天空變了顏色，那裡有一層空氣，上面呈灰黃色而下面則為閃光的銀色。

　　「這是帶鹽風暴！」我叫了出來，因為我們再一刻鐘就能到洞穴中了。

　　圖納斯蒂克還從未聽到過關於帶鹽風暴的事。這是一種沙漠風，掠過鹽沼和帶鹽層的湖面而來。如果鹽層由於某種原因粉碎了，而且被乾熱風帶走的話，那就形成了極度危險的帶鹽風暴。鹽粒會侵入眼睛和耳朵，滲入身體的所有開口處，會像針尖那樣刺入皮膚，引起灼燒和刺痛，甚至會使獅子和豹子發瘋。閃銀色光的空氣層含鹽，而上面的灰黃色層則由輕的沙漠塵粒組成。

　　我們尚未到達洞穴，天氣已經突變，這不是一種帶著呼嘯和怒吼而來的颶風，而是一種持續不斷的，嗖嗖掠過沙漠的風。轉眼間我們的口鼻都塞滿了鹽，我們不得不打噴嚏和咳嗽。那些馬匹也是如此，牠們想脫韁逃走。人們很難看清十步以外，好在我準確地知悉洞穴所在的位置，因而五分鐘後我們就到了。

　　洞穴的進口很窄，但很快就擴展到面積約為五十平方英呎的空間，然後又變得如此的窄，使人極易相信，已無法繼續前進了。但這裡卻有一條裂縫，寬到甚至於一匹馬也能擠過去。走過去後你就會發現，已經置身於一個高大的、像教堂那樣的穹隆中了。

　　我們走進裡面，遠離鹽暴，感到安全了。

　　我們還沒有放鬆一會兒，就有別的動物也為了尋求庇護進到這裡來了，那是幾隻狼，甚至於又出現了兩條鬣狗，恐懼使牠們變溫和了，能和別的野獸相容。我們通過裂縫往外看，可見到鹽暴以厚重的雲煙狀掠過洞口。那些被迫在曠野中等待風暴結束的人是多麼不幸呀！

　　就在此時，我在風暴間歇時好像聽到了一個兒童的喊叫聲，是的，真的，他們出現了。現在外面停下了由三個男人牽著的兩頭駱駝。先下來的是那個暴君，然後是他的妻子和啼哭著的孩子。他們和駱駝都躲進來了，而狼和鬣狗卻畏懼地跑到風暴中去了。

　　這幫人在洞穴的前端坐下了，看來沒有人知道洞裡還有別人。我們保持沉默，因為我們想觀察一番。

　　孩子一直在哭著。母親想讓他安靜下來，而那男人卻嘲諷地說：「現在，就向你的耶穌基督祈禱吧，讓他不許鹽暴橫行！他能幫助你嗎？你的信仰是……」

　　他的話說不下去了，而我也在此刻突感心跳，因為洞口前又出現一隻野獸想進來躲避。這是一隻碩大的黑豹，牠的舌頭長長地耷拉在外面，好像是受到了追獵。或許這就是阿拉伯人所說的那隻野獸。

　　黑豹無所畏懼地吼叫著走了進來，牠還沒有把鹽粒從眼中弄出來就撲到了一頭駱駝身上，用前爪打斷了牠的頸椎並撕裂了牠的咽喉。然後，根本不顧在場的人們，開始撕食牠的掠獲物，骨頭斷裂的喀嚓聲和噼啪聲在洞中迴響，令人心驚肉跳。

　　「我們開槍嗎？」圖納斯蒂克輕聲問道。

　　「不，」我回答說，「一次射偏將會付出許多血的代價，我們等著看看。」

　　前面的五個人由於害怕而不聲不響、一動不動地坐著，母親把她的孩子緊緊地抱在懷中；她的那位暴君試著想離開他坐著的地方，但野獸立即抬起了頭而且憤怒地咆哮著，於是阿巴德．法德爾只好坐下不動了。這些人如同被俘無法抵抗，三個傭人沒有武器，而那個暴君的武器又放在了較遠的地方。

　　現在我用左肘支撐並試著瞄準。這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因為洞穴已暗了下來，而要射殺那頭野獸必須擊中牠的眼睛才行。

　　突然，一隻鬣狗箭一般地衝了進來，牠幾乎撞到了豹子，但又立刻逃了出去。似乎受到了激怒，那頭強壯的野獸發出了一聲咆哮，震得洞壁好像顫抖了。卡拉達的神經像受了刺激，她下意識地放開了雙臂想去捂耳朵──孩子從她的腿上滾了下來，並滾向了黑豹，於是響起了各種各樣的喊叫聲。

　　現在接下來的驚人場面真是無法敘述了，最最幸運的是那個男孩由於驚懼而昏厥了。

　　「真主，真主啊，快救救他吧，救救他吧！」父親大聲喊道。

　　看來這聲音並未驚擾豹子。

　　母親用雙手捂著臉。父親嚇得臉色像死人一樣蒼白，坐在那裡不知所措，此時人們聽到他在哭喊著：「真主啊，真主，救救他吧！啊，光輝卓越的穆罕默德，救救我們吧！啊，你神聖的哈里發，安慰安慰我吧！」傭人們保持著安靜，他們只關心自己的性命。

　　現在卡拉達還想嘗試一下，看看能否把孩子抱回來。她尚未站起來就將手臂伸向了孩子，但豹子卻威脅地吼叫著用前爪把男孩拉得更近一些，好像牠已把他當作是牠的財產了。這使父母親的恐懼達到頂點。

　　「啊，穆罕默德，啊，先知的先知，救救我們，幫助我們，憐憫我們吧！」暴君呼喊著。

　　「耶穌基督，救世主，求你憐憫我們！」卡拉達大聲祈禱著，「基督的聖母瑪利亞，我為孩子向你請求！」

　　「啊，穆罕默德，啊，穆罕默德！」父親重複著，「啊，阿布貝克，啊，你們這些偉大的哈里發！啊，穆罕默德，要是你能的話，就救救我們吧！」

　　「他不能！」發抖的婦女哭喊著說。

　　「或許你的耶穌基督能救我們？」他一半嘲諷一半滿懷希望地問道。

　　「是的，他能做到！」

　　「那就讓我們看看吧！我將信仰援救我們的人。」

　　除了由我的子彈決定分曉之外，沒有別的辦法可想了。現在的問題僅僅是，應在哪一瞬間來處決這一龐然大物，因為只有那時我的子彈最為保險。我已在夜間射擊過獅子和黑豹，而且我對我的武器有充分把握。

　　「穆罕默德，你先知之主啊，聽聽我的吧！」暴君用發抖的聲音祈禱著。他確實很愛他的孩子，我好像聽到了他的牙齒顫抖的咯咯聲。

　　他等待了一會兒，什麼都沒有發生，他就向他的妻子提出了要求：「把你的禱文背給我聽！」

　　她便把禱文背給他聽。

　　就在此時，男孩從昏迷中醒過來，聽到了母親背主禱文的聲音。平時他媽媽經常教他唸主禱文，這時他便跟著大聲地唸了起來。那頭豹正在忙於吞食，別的聲音絲毫未打擾牠，但當牠聽到了在牠附近的小男孩的聲音後，卻抬起頭，並開始閉著眼咆哮起來。我把槍靠近面頰瞄準。當我一看到牠睜開眼睛的黃綠色凶光時就扣動了扳機，槍聲在洞內迴響著。野獸就像頭上受到了重擊，飛跑到一邊。父親和母親立刻都跑了過去，把那絲毫未受傷害的男孩奪了過來。那隻豹子掙扎了幾下，然後伸開四肢死了。

　　現在人們多麼高興啊！沒有人想到會有這麼一聲槍響，這只能是從一支槍射出來的，而且必須有人擁有這支槍。卡拉達是第一個為此站出來說話的。那暴君檢查了那頭猛獸，發現子彈直入右眼。

　　「但是，誰開的這一槍？」他問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能猜到！」她叫道，「這是那個外國先生開的槍，因為他要幫助我。」

　　「哪位先生？」

　　「我會把他指給你看。子彈只能是從那後面射到這裡來的，因而他應當在那裡面。我去找他。」

　　現在，弗里克．圖納斯蒂克已經站起來了，以便他們容易找到我們。

　　那個暴君是多麼驚愕呀！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拉住他的手臂問他：「現在你還要我的命嗎？」

　　「不，真主作證，不！」他訥訥地說，「我想要殺死你，可是你卻拯救了我的孩子！我該如何感謝你呢？」

　　「不要感謝我，應感謝上帝！我要問你，現在能允許你的女人按照她的意志祈禱嗎？」

　　「能，她可以那樣做，而我……我同她一起祈禱，因為我們的先知不想聆聽我的聲音。」

　　這個此前如此可惡的男子漢擁抱了我，他的妻子也把手伸給了我。

　　挽救了他的孩子看來對暴君留下了很難忘懷的印象，因為他宣稱放棄到凱魯萬去旅行，決定返回斯法克斯去，對此沒有人比卡拉達再快樂的了。

　　我們啟程了，並在傍晚時分回到了斯法克斯。看到暴君阿巴德．法德爾與妻子和孩子又回來，曼迪頗感驚異。

　　「我回來了，」法德爾解釋說，「因為我已對這個聖城不感興趣了。今天我才知道真主並未給先知和哈里發以權力，誰向他們祈禱，他們都未傾聽。我已親身經歷了。」

　　一種在洞穴中所忍受的恐懼的結果，這種恐懼還會在他心中長期顫抖著。我和圖納斯蒂克同乘他的船返回突尼斯，我在航行中觀察到，他用一種柔情和愛心對待他的妻子，這與以前的他判若兩人。

　　圖納斯蒂克在突尼斯接受了新的載運貨物。在裝貨期間我們就住在法德爾的家裡，他允許我們與他的妻子像與一個歐洲婦女那樣交往。我送給他一本用阿拉伯文印刷的聖經，我為他朗誦了選自聖經的章節。他像卡拉達一樣如饑似渴地仔細傾聽我的解釋。

　　在我們出發那天與卡拉達和阿斯馬爾告別時，法德爾送我們到船上，他交給我他的筆記本並要求道：

　　「先生，請把你的姓名地址寫在這裡！或許以後我會通告你一些使你高興的事情。」

　　他信守諾言並給我寫了信。他的信就放在我面前，這裡我逐字逐句把它抄錄在下面。當然已譯成德文：

　　我向你問候並祝你安好！你所喜愛的我的妻子卡拉達和我的兒子阿斯馬爾，也向你問候。為了給你寫信，我坐在豹子皮上。總督已解除了我的職務，因為我成了基督教徒。虔誠的教士給我講了課，而我經受了牧師的提問。我在三天中就接受了洗禮，然後被賜名為優素夫，我的妻子叫瑪麗安，我的兒子叫卡拉，因為這是你的名字，我們都非常尊敬你。我原來的那些朋友都鄙視我，因為我成了一名異教徒，但是我的靈魂因找到了正確的道路而很快樂。這裡的收成豐盛良好。柑橘很快就要開花了。來看我！我期待你的到來！我愛你並想念你。向你祝福！再次祝你安好！

　　　　改變信仰者阿巴德．法德爾

　　　　　　　六月十二日於突尼斯

第三章　追殲克魯米爾匪徒

　　一　匪首薩迪斯．恰比爾

　　才上午九點，非洲的烈日就已灼人地照射著我們面前的山谷，不過我們倆卻相當好地防止了酷熱。在我們頭頂上是一株巨大的乳香黃連木伸展開的樹枝，北風徐徐吹得它的羽狀葉片颯颯作響，而大樹的根部則浸泡在一條小河的涼水中，那條小河的水正試圖快速地流到大河中去。

　　我們是從君士坦丁堡來的，昨天在弗裡馬山和馬勒加山之間越過了突尼斯邊界，然後又橫穿了梅利斯乾河。在吉維布巴山的陡峭的西坡，我們在無花果樹和石榴樹下紮下了我們的宿營地，今天往東騎馬越過山峰，而現在是短暫的午間休息。

　　我們想在傍晚到達賽雷阿本特，為此必須橫穿梅萊爾乾河，就是說我們要穿越乾河中的柏樹林、角豆樹林和扁桃樹林。

　　「到卡夫還有多遠呀？」我問我的傭人阿赫默德。

　　「法國的度量單位大概是二十五里，主人。」他回答說。

　　他在阿爾及利亞已有很久了，因此熟悉法國的度量單位。

　　「那麼到賽雷阿本特呢？」

　　「直線距離八里，但我聽說賽迪拉部落在那邊草地上放牧。主人，我想見到我的親人，父親、母親和……」

　　他突然中斷了他的話。

　　「還有誰呀？」我問。

　　「先生，你從來沒有問過我是不是有一個妻子。我知道為什麼你不問，但我告訴你，阿拉伯人把談論他們的妻子和讓人看到妻子面部的朝霞視為一種罪惡。賽迪拉人的妻子和女兒們具有鴿子的心，但卻沒有女舞蹈家的眼睛，她們不用把她們的臉遮起來。」

　　「也就是說有兩隻鴿子的眼睛看著你時會照亮你的靈魂？」

　　「我還沒有老婆，但酋長阿里努拉比有一個女兒，叫莫哈拉，是芬芳的意思。她的雙腳像是羚羊的腳，她的頭髮像是謝赫拉紮達【註】的鬈髮，她的眼睛像是天空中的星星，她的聲音可愛得像午夜沙漠的歌唱，而她的步態就像是一位女皇漫步通過她的女奴行列時的步子。真主只有一位，但莫哈拉也只有一個！先生，你將會看到她，而你將讚揚我的幸福。這幸福比天還高，比海還深，並且比撒哈拉沙漠和地球上的所有國家還遼闊。」

　　【註】謝赫拉紮達為《一千零一夜》中講故事的婦女。

　　他興奮起來了。他的眼睛閃著光，他的棕色雙頰變紅了，而他的雙手隨著他說話做出靈活的動作。

　　「那麼莫哈拉，那位香姑娘，願意做你的妻子嗎？」我問他。

　　「她願做我的妻子。她是我白天的太陽，夜晚的夢，我行為的獎賞以及我所有思維的目的。先生，我很窮，但為了獲得她，我從賽迪拉人的帳篷裡走了出來。讚美真主，他賜福給我的手和腳！我已經賺了許多法郎和披索【註】，但最樂善好施的是你對我的照顧。先生，現在我已有能力支付酋長為他的女兒向我提出的要求了。我是阿赫默德．薩拉赫，而且將是凡人中最幸福的人，若是真主喜歡的話！」

　　【註】埃及、土耳其等國的貨幣單位。

　　「真主仁慈，但人類的命運已登錄在聖經中，願你生命之樹發出像莫哈拉那樣芬芳的花香，她已使你的靈魂陶醉了。」

　　「先生，我的生命之樹將會像天堂之樹一樣，永遠滿載花朵和果實，從其根部湧流出上千條涼爽泉水來。對面升起的是韋爾格拉山的高峰，它的山腳下是我弟兄們放牧的地方。讓我們動身吧，以便我不會從幸福的海洋失落一滴水，我已經能聽到它的波濤的嘩嘩聲了！我們今天就能到達卡夫，儘管從此地到那邊之間會有山脈和河流。」

　　「好，上馬！」

　　他是對的。關於我的馬匹，我不會把牠和世界上任何一頭牲口交換，而他的馬，則是我迄今看到過的最好的馬之一。他自己也是一個令人喜歡的男人。雖是中等身材，但有強壯和勻稱的外形。他披著白色的斗篷，戴著飄動著的頭巾，看上去像是薩拉丁大帝時期的人物。此外他忠誠老實和坦率，已磨煉得不怕艱苦和勞累，而且在任何危險面前都無所畏懼。此外他不僅能講所有常用的方言，而且除阿爾及爾之外還曾在伊斯坦布爾待過，故在那裡有足夠時間熟悉土耳其語。由於這些原因，他至今一直是我的一個十分難得的同伴，我習慣於更多地把他當作朋友而不是僕人。不久他就要離我而去，確實使我感到惋惜。

　　我們沿著小溪在矮山坡上騎馬而行，然後在山谷中向著河流走去。梅萊爾乾河的水面並不寬闊，我們很容易就到達了彼岸，進入了一個不太大的、完全是平坦的林中空地，圍在四周的是野生的橄欖樹叢。

　　「天啊，這是什麼，先生？」阿赫默德突然問道，同時用手指向左邊。

　　我發覺在他所指的方向，也就是我們所在的上面，有一群羚羊從樹叢中衝了出來，我立即產生了打獵欲望。

　　「牠們正向我們奔來，阿赫默德。牠們正在奔逃！」

　　「原來如此，先生。你看到了那隻獵豹嗎？牠現在正快速在牠們後面跑出叢林。我們怎麼辦？」

　　「我們一起打獵，擋住羚羊的去路。我的馬跑得比那些羚羊還快，你留在河邊，我從右邊繞過去。」

　　「可是先生，我們可以這麼做嗎？那隻獵豹肯定屬於一位酋長，或許甚至於屬於博爾茲埃米爾的。」

　　「儘管如此，我們也照樣做，走吧！」

　　像從弓上飛出的箭，我的馬匹快速穿過平原到了那邊。羚羊群大概處於極大的恐懼中，牠們根本沒有注意到我們，儘管距離已很近了。牠們有兩隻彎曲的黑色曲柄狀的角，上身是淡棕色而下面為白色，尾巴和側面則為深棕色。我數了一下，有十四隻。我把雙筒獵槍背在肩上，只取出了亨利槍，我可用此槍射出子彈而不必在每發間再裝彈藥。這支槍曾為我在美洲和亞洲幫了很大的忙，也將為我的正直的阿赫默德顯示奇蹟。

　　現在獵豹已經追上了最後一隻羚羊，遠遠一跳就抓到了牠並將其撕裂。我勒住了我的馬並讓牠看看槍，這隻機敏的動物立即完全不動地站住了。正在我的第一槍響起的時候，我也看到從阿赫默德的槍枝裡射出的閃光，兩隻動物倒在了地上。這時灌木叢重新被衝開了，我看到了六個騎馬的人，五個穿著阿拉伯服裝，而第六個穿的是一種突尼斯高級官員穿的滿是金線的制服，他的左臂上站著一隻獵鷹。當他看到我們時愣了一下，然後拿下了獵鷹的頭罩並將其拋向前方。那隻獵鷹立即撲向了一隻羚羊，不幸的是撲向了我在同一瞬間已經瞄準了的那一頭，收回手指已經太遲了，因為我已經扣動了扳機──羚羊和獵鷹一起滾到了地上。我沒有去管這些，而是轉向急速衝過來的羚羊並再射出兩顆子彈。但這時我聽到了背後的馬蹄聲，有一隻手抓住了我的手臂。

　　「一條醉漢的狗，你怎敢在這裡打獵並射殺了我的獵鷹！」他向我咆哮著。

　　我轉過身來，看見的是那位官員。他的眼睛閃著怒火，他的小鬍子激烈地抖動著，而他本來氣色很好的臉變得暗紅。我不願對這種話作出回答，並把他的手從我的臂上拿開。

　　「別打擾我！」我同樣大聲地向他怒吼，「你再說一句這樣的話，看我如何在馬上用我的拳頭揍你！」

　　「真主幫助你吧！」他回答說，此時他握住了他的彎刀的手柄，「好傢伙，你瘋了嗎？你知道我是誰嗎？」

　　「你是一頭笨拙的鷹的所有者，別的說什麼都沒用了！」

　　「你這個傢伙打死了我的鷹。」那人叫道，「願真主寬恕你！難道你還不快從馬上下來並向我道歉嗎？」

　　「真主仁慈，願他管教你的思想，使你不會做出令人恥笑的事。難道你是突尼斯總督穆罕默德．薩多克閣下，甚至是伊斯坦布爾的蘇丹，要我向你道歉？」

　　「我既不是蘇丹，也不是突尼斯的總督，願真主祝福他們，但我是他的衛隊的上校。如果你不想嘗嘗笞刑的話，那就從馬上下來！」

　　我極感意外，把我的馬牽回了一些。

　　「真主偉大！你真的是突尼斯總督的衛隊司令嗎？」

　　「當然是我！」他驕傲地回答。

　　一種怎麼樣的巧遇呀！就是說，此人是克呂格爾拜閣下，突尼斯衛隊的首領！我常聽人談到他。他根本不是非洲人，而是「德意志民族神聖羅馬帝國的吸墨細砂瓶」【註】的啤酒釀造者的兒子。命運使他在三十年代初流落到了突尼斯，他在那裡皈依伊斯蘭教，由此他獲得了先知及所有神聖哈里發的恩賜，使他飛黃騰達，最終得到了以總督的雇傭軍頭頭的身分保衛穆罕默德．薩多克帕夏寶貴生命的光榮任務。但認為他不忠的祖國發誓要向他報仇，不僅像古希臘那樣，向他派遣了三個復仇女神，而且還讓足足五個復仇之神攻擊了他，這些神的名字是第一格、第二格、第三格、第四格和句法。由於他只能講勃蘭登堡方言，而且在非洲時又逐漸將其母語丟失了，所以當他現在一旦想用時，上述五個復仇者就立即靠近了他，把他抓住並讓他在語言的地獄之火中汗流浹背陷於困境【註】。

　　【註】指勃蘭登堡邊區。

　　【註】指他忘記了母語，講德語已很困難，常有發音和語法上的錯誤。

　　關於此事我現在立即得到了證實，此前我們是用阿拉伯語交談的，但現在我要用德語來表達我的驚異了：「天呀，上校先生，要是我早知道這些，那我們的交談就會彬彬有禮了！」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也全張開了。我預感到，現在第一格和第三格以及他的內心同伴要開始打架了【註】。

　　【註】指他忘記了母語，講德語已很困難，常有發音和語法上的錯誤。

　　「天啊！難道你是……啊，我真應立即就會預感到！難道你真是德國人？」

　　「當然是。」

　　「神聖的不幸，這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呀！」

　　「為什麼？」

　　「因此……因為……就是說……咳！真主偉大，他常把他的還有你的家屬送出去遊玩。喂，您來突尼斯要做什麼？」

　　「為了重溫往事，同時像以前能做到的那樣，進一步熟悉這裡的土地和人，此外就沒有其他目的了。」

　　「往事──土地和人？那麼說您以前已經來過這裡了？」

　　「是的。」

　　「哪裡？」

　　「遠到西邊，在阿爾及爾。那時我是越過撒哈拉中的奧雷斯山脈一直走到巴卜古德的。」

　　「阿爾及爾──奧雷斯──巴卜古德？真是驚人之舉，這可是比從柏林散步到克佩尼克遠得多了！您今天是從哪裡過來的？」

　　「我是越過了……」

　　話語在我嘴邊停住了。我的眼光停在了剛下馬並在處理那隻死鷹者的臉上。現在他轉向我們並走了過來，我曾在什麼地方看到過這位高得出奇的、乾瘦得像一碰就會碎的人呢？難道這真的是戴維．珀西勳爵？他也站著不動了，並以極其驚訝的神情注視著我。

　　「真幸運！你是不是老鐵手？」他問道。

　　「珀西勳爵，真是你呀！」

　　「天呀！」他點頭，「在世界的這一乏味的地方歡迎你！」他用英語說。

　　他把手伸給我，我用力地握著。

　　「乏味？為什麼？」我問道。

　　「哼！到這裡來為的是來打獅子、老虎、犀牛、象、河馬。但除了沙漠跳蚤、蜥蜴和那些羚羊卻什麼都看不到。乏味的大陸，哼！」

　　「我覺得它並不乏味。」

　　「是的，先生，和你在一起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只要能摸索的地方你都去，那裡就會有驚險活動。可我卻沒有那份幸運，好吧！我要再次和你結伴同行，就像在古老的東印度那樣。」

　　「我沒有意見，先生。但你能把我介紹給那位紳士嗎？我還沒有告訴他我的姓名呢。」

　　「好，應當如此！」

　　他做了一個強有力的伸手動作，算是把我介紹給了雇傭軍司令，然後他補充說：「槍打得很好，先生。射中了這隻鳥那不能怪你，牠雖是一隻鷹，但卻像是一隻金翅雀或一隻鵝。訓練得不好，沒有技巧，抓羚羊不是從上面抓牠的眼睛而是抓喉嚨，那當然會被你的子彈擊中了。好吧！」

　　「你們二人早就相互認識了？」克呂格爾拜上校問道。

　　「是的。我們曾一起穿越了印度的很大部分地區。」我回答他。

　　「天啊，這真令人驚異！你們在印度相識，卻在突尼斯這裡再次相遇！我是個虔誠的穆斯林，但這對我來說已不僅是命運了，這可是個偶然令我思考的機會。可惜你的朋友不會說德語而只能用很少的阿拉伯語交談，所以你根本不可能和他聊天。」

　　「您是在哪裡遇到他的？」

　　「有人在突尼斯把他介紹給了我，然後我們一起到小城堡去，那城堡離這裡不遠。為了購買馬匹，我要和馬廄主管一起去。我們今天想要打獵，以滿足勝利後的快感。現在我們還要騎馬到賽雷阿．本特去，那裡有時也被稱為莫索爾。」

　　「到賽雷阿．本特去？」我高興地問道。

　　「是呀，酋長阿里．努拉比就紮營在那邊，他有些好馬要讓我看。」

　　「真是巧合了，因為我也要到莫索爾去。」

　　「太好了，我們一起騎馬走吧。嗨，可這些羚羊怎麼辦？」

　　「那當然是你的了，但請不要為了獵鷹而生我的氣。牠訓練得不好，而且又碰到了不合適的一瞬間，要是牠能在正確的位置上抓住動物，也就不會發生這起憾事了。」

　　「沒有什麼可遺憾的。在埃及可捉到很多，我們的總督常從埃及總督那裡得到獵鷹。但你所打死的羚羊是屬於你的，我不能照你說的做。你看，又來了兩個我的馬弁，每個人都帶有一隻鷹和一隻羚羊，這是我獵獲的。我已經有了足夠的肉了。」

　　「那好，我就衷心感謝你了，這隻羚羊就作為給酋長阿里．努拉比的禮物吧。」我說。

　　「完全正確！非常實用！至於我呢，我要把那些多餘的人打發回去。」

　　他這時再次用眼罩將獵鷹遮住，讓他的人把牠帶在馬的後面，並和馬弁一起回博爾吉去。雇傭軍上校的其他隨行人員帶上了我的獵獲物，然後我們就朝逐漸高起來的東面山坡騎去。山坡不太險峻高大，所以易於攀登，那裡有條路通向峰頂。

　　我們在上面發現了一小塊沒有樹木的平地，而它後面的陸地則再次高起。又有了灌木叢和樹林。現在太陽已升到了頭頂，於是我們決定休息一會兒。

　　從我們出發以來略顯停頓的交談這時又活躍起來了。珀西勳爵仍是沉默寡言，但克呂格爾拜上校什麼都想知道。

　　我不得不向他講述家鄉的情況，我的旅行以及所有可能的事情，而當我們再次停頓時，他拍拍我的肩膀說：「我很少像現在這樣感到舒服，真主作證。我告訴你，我不想讓你立即離我而去。德國人總是德國人，先知和《古蘭經》是不能算在裡面的。請你不要生我的氣，但我告訴你，你若能留在突尼斯，是會對你有極大好處的。當然要達到像我這樣的高職位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可是一個有你這種才能的人要找一個好的職位是不會很難的。和我握手吧！只要我說一句話就能使你得到在德國那邊從來也得不到的更好的條件。」

　　「非常感謝，上校先生！我會仔細考慮你向我提出的友好建議。」

　　「這就對了。人不應用腳去踩踏他的幸福。我榮幸地要把你看作是突尼斯的公民。以後我們會找到時間安排一次同穆罕默德及其哈里發們的談話。雖然如此，可我不會勸誘你皈依伊斯蘭教。但一個基督教徒仍可達到一些目的，假如他相信世界上確實有先知和哈里發。但現在我想知道，我們應往哪裡走，是向右還是向左？」

　　「我的僕人非常熟悉這一地區。」

　　「他曾到過這裡嗎？」

　　「他屬於我們要去的賽迪拉部落。」

　　「請你叫他過來！他是個勇敢的小夥子嗎？」

　　「我寧願把他當作朋友而不是僕人。」

　　「那就請你把他介紹給我。」

　　我招手要阿赫默德過來。克呂格爾拜上校用一種迫切的施恩者姿態觀察他並問道，當然是用阿拉伯語：「你的名字是阿赫默德嗎？」

　　那個被問者做了一個驕傲的手勢並回答：「我叫阿赫默德．薩拉赫．伊本．穆罕默德．拉赫曼．本．薩菲．法拉比．阿布．穆瓦吉達．庫拉尼。」

　　這個自由的阿拉伯人為他的祖先感到驕傲，因而當然要在適當的機會不放棄至少要逐一數到祖父一輩。姓名愈長則榮譽愈大，短的名字幾乎會被看作是一種丟臉的事。

　　「很好！」雇傭軍司令點頭說，「你的名字很好，你的主人稱讚了你，我要……。」

　　「我的主人？」阿赫默德瞪起眼睛打斷了他的話，「或許你自己有一個統治者。可是我卻是賽迪拉部落的班尼．拉克巴的自由民，我沒有主人。但我喜歡這位先生，因為他不僅比我認識的所有別的人更聰明和更勇敢，而且是更善良的。老爺，你想要我為你做什麼？」

　　「我們怎麼到賽迪拉部落去？從這裡往右還是往左？」

　　「往右騎！你很快就會眺望到山谷，那時你將會看到他們的帳篷。」

　　當我們按他的指點做時，他就回到其他人那裡去了。克呂格爾拜上校平靜地接受了那小小的指責。

　　「驕傲的小夥子，這些阿拉伯人！」他說，「沒有別的君主會有這種臣民的。」

　　「臣民？」我笑著問他，「他們真的聽從於穆罕默德．薩多克嗎？」

　　被問者做了一個狡黠的臉部表情。

　　「他們自然把他看作是他們的統治者，這是不言而喻的。是否還有別的人，喜歡和習慣傾向於他的統治？」

　　「當然我知道沒有。」

　　「那麼好吧！穆罕默德．埃斯．薩多克總督，既不是用鞭笞也不是用蠍子來統治的，就像在《古蘭經》說的以色列的雷哈勃拉哈姆或吉羅勃拉哈姆那樣。是否在聖經中有記載？他很聰明，讓他的阿拉伯人完全放心，他們作為他的臣民而感到自豪。」

　　「但當他們在每星期六他習慣進行審判的巴爾多【註】受到了笞刑甚至於被綁起來時，他們會感到自豪嗎？」

　　【註】巴爾多：突尼斯的總督的官邸。

　　「這無關緊要！笞刑和絞刑架在《生命之書》中也有記載，而他們清楚，沒有人能逃脫這些。誰不想聽話，他就會並且必定會深受其苦，這是一種古老的生活經驗。懂嗎？」

　　「對於早先我也應受的笞刑該怎麼辦？」

　　「這已經過去，已經失效。真主仁慈，我也喜歡仁慈。我們是朋友，當然也就沒有必要相互痛打雙腳了。下面就是帳篷，我看我們現在馬上就要到我們的目的地了。」

　　在我們旁邊騎著馬一言不發的英國人也看到了平地上的那些白色帳篷。

　　「這就是賽迪拉部落嗎，先生？」他問我。

　　「至少是他們的一個部分。他們屬於拉克巴族，或許能提供一萬多個戰士。」

　　「他們勇敢嗎？」

　　「勇敢，聽說如此。」

　　「是強盜？」總督問道。

　　「哼！阿拉伯人有時或多或少是人們稱之為強盜的那種人。」

　　「好極了！那就會發生一種冒險的事吧？」

　　「這我們還要等著看看。」

　　「我想冒險，懂嗎，先生？和你一起經歷的與和這位禁衛軍上校所經歷的完全不同，和他沒有一次能談上話。我將不再離你而去。你走的是哪一條路，先生？」

　　「我將經卡夫到有名的阿亞爾平原去，並由此到費裡亞納的大宿營地，然後到加夫薩、塞達達、多塞爾和傑里德鹽沼旁的內夫塔。看，他們已經看到我們了，並已向我們走來。」

　　帳篷間有許多羊、馬和駱駝在吃草，每一座白色的夏季居所前都在地上插著一根長矛，長矛上綁著主人所喜愛的馬匹。當我們出現時，長矛被拔了出來，主人就騎上了這匹馬。這樣就形成了大約由八十名戰士組成的隊伍，他們向我們疾馳過來。那些人發出響亮的、挑釁性的喊聲，揮舞著長矛並發射他們的長獵槍。戴維．珀西勳爵抓住了他的來福槍並摸摸他的手槍。

　　「天啊！他們表示了敵對態度，最終會是一場戰鬥，一件冒險事件！」

　　「你不要高興得太早！他們早已看到我們只有七人，因而不會有什麼不友好的意圖。他們要按阿拉伯的習慣用一種戰鬥幻想曲來迎接我們，根本談不到什麼戰鬥。」

　　「愚蠢，太愚蠢了！」他用英語說。

　　我轉向克呂格爾拜上校說：「您穿著制服肯定能在這裡受到殷勤接待嗎？」

　　「是的。拉克巴人是我們的朋友，他們負責保衛從突尼斯經特斯土爾、內波爾和卡夫到君士坦丁去的商隊通道，並因此獲得贈品。我們對他們不必害怕。此外這位阿里．努拉比酋長和我特別熟，因為他有一次在突尼斯時到我那裡去過，他會因再次見到我很健康而高興，這一點你可以放心。我把你作為同鄉向他介紹時，他肯定也會很高興的。看，他已經騎在他的騎兵隊的前面過來了。他已經認出我了，我們應快速向他跑去，因為阿拉伯人習慣這樣做。」

　　我們一個跟著一個地向對面奔馳而去，此時兩邊都開槍並叫喊，響起了極大的喧鬧聲。看樣子大家要撞到一起了，但就在碰撞之前的一瞬間，每個人都把自己的馬匹調轉過來。場面雖然看起來非常壯觀，但此時馬的小腿會受傷，而且會有不少馬匹因此而倒在地上。

　　我們在佯裝戰鬥中快速通過婦女、老人和兒童所居住的營地，最後在一座帳篷前下了馬。從其大小和裝飾看來，估計應為酋長所有。人們以半圓形圍住了我們。至今沒有說一句歡迎的話，但現在阿里．努拉比走向雇傭軍的司令並向我伸出了手。

　　「沙漠對雨水感到高興，而撒哈爾的伊本則為其朋友的來臨而高興。歡迎你，請進入你兄弟的帳篷，看一看他對你是如何的親切！」

　　酋長是一位典型的瘦削的阿拉伯男子，他的脖子上掛著一本包起來的《古蘭經》，說明他曾到過麥加和麥地那。

　　克呂格爾拜上校莊重地說：「月亮從太陽獲得他的光，而沒有我的知心朋友我就沒有快樂。你的名字響徹崇山峻嶺，而你的牝馬在山谷間是有名的。你的父親是勇士中最勇敢的，而你父親的父親是智者中最聰明的。願你的兒子們像薩立德那樣健壯，而你的兒子們的兒子像牡馬那樣勇敢，他們將保衛他們的女人和兒童！這裡我給你帶來兩位來自歐洲的先生，他們在他們那裡是知名的埃米爾，而到你這裡來是為了能在太陽下落的地方來讚揚你的權力和友情。」

　　克呂格爾拜上校未能像講阿拉伯語那樣熟練地使用德語，聽起來有點別扭，多可惜呀！

　　「你是我的夥伴，而他是我的朋友！」酋長表示，他先向英國人，然後也向我伸出了手，「你們在我的帳篷內會是如此安全，就像你們受到先知的佩劍保護一樣。請進來和我一起吃麵包！」

　　我們進入了帳篷。克呂格爾拜上校的陪同人員留在外面，我的僕人阿赫默德和他們在一起。他沒有從酋長那兒獲得任何歡迎之詞，不知是什麼原因？

　　在帳篷的後背已立起了一座高約十五公分木製的並鋪有席子的臺架，人們稱之為賽裡爾，我們就在這上面就坐。看來帳篷內沒有特別的婦女的位置。酋長的女眷肯定是安置在大帳篷旁的較小帳篷內。在帳篷頂上，一條綠色絲線編的帶子上掛著一件玻璃容器，酋長將它摘下來，並遞給我們。容器內裝著鹽，是從南方國家鹽湖運來的，同時放著一個小瓷匙。玻璃碟和瓷匙在這裡都是一種奢侈品，酋長看來對此頗感驕傲。我們每人都嚐了幾粒，阿里．努拉比也品嘗了。然後他鄭重地說：

　　「我們大家已吃過鹽了。我們是兄弟，沒有仇恨能把我們分開。」

　　他從帳篷壁上拿下三個煙斗，自己動手將它們裝滿，並將它們遞給我們，還給了我們火，然後他短時間離開了一下。當他回來時，有一個老婦人和一個年輕姑娘跟他進來。那婦人在手上托著一個鋪著銅板的小盤子，她在我們面前坐下。姑娘是個無瑕的美人，深黑色的頭髮編成了又長又粗的髮辮，髮辮綁有銀線，一條珊瑚項鏈圍在淺棕色的脖子上，項鏈上掛著一個裝飾用的金幣。她穿著一件雪白的襯衣，襯衣開口到胸前，所以能看到紅色的絲質內衣，襯衣有寬闊的開叉的袖子，而且長得過了膝。下身穿一條紅白條紋的褲子，裸著的小腳穿著藍色的拖鞋。在手關節和腳關節上閃爍著有光澤的金屬圈，每個圈上面固定著一個銀幣和一個金幣。

　　她雙手托著一個用棕櫚纖維織成的大籃子，上面裝了各種飯前小吃。其中有甜食，方形酥餅、葡萄蜜餞、黃瓜、石榴、西瓜和各種蜜棗。特別是一種名叫舍勒比的蜜棗引人注目，它核小，香甜可口，因它來自梅迪達，所以很珍貴。可以設想，酋長是一個很富有的人。

　　婦女們一言不發。她們離開後，酋長指著小吃說：「請隨便吃，先少吃一些，然後上羊肉！」

　　「讚美真主！」大家邊吃，邊異口同聲地說。

　　我還補充說：「酋長，你心地善良，款待賓客。請你也接受我們為你準備的小禮物。我們追獵羚羊時，打死了幾隻。羚羊放在帳篷外面，現歸你所有。」

　　「真主保佑你，先生！」他回答說，「你來自遙遠的歐洲，但卻通曉《古蘭經》的戒律。《古蘭經》中說，真主對任何供品均給予十倍的報償。我收下羚羊，你應當同我們一起享用。」

　　克呂格爾拜上校問道：「我見過貴部落最漂亮的少女賓特賽迪拉，但卻未見到你的兩位勇敢的公子。為什麼他們不來讓我們看看？」

　　「他們去哈姆薩了。我的偵探獲悉，哈梅馬部落的人準備襲擊預計從特斯圖爾來的商隊。因此我派了一些年輕的戰士去看看敵人現在何處。」

　　「哈梅馬部落的人？這些強盜跑了那麼遠的路到北方來了？」

　　「哪裡有油水他們就到哪裡去，他們的酋長是魔鬼之子，他的雙手沾滿鮮血，對婦女和兒童也不留情，太可恥了！」

　　「穆罕默德．薩多克帕夏會捉到他的。」

　　「你這樣看？誰都抓不到他。他的部落有很多槍枝，最凶惡的強盜是他的同夥。」

　　「你指的是誰？」

　　「你沒有聽說過薩迪斯．恰比爾？」

　　「你說的是克魯米爾部落的薩迪斯？全國都知道他的惡名。他不得不逃離故鄉，因為他血債累累，別人都想找他報仇。他是部落酋長中最大的首領，熟悉全國各條山脈、河流和泉水。假如哈梅馬部落的人都信任他，那他就更可怕了。」

　　「他們選舉他為領袖，有人昨天在哈盧阿見到了他。這對商隊是一個不祥之兆，願真主保佑他們！」

　　我雖未參加這次談話，但卻對此很感興趣，因為我也聽說過這個薩迪斯．恰比爾。在每座帳篷和每個駱駝隊聚集的地方，人們都談到他的名字，講故事的人和想讓小孩聽話的婦女也總是提到他。現在克呂格爾拜上校將話題轉到他到此地的目的上來，於是酋長便邀請我們到外面觀看他的馬匹。

　　我們離開帳篷上了馬。全體阿拉伯戰士陪同我們去馬匹吃草的地方。看到馬匹，英國人激動不已，他是良種馬的行家和狂熱的愛好者。

　　「看看吧！」他喊道，「多麼好的馬呀！請看那匹乳白色的牝馬，我想用一千英鎊買它，好嗎？」

　　「你不用雙倍價錢就能買到它，」我回答他說，「但是有一匹牲口也許更珍貴，但價格卻沒有這麼高。」

　　「哪一匹？」

　　「那邊的一頭善跑的駱駝。牠的灰色皮毛像漂亮女人的頭髮那樣好看，再看看牠的頭部，牠的眼睛，胸部和四條腿！這確實是一頭出色的駱駝，肯定跑得很快。」

　　「哎喲！別談你的駱駝了！先生，你自己曾騎過這種牲口嗎？」

　　「當然，經常騎牠。你知道，我曾穿越過這個古老的撒哈拉沙漠。」

　　「對！當你騎上這種可憐的駱駝時，你的感覺如何？」

　　「很舒適。」

　　「當真舒適？那好，你總是這樣的，我知道你的神經是用河馬皮做的。當我第一次坐上這種牲口時，先是從前面，後來又從後面被甩了下來。請你想想看，像我父親的兒子這樣的騎馬老手竟有這樣的經歷！後來我騎駱駝抓得牢了，可是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個經歷。這比海上暈船還厲害，我覺得好像著了魔一樣，任憑駱駝擺佈。我永遠不會再登上這樣一頭可憐的牲口。」

　　他伸出雙手做出拒絕的姿勢，並分開他那長長的雙腿，似乎他談的那頭駱駝仍然在他的身體下面。

　　人們將現有最好的馬一匹匹牽過來給我們看。克呂格爾拜上校也迷上了乳白色的牝馬，他的臉高興得放出了光彩。

　　「你是否曾見過這樣的駿馬？」他問我，「我敢保證，這是一匹良種馬！即使王儲阿里閣下在馬爾薩的馬廄中也沒有可與之匹敵的馬。馬爾薩常被稱作突尼斯的海濱浴場。」

　　「我聽說，他為養馬花了很多錢。」

　　「他花了很多錢，多得可怕的錢──用於好馬、好車和漂亮的女人。他有三百個妻子，但這樣一匹白馬他還從未有過。」

　　「你當真認為這匹馬無與倫比嗎？」

　　「當然。對我來說，這樣一匹白馬比阿里先生閣下的三百個女人更珍貴。」

　　「那你看看我的黑色牡馬！」

　　「牠走路的姿態已引起我的注意，看來牠很精神，充滿活力。」

　　「牠肯定可以同酋長的白馬媲美。別講了，請注意觀看！」

　　酋長登上白馬以便訓練牠。白馬表現很出色。假如我不是在此作客，我很想將白馬同我的黑馬一起養起來。對一個阿拉伯人來說，再沒有比不得不讓出自己心愛的馬更使他傷心的事了。

　　正在白馬奔跑時，酋長讓牠在我們面前停了下來，興高采烈地問克呂格爾拜上校：「這匹牝馬名叫飛燕，你喜歡牠嗎？」

　　「牠有資格在天堂讓穆罕默德乘坐。你出售牠嗎？」

　　「你想侮辱我，上校先生？你難道不知道，沙漠之子寧願自盡，或打死自己的妻子和兒子，也不願犧牲他的馬……」

　　他的話被打斷了。因為一個阿拉伯人大喊一聲並用手指向北方。北方出現許多黑點，逐漸擴大。他們是本部落的戰士。酋長見到他們就做出一個手勢，讓大家跟隨他，接著他便驅馬飛也似的跑了。我們慢慢地跟了上去。

　　迎面而來的大約二十人。他們中間有一個人被用棕櫚繩綁在馬上。兩個人騎馬跑得比其他人快，到酋長面前停下了，這是他的兩個兒子。

　　「讚美真主」，一個兒子說，「是真主將最大的強盜和凶手交給了我們！」

　　「這個俘虜是何人？」酋長問。

　　「他是克魯米爾人薩迪斯。真主懲罰這條惡狗和整個匪幫！他打死了我們的勇敢戰士阿布．拉姆薩，打傷我們其他幾個人。他的名字應消失，他的鮮血應為他犯下的滔天罪行付出代價！」

　　這個俘虜就是我們剛談過的那個臭名昭著的克魯米爾人。他的雙手被綁在身後的馬鞍上，他的雙腳也被用繩子捆在馬肚子上了。儘管如此，他坐在馬上仍顯得驕傲而冷靜，黑黑的眼睛注視著酋長。他那不高的前額，稀疏得像刷子一樣的眉毛，尖尖的顴骨，鷹鉤鼻子，厚厚的嘴唇和強壯的下巴使他面部有一種冷漠殘忍的表情。

　　「阿布．拉姆薩死了？他在哪裡？」酋長問。

　　「他在那邊被打死了。」

　　講話的人用手指指身後，那裡出現了兩個騎馬的人。他們中間有一匹馬馱著死者的屍體。

　　「誰受傷了？」酋長問。

　　兩個騎馬人默默地用手指著他白斗篷上面的血跡。

　　「告訴我，你們是怎樣看到他的？」阿里．努拉比問。

　　他的兒子報告說：「我們騎馬沿著米勒格河谷走，在山口停了下來。這時這個癩皮狗從後面來了。他坐在馬上，目光四處觀望，像是一個偵探，他的舉止像一個叛徒。他看見我們後就轉身逃跑了，過了一會我們就追上了他。可是在我捉到他前，他打死了我們的一個夥伴，打傷了兩個人。以血還血，以命償命！」他已陷入復仇的狂熱中。

　　「以血還血，以命償命！」周圍的人喊了起來。

　　酋長要求大家靜下來。

　　「我們將開大會討論他的問題，」他說，「他是否告訴你們，他的人在哪裡？」

　　「沒告訴我們，他一聲不吭。」

　　「我們的長矛和刀尖將讓他講出我們要求他講的話。把他帶到營地去。」

　　在這一簡短的談話期間，克魯米爾人不動聲色，用毫不掩飾的欣賞的目光觀察我的馬和酋長的馬。他的臉部沒有表情，當我們從他身旁走過時，他用大腿輕輕地壓他的坐騎，以便用行家的目光仔細觀察灰色的駱駝。

　　似乎他的處境絲毫不令他發愁。

　　幾個阿拉伯人先跑進了營地，告訴大家他們最凶惡的敵人已被俘虜。這樣我們一行人回來便受到了熱烈的歡迎。騎馬的人策馬跳躍，其他的人鼓掌歡呼，他們以侮辱性的表情和吐唾沫表示對俘虜的蔑視。他仍毫無表情，甚至當人們準備在酋長帳篷前將他拉下馬來，他也未動聲色。最後一個繩結剛解開，他即猛然跳下馬來，一個箭步跑到旁邊一個帳篷的入口處，酋長的女兒正站在那裡。他飛快地將她抱住並將她推到自己的前面當作盾牌。

　　「我得到了保護！」他喊道。一些人想伸手抓住他，現在只好停下來。

　　這一切發生得很迅速，根本無法阻擋他。大家的臉上都流露出憤怒的表情，但是無人敢對這個最凶殘的罪犯採取行動。

　　「給我水喝，少女之花！」他對嚇得不知所措的「香姑娘」莫哈拉說。

　　她抬頭用詢問的目光望著她的父親。周圍的人小聲議論起來。可是酋長卻未把此事放在心上，命令她：「給他水，但不給麵包和食鹽！長老們將決定如何處置他。」

　　她消失在婦女帳篷裡，然後拿著一個裝滿水的飯碗走了出來，將水遞給克魯米爾人，「拿去喝吧，我們部落的敵人！」她說。

　　「我喝，」他很驕傲地回答說，「但願我的敵人像這水滴一樣消失，但願這水成為德馬卡之子薩迪斯．恰比爾的救命之水！」

　　「讓真主詛咒德馬卡！」有人憤怒地喊道。

　　這話是我的僕人阿赫默德．薩拉赫講的。酋長皺起了眉頭用威脅的口吻對他說：「真主燒死你，燒掉你的舌頭！難道你沒有看見這個人喝了你的部落的一個少女端來的寬容之水？我知道你跑到外國去，忘記了你的人民的風俗和法律，忘掉了一個阿拉伯人應當聽從酋長的話。穆罕默德的咒語是針對侮辱一個客人的人講的。我要告訴各位，誰敢在長老們開會討論如何處置這個德馬卡人之前動他一根毫毛，我就處死誰！」

　　天啊！從這些話裡我看得出，酋長並不特別喜歡可憐的阿赫默德。那麼這兩個年輕人的愛情又會怎樣呢？阿赫默德的雙眼閃閃發光，使他講出上面那句話的原因肯定是妒忌。他還沒有能幸運地同他的心上人講話，可是這個強盜和凶手卻可以隨便地碰她，從她的手中接過飲料。他忿忿地躲到一邊去了。

　　酋長命令兩個戰士將克魯米爾人帶到他的帳篷。克呂格爾拜上校將手放到我的肩上。

　　「喂，現在要開會討論了，我們是多餘的，」他說，「我請你陪陪我。」

　　「到哪裡去？」

　　「只是散散步，活動活動腿腳。這對酋長來說是一個禮貌的關照，因為他現在正在帳篷裡開會。一刻鐘後就會作出決定，那時我們就可以回來了。」

　　「我們帶英國人一起去？」

　　「那完全由他自己決定。除了同我們一起去散步，他還能跟誰走？」

　　我向戴維．珀西勳爵做了一個手勢，讓阿赫默德照看我們的馬匹，然後我們向附近的一片棕櫚樹走去，那裡的樹葉可給我們提供陰涼。

　　「賽迪拉部落捉住的這個傢伙是什麼人？」珀西問我，「我沒有弄清楚。」

　　「他是德馬卡部落的克魯米爾人，一個極其危險的專門搶劫商隊的強盜，他的手上沾滿了鮮血。」

　　「嗯！他叫什麼名字？」

　　「薩迪斯．恰比爾。」

　　「這個名字有什麼意義嗎？」

　　「薩迪斯是真主的名字，意思是第六。恰比爾是『嚮導』的意思。此人到處漫遊，熟悉阿爾及利亞和突尼斯的每座山和每條河谷。他在這個地區可以暢通無阻，從地中海濱到切里德鹽沼都有他的朋友和卑鄙的同夥，如同倫敦的小偷有其同夥一樣。他在南方的鹽沼上會像騎在馬上一樣安全，因此阿拉伯的強盜部落常常選他為首領。」

　　「嗯！我聽說過這個名字，但是不知道這個薩迪斯和那個盜賊是同一個壞蛋。」

　　「這就是說你曾見過他？」我立即問道。

　　「見過。」

　　「在哪裡見過？」

　　「在突尼斯或在突尼斯附近。」

　　「在什麼時候？」

　　「三週前。我是在馬怒巴街頭遇見他的。他騎一匹帶深灰色斑紋的馬前往薩古安山。我到達巴爾多時聽說，國王六歲的深灰色斑紋馬被盜。我報告了我見到的情況並參加了追擊盜馬賊。待到我們到達馬努巴時，他已經不見了。」

　　「你肯定又認出了他？」

　　「是他。不會忘記他這張臉。」

　　「克呂格爾拜上校是否知道這一盜竊案？」

　　「當然知道。同一個時間裡他在巴爾多。」

　　「你現在還沒有告訴他，這個薩迪斯就是你當時遇到的盜賊吧？」

　　「還沒有。」

　　「他應當立即就知道。」

　　我將剛聽到的話告訴了上校。

　　「什麼？」他叫了起來，「這個薩迪斯．恰比爾就是強盜頭目？是不是勳爵先生搞錯了？」

　　「他沒有搞錯。」

　　「我的天啊！這很好。薩多克帕夏閣下曾告訴我，如能抓住這個盜賊他一定要重賞我。可是那匹深灰色斑紋馬現在何處？」

　　「肯定賣了，因為克魯米爾人今天沒騎牠。」

　　「讓魔鬼把這個傢伙捉去！應當對他施以笞刑，直到他供認那匹盜走的馬現在何處為止。我請你允許我立即回去，如回去晚了，長老們開完會要赦免他，他就得到了保護。全體回營，向後轉，齊步走！」

　　我們回到了營地。阿赫默德站在我們的馬匹前面。他大概獲得了好消息，因為他顯得興高采烈。我停下腳步，他們兩人繼續往前走。

　　「先生，」他喊道，「你朋友和夥伴的太陽升起來了，真主將幸福賜給了他。」

　　「我能否知道，真主派遣誰給你帶來了這種幸福？」

　　「你可以知道，但只讓你一個人知道，因為你不會出賣我們。最漂亮的美女莫哈拉到這裡來看酋長最喜愛的駱駝。她很謹慎，但她告訴我，子夜時她在棕櫚樹林等我。酋長對我作為自由人跑到大城市，現在又充當異教徒的僕人感到很惱火。我們商量一下如何能讓他息怒。」

　　「他因為我而對你發火？這對我是一種侮辱，我要報復。」

　　「先生，不要理他！你的臂力過人，你的刀法精湛。可是酋長是我心愛的姑娘莫哈拉的父親。你不會讓我傷心吧。」

　　「那好，我不想打死他。你知道，我的信仰不允許我在沒有生命危險時讓他人流血。」

　　「那你想怎麼辦呢，先生？」

　　「我想以異教徒的身分充當你的說情者來向他進行報復。我要請他將『香姑娘』許配給你做妻子。」

　　「啊，先生，你當真想這樣做？」

　　「當真。我很想知道他是否會讓我羞愧臉紅。你知道，穆罕默德是禁止讓客人羞愧臉紅的。」

　　「先生，如果你能這樣做，那也請你再為我做件好事。請你滿足我的要求，我會永遠讚美你的恩德，我的兒子和孫子也會讚美你。」

　　啊，善良的阿赫默德在他尚未得到他未來孫子的祖母同意時，就談起他的第三代了。愛情是很奇怪的東西，在拉普蘭和突尼斯，在密西西比和巴布亞皆如此。最好讓愛情自然發展。因此我問道：「我應當滿足你什麼願望呢？」

　　「你看我同莫哈拉幽會能否受到干擾？」

　　「這是可能的。」

　　「先生，我沒有親人。請你照顧一下，不讓別人干擾我們。」

　　啊，不能責怪他！看來我的老實的阿赫默德知道，德國人心地善良，願意幫助他人。我為什麼不能幫他一個小忙呢？因此我回答他：「阿赫默德，你放心大膽地去棕櫚樹林吧。我會擋住任何告密者的。」

　　「先生，你的仁慈如同撐起地球的大樹，你的善良廣闊無邊。如你需要，我要把我的生命獻給你。」

　　「把你的生命留給『香姑娘』莫哈拉吧！告訴她，我是你的朋友，將向她父親為你們說情！」

　　我繼續朝酋長的帳篷走去。珀西和克呂格爾拜上校在那裡等我呢。我剛到那裡，帳篷門就打開了，酋長同克魯米爾人和長老們走了出來。

　　「你們對這個人作出了什麼決定？」帕夏衛隊上校問。

　　「會議對他是寬容的，」酋長阿里．努拉比回答說，「他喝了對他表示歡迎的水，但未得到表示好客的麵包和食鹽。他將在我們的帳篷裡和牧場上待三天，在此期間他是安全的。過了這三天期限，或者此前他越過我們的邊界，那他就要受到報復。」

　　「他會逃跑的。」

　　「他的馬由我們的人看管。」

　　「儘管如此他還是會跑的。酋長，你知道嗎，他不僅落到你的手中，也落到我的手中？」

　　「為什麼？」

　　「你立刻就會知道。」

　　克魯米爾人在這期間似乎什麼都沒有聽見。他的目光投到拴在附近的酋長的牝馬身上，然後又將目光投到婦女住的帳篷，因為莫哈拉在那裡磨麵粉。他的眼中充滿貪婪和嘲弄的表情。從他臉上的表情我看得出，良馬和漂亮的少女是他想據為己有的目標。在克呂格爾拜上校講最後一句話時，他帶著傲慢的表情轉向上校。

　　「三週前你到過突尼斯？」上校問他。

　　「我到那裡去關你何事？」克魯米爾人回答說。

　　「關係重大。你想否認你曾到過那裡？」

　　「我既不需要否定，也不需要回答你。我是德馬卡部落自由的兒子，然而你卻是帕夏的奴僕。等我高興時再同你講話！」

　　「你得受些委屈，你這個自由的德馬卡人，可是現在卻成了這個勇敢的賽迪拉部落的俘虜。這位從英國來的先生曾在突尼斯看見你了。」

　　「這有什麼？」

　　「你騎一匹有深灰色斑紋的馬。」

　　「這位英國先生是為著有深色斑紋的馬才到這裡嗎？」

　　「這匹馬是從帕夏那裡盜竊來的。你騎這匹馬從巴爾多出發，經過馬努巴到扎古安山去了。我們未能追上你。」

　　克魯米爾人幸災樂禍地大笑起來。

　　「這就是說這匹馬是匹駿馬囉？」他問，「盜竊這匹馬的人大概比追擊他的人更善於騎馬。」

　　「儘管如此他還是追上了他，這你已看到了。薩迪斯．恰比爾，你把盜來的馬放到哪裡了？」

　　「我？！是不是沙漠中的惡風把你的腦漿吹乾了，使你提出這樣的問題？」

　　這位可尊敬的土耳其雇傭軍上校將手放到刀柄上大聲喝道：「你這條惡狗，還認識我嗎？」

　　「我認識你，因為我在馬爾薩大街上和在帕夏府前面看見過你率領一群奴隸。你來自北方異教徒居住的國家，他們甚至詛咒真主。你對信仰真主的國家很陌生，因此竟敢將德馬卡部落的一位首領稱作狗。難道你不知道，只有在盜馬之後立即騎上牠而被捉住的人才能被視為盜賊？即便你今天在我身邊發現了有深灰色斑紋的馬，那也不是我偷盜的，而是別人贈送給我的，或是同別人交換來的，或者購買來的。如果你不是我喝了他們水的人的客人，那我會給你一刀。可是假如你再講一句罵人的話，那你的靈魂立即會同你的祖先團聚。一個首領不會第二次任人侮辱。你要記住！」

　　這種威脅嚇不倒勇敢的克呂格爾拜上校，他向他的對手走近一步後問道：「你敢否認你偷了馬？」

　　「我既不需要否認什麼，也不需要承認什麼。你隨便同哪一位談此事都可以，只是不要同我談。」

　　「那好，應滿足你的這個願望，然而我不相信你會逃出我的手！」克呂格爾拜上校轉向酋長阿里．努拉比，「這個薩迪斯．恰比爾當真得到你的保護？」

　　「在三天之內他可以自由、不受干擾在我們這裡活動。在第四天作晨禱時，他可收回他的馬離開我們。但在太陽升起時我們就追擊他。如果我們追上他，就讓他流血。我們作了這樣的決定。」

　　「他會在這之前逃跑的。」

　　「他已發過誓不逃跑。」

　　「他向誰發的誓？」

　　「他向真主、穆罕默德和全體哈里發都發了誓。」

　　「這樣他就會信守他的誓言啦？我未參與你們作出的決定，我未向他許諾讓他在拂曉時逃走。我將在你們牧場的邊界上等候他，以便將他捉住並把他帶到突尼斯去。」

　　「我們可以允許你這樣做，」酋長表示，「可是在你把他押送到突尼斯前，我們的子彈已經把他打倒了。現在進帳篷吧！我聞到了為你們屠宰並烤好的羊的香味了。」

　　恰比爾高視闊步走了，我們進了帳篷，由莫哈拉及其母親招待我們。酋長和他的戰士均未出席。他們的習慣是，在埋葬被打死的戰友前不許吃飯。

　　「帕夏衛隊上校同酋長談了什麼？」在宴會時珀西勳爵問我。

　　我把事情的過程告訴了他。

　　「哼！」他抱怨說，「可惡的盜賊，這個傢伙！不能讓他跑了！我把他押到突尼斯去。」

　　「我想，你大概同我一起走，對吧？」

　　「對！你想到南方，我同你一起去。可是在此之前我們還能幫助抓人嗎？」

　　「看看吧。我既不相信他，也不相信他的誓言，也許三天未到就會發生什麼事情。」

　　我們剛進完餐，就聽見外面大聲喊叫起來，人們正準備埋葬死者。作為客人我們有義務參加葬禮。因此我們離開了帳篷走到營地前面，全營地的居民都聚集在屍體周圍。死者用白布裹著，停放在淺淺的墓坑前面。他的身旁是其親屬，其他人圍在親屬的外面。婦女的哭聲驚天動地，男人們帶著陰鬱的復仇的目光默默地站在那裡。恰比爾未露面。他很聰明，躲起來了。

　　因為沒有僧侶在場，酋長便代行僧侶的職務。他舉起手，人們立刻肅靜了。他面向麥加的方向說：「以仁慈的真主的名義，向睿智的先知說，你是真主派遣的一個使者，教導人們走正確的道路。這是萬能慈悲的真主的啟示，你告誡其父輩未受到警告，因而過著放蕩不羈的生活的人，已對他們作出了判決，因此他們可以沒有信仰……」

　　這是穆罕默德《古蘭經》中第三十六章的一段，被稱作《古蘭經》的核心，通常在人彌留之際和在葬禮時讀它。在讀到「雨水使死者復蘇，這是復活的象徵」時，屍體被放進墓坑，面向麥加。在讀到「長號高奏，看，他們已從墓中升起。這是真主曾向我們預言過的事情。只要奏響一聲長號，他們就會出現在我們面前……」時，人們用土將死者埋葬。在填土時，酋長把《古蘭經》的這一章讀到底。用來在墓上築起墳山的石頭已備妥。然後酋長又讀了《古蘭經》第七十五章，即「復活章」，最後以「萬物非主，唯有阿拉，穆罕默德，主的使者！」這句伊斯蘭教信條結束葬禮。這時哭聲喊聲響起，婦女們圍繞墳墓走一圈，戰士們也按順序走上前來，將他們的刀和匕首插到土裡，表示他們將為其戰友復仇。假如那個克魯米爾人在場，我相信，他很難保持其驕傲的、充滿信心的態度。當我們再次走進酋長的帳篷時，克魯米爾人薩迪斯．恰比爾正躺在一塊大石頭上。他有理由認為這個地方最安全。儘管他現在處境不妙，他也未對我們採取謹慎的態度。他仍躺在那裡，好像未看見我們似的。克呂格爾拜上校和我都無所謂，因為我們按照東方的姿勢蹲下來不需要很大地方。可是戴維．珀西卻對此頗不習慣。

　　「盜竊能手，請把你的腿移開？」他說。他雖講的是英語，可是作出了恰比爾肯定會理解的手勢。

　　然而恰比爾仍一動未動，不肯給英國人讓座。

　　「那好！如果你自己不想動，那就讓你坐雪橇！」

　　他抓住恰比爾的腳用力把他拖下石頭並拋向帳篷入口處。可是恰比爾立刻站起來衝向英國人。珀西勳爵是位熟練的拳擊手，他向攻擊他的人的臉上猛擊一拳，把進攻者打得暈頭轉向，接著恰比爾跌跌撞撞跑出了帳篷。

　　說時遲，那時快，我無法進行阻攔。珀西坐到石頭上，我拔出刀來，準備支援他，因為我估計恰比爾找到武器後會回來的。這樣的一擊對一個阿拉伯人來說是最大的侮辱，這種侮辱只能用血來洗雪。

　　「你怎麼這樣做呢，先生？」我問道，「這會危及你的生命的。」

　　英國人抽出一支手槍，將子彈推上膛，然後平靜地說：「危及生命！那好，在他打我前我就把他打死。我不能容忍一個盜馬賊這樣無禮地對待我。」

　　「你千萬不要開槍！恰比爾受到部落的保護。打死他會導致血腥報復。」

　　「呸！你以為這會嚇倒我？此人按照我們國家的習慣侮辱了我，為此我以他們國家的習慣羞辱了他。因此我們互不欠債。如果他感到不滿足，那是他的事了。」

　　我擔心的事情並未發生，我感到奇怪的是恰比爾未返回來。克呂格爾拜上校也搖搖頭說：「這個克魯米爾人沒有榮譽感，不然他會冒著生命危險對這種侮辱進行報復的。再沒有比這再嚴重的侮辱了。英國人會打倒他嗎？」

　　「我擔心會出現這一情況。」

　　「我們應當避免發生此事。如果這個傢伙敢於再進這個帳篷，我們就立即捉住他，使他不能動作。然後把酋長請來，將俘虜交給他，這樣可使他不能再為非作歹。」

　　這個用漂亮的德語講出來的計劃幸好沒有實施，因為恰比爾並未再露面。後來酋長到來後我們才獲悉，恰比爾向他控告了我們並揚言要報仇。人們把他帶到另一個帳篷去休息。

　　這時，酋長要去看看牲畜是否安全。我陪他去，因為我想單獨同他談我僕人的事情。阿赫默德又回到了我的馬的身旁。

　　「阿赫默德．薩拉赫，」我向他喊道，「你不要離開我的馬一步，晚上睡覺時也要把牠拴在你的身上！」

　　「先生，我知道了，」他回答說，「我不但要把牠拴在我的身上，而且在牠倒下睡覺時我要把頭靠在牠的身上。」

　　「為什麼要這麼謹慎？」我們繼續往前走時酋長問我，「你是我的客人，只要你在我這裡，你的財產就是安全的。」

　　「如果我的牡馬明天早晨不見了，你會還給我嗎？」

　　「誰會盜牠？」

　　「薩迪斯．恰比爾。」

　　「你錯了。他不會偷我們的東西的。而且他停留在我們這裡的三天中會信守其誓言的。」

　　「你相信他，可是我對他的話一句都不相信。你是否知道他是一個人到南部米勒格山谷去的？」

　　「即便他還有同夥，他也不敢襲擊阿里．努拉比的營地。他們了解我。明天我們將去米勒格山谷，看看他們是否在那裡。先生，你是否也一同去？」

　　「我不去。」

　　「為什麼不去？你的馬已得到休息了。」

　　「我和我的馬都不需要休息。即使讓我乘坐你的一匹馬，我也不去。我明天之所以想留下來，是因為我不想看你犯一個大錯誤。」

　　「你指的是什麼錯誤？」

　　「你不是將阿赫默德．薩拉赫同我在一起稱作一大錯誤嗎？現在你自己想讓我跟你去！酋長啊，從何時起賽迪拉部落有了侮辱其客人的習慣？我穿越過撒哈拉沙漠，從阿特拉斯山脈到恐怖的遷圖姆沙漠，我到過許多國家，接觸過許多民族，他們的名字你可能聞所未聞，可是我從未見過一個酋長讓他的客人羞怯得臉紅的。我從這裡要去克拉梅薩人、塞格雷馬人、梅舍人和奈薩馬人住的地方。為了去訪問梅拉西，我甚至要穿過大鹽沼。如果他們問到阿里．努拉比酋長，我應當對他們講什麼呢？我不得不對他們講，你罵了你的客人，說我是異教徒，因為我向耶穌基督祈禱。穆罕默德是怎樣講他的？伊斯蘭教的聖徒和經師不是說耶穌最近曾降臨到大馬士革奧邁西登寺審判所有的死者和生者嗎？你為何稱向他祈禱的人為異教徒？請回答我，阿里．努拉比酋長！」

　　看得出我的話使他有些尷尬。

　　「誰告訴你我說你是異教徒了？」沉默一會兒他試探著問。

　　「你為何還要明知故問？你看，在我的脖子上掛著《古蘭經》，我是能背誦《古蘭經》的人。告訴我，能將我稱作異教徒嗎？」

　　「不能，你不是異教徒！」

　　「那你為何因我之故對阿赫默德．薩拉赫發火？」

　　「我發火並非因你之故，而是因為他離開牧場到大城市去了。」

　　「是你把他趕走的。他出走是為了給莫哈拉賺錢。你認為離開家鄉就是犯罪嗎？穆罕默德自己不是說過『你看見流浪的人穿過各國，真主同他在一起。你也看到船隻破開波浪，讓你們獲得門神的財富，並因而對真主表示謝意』嗎！阿赫默德離開牧場就是違背穆罕默德的意志？」

　　「不是。」

　　「那你為何對他惱火？」

　　「我未對他生氣。」

　　「你為何拒絕將他的心上人莫哈拉嫁給他？」

　　他感到很窘，結結巴巴地回答說：「我是酋長，而他只是一個戰士。」

　　「願真主阻止你有這種想法！難道阿赫默德要娶你為妻？他想娶你的女兒莫哈拉，她並不是酋長呀！真主可升可降。阿赫默德勇敢，忠誠，正直，虔誠，而且聰明。我今天不想再談這些。酋長，請你想想，你會認識到他是應當得到賽迪拉部落之花的。」

　　談話現在結束了。我們繞著營地走了一大圈，在晚禱時回來了。接著便進晚餐，人們在營地中心生起了篝火，男人們聚集在這裡，邊抽煙邊聽人講述古老的童話，或者聽伴隨著單調的單弦琴唱的歌。午夜前一小時，人們入睡了。

　　在酋長的帳篷裡，他為我們打開了毛毯，以免我們夜晚著涼。

　　「好好睡吧，在我帳篷裡是安全的。」阿里．努拉比說，「真主與你們同在。晚安！」

　　過一會兒他就打起鼾聲，而且五音俱全。接著克呂格爾拜上校也睡了，不久英國人長長的帶有聲響的呼吸告訴我，他也睡著了。

　　我拿起我的左輪手槍，站起來溜出了帳篷。

　　營地中萬籟俱寂。遠處我聽到鬣狗低沉的嗷嗷的叫聲，接著一隻狼發出響亮的叫聲作為回應，近處有隻好奇的狐狸也叫了起來。我在同一地點看見了阿赫默德，他睡在我的馬和他的馬之間，他把我的馬頭上的韁繩拴在他的身上。

　　「讚美真主，你來了！」他同我打招呼說，「我像夜晚期待露水一樣等候你的到來。」

　　「為什麼？你這麼著急？還沒有到午夜嘛。」

　　「是沒有到午夜。可是少女之花莫哈拉已經到了。她在棕擱樹下等候。她是早你一分鐘到的。」

　　「已經整整一分鐘了，太可怕了！你像夜晚渴望露水一樣等我到來，就不使我感到奇怪了。」

　　「先生，你是否已同酋長談過？」

　　「談了。」

　　「他說了什麼？」

　　「什麼也沒說。此事我們以後再談。你快去，不要讓『少女之花』等得不耐煩了！」

　　「先生，此前我還得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夜幕降臨時，我聽見下面的槐樹和杏樹叢中有夜鶯叫，因為我很喜歡聽夜鶯的歌聲，便走過去。我牽著馬到了樹叢，看見一個人一閃而過，他不是別人，正是薩迪斯．恰比爾。」

　　「他看見你了嗎？」

　　「沒有看見我。」

　　「你認為他已逃跑了？」

　　「不，因為他已發誓留在這裡。」

　　「他走出去，營地裡的人都不會注意的。可能他感到寂寞才到外面來。」

　　「先生，我不相信！此人是條危險的沙漠之蛇，會咬死人的。」

　　「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他是否又回到了營地？」

　　「我不知道，因為我必須回到這裡，以便你在這裡找到我。」

　　「你快去吧！如果我聽到異常的聲音，我就輕輕發出一種人們夢魘時發出的聲音。」

　　「先生，你能守候多長時間？」

　　「一直等到莫哈拉得到你最後的親吻之後。真主仁慈，但對我不是這樣，因為他沒有將莫哈拉賜給我。」

　　「先生，你會獲得許多少女的心，因為我會將你的大名傳播到世界各國，請你相信我。」

　　他跑到「香姑娘」那裡去了，我作為他的主人不得不守在馬匹身旁。命運啊，這公平嗎？我披上了斗篷，將身子靠在我的馬的溫暖的身上。我的頭頂上是南方深藍色的夜空，巨蛇座、人馬座、天蠍座和豺狼座等星辰在閃爍，群星中的雙子星座是那樣迷人，如同現在我的僕人一樣，正沉浸在愛的光輝中。

　　我等了半小時、一小時，又過了半小時。莫哈拉，何時你才給我的僕人最後一個親吻？我正想發出事先約定的結束我警衛任務的信號，突然我的右側發出了輕輕的聲響。我將耳朵緊貼在地面上──我相信我的聽覺，在北美洲的草原上我經常試驗過──聽到了腳步聲，聲音來自棕櫚樹林，正小心翼翼地向帳篷走去。這是莫哈拉？我表示懷疑。我迅速脫下我的白色斗篷和同樣是白色的頭巾，這樣我就穿著深藍色的土耳其褲和上衣，同地面顏色無區別了，我趴在地上向我聽到聲音的地方爬過去。

　　一個人影偷偷地在帳篷間穿行。這是一個男子。我跟在他後面，利用每個物體作掩護，總是讓一個帳篷隔在他和我之間。酋長心愛的牝馬和灰色駱駝就拴在帳篷的前面，在婦女帳篷的後面有一個婦女用的轎子摻雜在男子用的馬鞍中，此人正在觀察這些東西。這時我看到了他的臉──他就是薩迪斯．恰比爾。

　　他剛從外面回來。為何這麼晚才回來？為何未立即回到他住的帳篷？為何他在各處偵察？為何他偷偷離開了營地？我想了解清楚，盡量謹慎地跟著他走。他向阿赫默德此前曾談到的槐樹和杏樹林走去。我剛看出他的這個目標，便閃到一旁，想比他更快地到達目標。我繞了一個彎，盡量離他遠些，以免被他看見。我大步、但盡量不發出聲響地跑向樹林。

　　我到達樹林時，他距此尚有三十米遠。我蹲了下來。他在樹林邊上停下來，這時離我不足三米遠。他輕輕地拍拍手。這一信號發出後，我就聽到了一陣簌簌的聲音在向這裡接近。我欲退不能，往旁躲和向前進也不可能。我陷入了險境。

　　這時幾個人穿過樹叢，一人到了我的身邊。我手握兩支手槍立即站起來，想搶在他們之前行動，然而我經常遇到的幸運此次離開了我，這些阿拉伯人都很機靈，在我尚未喊出「誰在這裡？」時，我頭部即受到可怕的一擊，雙槍從我手中脫落，我自己則失去了知覺倒在地上。

　　二　追擊

　　我遭受這樣的打擊已不是第一次了，因而迅速的反應使我的頭骨有了抵抗力，從而保護了我的頭部，我總是能很快地從這樣的襲擊中恢復過來。此次亦如此。不久我就恢復了知覺，儘管沒有我希望的那樣快，因為我蘇醒時，有四、五個人正壓在我身上並向我口中塞一塊布，他們將我的手和腳綁起來，綁得很牢，我無法動彈。薩迪斯．恰比爾站在一旁監督這一可惡的過程。

　　為什麼這夥人未立即將我打死？無論如何我最好是裝作仍無知覺。也許我能聽到什麼給我以啟發的話語。不久我這一意圖表明是有利的，因為我聽到首領輕聲問：「他動不動？」

　　「沒有動，」一個男子回答說，「他像一支長矛那樣僵硬，我的槍托打得很重。他會死的，可是最好我再向他心臟刺一刀。」

　　「你不要這樣做。我從賽迪拉部落人談話中獲知，此人是歐洲的一位有錢的老爺。他醒來後，我們把他帶走，他會向我們付許多贖金。在此期間他掌握在我們的手中，對我們構不成危險。」

　　「他到這裡想幹什麼？」

　　「我不知道。也許他是位詩人，想同月亮講話，這些外國王公貴族的兒子大都想成為詩人。讓他倒在那裡！我們過一會兒再來看他。」

　　「現在你命令我們做什麼呢？把那匹白馬牽過來？」

　　「不僅僅白馬。」

　　「還要什麼？」

　　「還有那匹比白馬更珍貴的黑色牡馬，牠是屬於這個外國人的。」

　　「我們會受到全體弟兄的羨慕。」

　　「不只這些。我們還有一位賽迪拉部落的少女，她比我以前見過的任何少女都漂亮。我看見她在那邊棕櫚樹下面。」

　　「她一個人在那裡？」

　　「一個小夥子同她在一起……」

　　「我們要打死他嗎？」

　　「不，一個聲響就會暴露我們。他不會同她回營地，因為他要看護那匹牡馬。她是阿里．努拉比酋長之女，我們埋伏起來，待她往回走時，就把她捉住，你們中的一個人押著她。我們其他人去牽白馬和珍貴的駱駝，兩頭牲畜都拴在酋長帳篷前面。一頂轎子就在牲畜旁邊。」

　　「我們會被聽見的。酋長養了很好的狗。」

　　「狗已認識我了，因為我在帳篷裡就躺在狗的旁邊。一人押著女孩子走，一人牽著白馬，一人牽著駱駝，一人背起轎子。我們其他人再到營地前去牽那匹牡馬，不過我們不得不將看馬人打死。」

　　「我們在何處會合？」

　　「在營地正南方，通往河流的第一個峽谷的入口處。」

　　「可是如果有人發現我們呢？」

　　「你這傢伙，講這話不害羞！我們的人什麼時候被發現過？我們的眼睛不像獵豹？我們的腳不像狐狸和貓？我們不是有足夠的馬嗎？在賽迪拉人尚未舉槍打我們時，我們就跑了。或許你認為我們的行動應當更謹慎些？那好，我們先捉住酋長的女兒莫哈拉，將她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然後三個人去酋長的帳篷，其他人去牡馬所在的地方。然後我發出我們『哈梅馬之子』的一個暗號，你們各帶自己弄來的牲口和東西回到這裡，帶上這個德國人走。但假如我們遇到危險，就乾脆把他放在這裡。」

　　「那我們不返回巴赫哈胡拉了？」

　　「不去了。我已對等候襲擊商隊的人講過了。我們立即去南方，越過阿比達山，橫穿拉馬達沙漠，奔向蒂烏斯山，山後面目前是梅賽爾──阿拉伯人的牧場和營地，假如賽迪拉部落的人追擊我們，他們會給我們提供保護。現在快行動，絕不能讓莫哈拉跑了！」

　　接著他們就靜悄悄地走了。我一個人倒在樹叢中，手腳被綁住，嘴被塞住了，像一個被拋棄的小孩，甚至情況更嚴重，因為我連喊都不能喊。

　　我的確處於一種十分可怕的境地。我了解到這些人無恥的行動計劃，但我無法挫敗他們。可見我對這個首領的判斷是正確的，他正在違反他的誓言，他想逃跑，並帶上營地三頭最好的牲口，酋長的女兒和我，而且為此要打死我的忠誠的阿赫默德。我不懷疑他們這次行動會成功，因為我憑借經驗知道這個沙漠之子進行這種行動時會多麼狡猾而謹慎。歐洲的騙子無法同他相比。

　　我用盡全身的力量想掙脫繩索，繩索吃進肉裡，怎麼也掙脫不開。我試圖用舌頭將塞進嘴裡的布吐出來，但吐不出來，因為口中的布同綁在我口鼻和脖子上的布連在一起了。我很快就放棄了這種努力，不然我會窒息而死的。我只能做一件事：躲起來，讓他們找不到我。如果我做到這點，那以後我就能向賽迪拉部落提供關於強盜們的線索，不僅為阿赫默德之死復仇，而且可將莫哈拉及被盜的牲口解救回來。因此我盡力滾離原地。我滾動著，過了幾分鐘滾得很遠了，我相信，現在到的地方比較安全。重要的是，我在翻滾時碰到了我掉在地上的兩支手槍。因為只是我的手腕被綁住了，我就用力以手指去抓住手槍，後來終於抓住了。假如不是幾個強盜，而只是一個強盜回來，在我現在所在的地方發現了我，儘管我手腕被綁，部位不利，也許還是可以開槍打他。開槍？我必須等到有人發現我才開槍？我能否阻擋整個襲擊行動？

　　剛想到這裡，我就這樣做了：我將手槍放在一個對我絕無危險的位置，然後將全部六顆子彈都打了出去。槍聲接連響起，劃破了夜晚的寂靜，即使睡得最熟的人也會被驚醒。最後一聲槍響剛沉寂，我就聽見了兀鷹的叫聲，這是不是匪幫頭目所說的「哈梅馬之子」的暗號？半分鐘的沉寂，接著我便聽到一聲手槍射擊的聲音，之後又一聲槍響，這時營地一片呼喊聲。人們都起來了，我緊張地傾聽聲音越來越大的喧囂。

　　究竟是誰開了槍？匪幫頭目？這是誰的槍接連射擊兩次──我敢打睹，這是阿赫默德的手槍。喊聲很快變成了怒吼，我能清楚地分辨出酋長的聲音，他在喊莫哈拉，他的白馬和駱駝。接著我聽見阿赫默德大聲問，是否有人見到我了。

　　這時我讓我的第二支手槍打出第一槍，寂靜片刻後阿赫默德大聲喊道：「先生！這是我的主人，因為敵人沒有他這樣的手槍。先生，先生！」

　　我打了第二槍。

　　「為什麼他不用嘴來回答？」我忠誠的僕人喊道，「真主保佑！我的主人不能講話了；他處於危險之中！請你幫助照看他的馬，我要找他去！」

　　謝謝上帝，他和我的馬均安然無恙。現在我聽到腳步聲在向樹叢靠近，我於是放了第三槍。

　　「他在這裡！」阿赫默德說，「快去救他！」

　　他們手持武器衝進了樹叢。他們以為我在同敵人進行戰鬥，但並未發現敵人的影子，為避免中計，他們走了幾步就停下來了。只有勇敢的阿赫默德仍向前走。我放了第四槍，再次給他提供方向，過一會兒他就到了我的面前。

　　「我的天啊，被綁起來了！」他喊道，並蹲下來摸摸我，「先生，是你呀？是你打的槍？天啊，他嘴被塞住了！」

　　他立即解開綁在嘴上的布，從我的聲音他徹底認出了我後，便歡呼起來，迅速地用刀將捆住我的繩索割斷。

　　「是他，是他，讚美真主，真是他！喂，酋長，到這裡來！他會告訴我們有關的情況。」

　　我沒有再等待，而是一步邁出樹叢，阿里．努拉比走過來拉住我的胳臂。

　　「先生，」他急切地問我，「莫哈拉在何處？她是我的心肝啊！我的白馬在哪裡，我的駱駝在哪裡？」

　　「請先告訴我，薩迪斯．恰比爾在何處？」我對他說。

　　「我不知道。他不見了。」

　　「不顧發出的誓言？」

　　「他違背了他的誓言，讓真主譴責他！」

　　「酋長啊，我是對的。這個傢伙有一雙叛徒的眼睛。一個異教徒信守自己講的話，可是這個伊斯蘭教徒向穆罕默德、聖哈里發發了誓，卻立刻違背了他的誓言。他太無恥了！可是他不僅自食其言，而且還將你的女兒和你最喜歡的兩頭牲口劫走了。」

　　「你講的是實情，先生？」

　　「是。」

　　「那就讓天塌下來把他砸死，讓地裂開將他吞進去，把他及其父親、祖父、曾祖父和所有的祖先都吞進去！先生，請你幫助我！只有你知道，他把我的女兒和牲口帶到哪裡去了。」

　　「事先我們得好好考慮一下！我認為……」

　　他立即打斷了我的講話：「考慮？先生，在我們尚未考慮好時，強盜就逃跑了！戰士們，英雄們！走，追他去！」

　　「你們追他吧！」我冷靜地回答說，「請讓我倒下休息一會兒。我今天尚未合眼呢。」

　　「你是我的客人，在我尋找我的女兒、我的白馬和我的駱駝時，你想睡大覺？你不知道全體阿拉伯英雄們會瞧不起你？」

　　「他們不會藐視我，因為我雖然去睡大覺，但以後會將你的女兒和你的牲口弄回來。而你只會使世界顛倒，不會得到你失去的東西。」

　　「告訴我，我應當怎麼辦！我會聽你的話的。」

　　「你的大多數戰士不在這裡，而是在營地。讓人到處看看，是否缺少了人，牲畜或物品！然後再讓全體男子拿起武器集合聽候命令。與此同時長老們在你的帳篷前面開會，還有四個男子要參加，即帕夏衛隊上校閣下，來自英國的戴維．珀西勳爵，我和阿赫默德．薩拉赫。」

　　「阿赫默德．薩拉赫？為什麼讓他參加？」

　　「阿里．努拉比，我告訴你，只有當你給阿赫默德以最好的戰士相同的榮譽，你才會重新得到你的女兒和你的牲口。你看著辦吧！」

　　「那就照你的意見去做，大家跟我來！」

　　他跑在前面，我們大家緊緊跟隨。在路上我忠實的僕人走到我身旁。我講的每句話他都聽到了，現在預感到我要採取的行動對他是有利的。

　　「阿赫默德，我的黑馬沒出事吧？」我問他，「我聽到了你將馬委託某一個男子照看。」

　　「是這樣，先生。你可以放心。你看，在帳篷之間的就是你的黑馬！」

　　「謝謝你！我在馬身邊，看見匪幫首領恰比爾從棕櫚樹林走來，他在那裡偷聽你們談話，我跟他走到樹叢，在那裡他的同夥將我打倒並綁了起來。」

　　「把你打倒並綁了起來，先生？這是你首次被制服。」

　　「是啊，我遭到了襲擊。你講講情況！」

　　「我讓莫哈拉回帳篷去，我還等了一會兒。我回到馬那裡時，兩匹馬還在那裡，可是你不見了。這很使我擔心。我看出來了，你對薩迪斯．恰比爾懷有疑心，我知道，你沒有重要的事情，不會離開馬的。因此我操起我的手槍，在黑暗中努力觀察動靜。這時我聽到了你發出的六聲槍響，接著聽到了兀鷹的叫聲。這可能是一個信號，因為兀鷹不會在半夜裡叫的。這時從營地那邊跑出個人，向我這個方向來了。我想，這是匪徒，於是打死一人，打傷一人。當我舉起另一支手槍時，發現第二個人和第三個人不見了。」

　　「第一個人真死了嗎？」

　　「死了。」

　　「你是否仔細看了？」

　　「仔細看了，子彈穿過了他那罪惡的心臟。」

　　「打死的是首領？」

　　「不是。他是哈梅馬匪幫的一個成員。」

　　「記住：兀鷹的叫聲是『哈梅馬之子』的進攻信號。知道這點也許對日後有好處。現在我們去開會吧！」

　　「先生，你給我的最大的恩惠就是你強迫酋長讓我參加部落的長老會。」

　　「放心吧！我們會把莫哈拉接回來，然後她將成為你的妻子。」

　　「先生，這是真的嗎？」

　　「如果你是忠誠和勇敢的，我希望能做到這點。」

　　「先生，如果我能重新得到莫哈拉，我會把阿特拉斯山和奧雷斯山劈開。」

　　我命令牽我的馬的阿拉伯人看好馬，要始終在我身邊。然後我走到酋長帳篷前。人們正準備點起篝火，鋪上席子，好讓長老們坐在上面。這一事件使酋長很痛苦，為了給人以平靜的印象，他勉強克制自己。在第一個人發言前，甚至按照古老的、令人肅然起敬的風俗點燃了煙斗。我坐在酋長旁邊的榮譽席上，我們旁邊是珀西勳爵和克呂格爾拜上校。阿赫默德．薩拉赫坐在最後面。可是現在阿里．努拉比不平靜了。他跪下來，我們也跪下了。會議內容很重要，首先要誦讀《古蘭經》第一章《序言》。阿里開始讀：「以慈悲真主的名義！讚美真主，世界的主人，他在判決之日進行統治。我們想為你服務，向你祈求，請把我們領上正路，走上得到你的慈悲之路，不走使你不滿意的那些人的道路，不走斜路！」

　　誦讀後他又坐下了，他對我說：「現在你發言，先生！我將洗耳恭聽，我的心渴望聽到你說出的每句話。」

　　「請你告訴我，你的人是在哪裡見到匪幫首領的？」

　　「在哈盧阿河邊。」

　　「『哈梅馬之子』匪幫埋伏在那裡，準備襲擊商隊。你將如何保護商隊？」

　　「先生，我們現在不想談商隊，而是談追擊匪幫首領。現在商隊干我何事？」

　　這時克呂格爾拜上校舉起了手，「商隊與你有何關係？關係重大，阿里．努拉比！我坐在這裡代表帕夏、突尼斯的長官穆罕默德．薩多克閣下委託賽迪拉部落的戰士保護商隊。你是否想讓他對你和你們部落的人不滿？」

　　「我並不是所有賽迪拉人的酋長。」

　　「可是據說襲擊商隊將在你的地區進行。或者說胡盧阿在另一個酋長管轄的地區？」

　　「是在我的地區。但真主會使你看到，今天我要讓我的戰士們去追擊首領恰比爾。」

　　「所有戰士都去？」

　　「都去。」

　　「首領身邊只帶五個人！」我插話說。

　　「儘管如此我仍需要所有的戰士都去。如果我們想追上他，那我們就必須分頭行動，將他的每條逃跑道路都封死。為照看牲畜我也必須留下一些人。」

　　「我們不需要分頭行動，」我回答說，「我們以後再談這一問題。肯定有人來向我們報告了解到的情況。」

　　我猜對了。幾個戰士跑過來報告說，除了莫哈拉和兩匹牲畜外，只少了幾條夜間掛在外面的舊地毯。

　　「轎子呢？」我問酋長。

　　「什麼轎子？」

　　「你放在帳篷後面的轎子。」

　　「轎子怎麼啦？」

　　「它是否還在那裡？」

　　他自己站起來去觀看，不一會兒回來報告說，轎子已不見了。

　　「首領恰比爾把它帶走了，」我說，「為了將轎子固定在駱駝身上，他需要毛毯，但用的是地毯。現在讓我給你們講講我在你們睡眠時了解到的情況！」

　　「講吧，講吧！」周圍的人喊道。

　　「薩迪斯．恰比爾沒有得到我的好感，我不相信他的誓言，因我看到了他向我的馬投去的貪婪的目光。雖然我忠誠的阿赫默德看守我的馬，在你們入眠後我仍起來到營地前面看看。這時我看到首領穿過營地向樹叢走去，就是後來你們發現我的那片樹叢。我跟隨著他，觀察他的行動。可是他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叫來六個哈梅馬部落的人，從後面襲擊我，把我打倒了。我蘇醒過來後，他們以為我尚無知覺，因此我聽到了他們討論的全部計劃。」

　　「他們計劃怎樣行動？」酋長問。

　　「他們想劫走莫哈拉、你的白馬和駱駝及我的黑馬。因為他們知道阿赫默德在看守我的馬，他們擬將他打死。他們未能如願，因為阿赫默德忠誠而又勇敢，就把他們趕跑了。」

　　「你是否還聽到了其他情況？」酋長問。

　　「我得想想……哈梅馬人把我手腳都綁起來了，並堵上了嘴，把我放到那裡，他們說等回來時把我帶走，他們想讓我付贖金。他們離開後，我不顧被捆住的雙手，設法拿起他們猛擊我頭部時掉在地上的我的兩支手槍，放了六槍把你們從睡夢中喚醒。現在的情況你們都知道了。」

　　「你知道首領朝哪個方向走了嗎？」

　　「我得想想……酋長，要感謝阿赫默德守在那裡，他的兩槍比我放的槍起作用。」

　　「他保衛了我的馬、我的駱駝和我的女兒了嗎？」

　　「他保衛不了，不過他可以將這一切都給你弄回來。」

　　「先生，請證明此點！」

　　「你們都不知道首領朝哪個方向跑了，是向北，向南，還是向東和向西，因此必須等到明天看足跡。你們部落中是否有人從未看錯過足跡？」

　　「我們都會看人和動物的足跡，」酋長回答說。我看其他人，他們的意見是一致的。

　　這些阿拉伯人應當再多觀察一些東西，然後即可無師自通了。可是我不講出來，只是說：「那你就不必擔心了，酋長。我們可以安心睡大覺，因為明天你的戰士們都可以看出足跡，你很快就會收回你的財產。」

　　「先生，我不相信會這樣。」他立即回答說，「露水和空氣會使足跡模糊。你不知道足跡一個小時後就難以準確認出了嗎？」

　　「我認識一個人，一週後仍可認出足跡來。如果他追蹤一個人，即使穿過整個撒哈拉沙漠，也逃不脫他的手。」

　　「先生，這是誰呢？此人肯定有雙能穿過岩石看東西的大天使那樣的眼睛。」

　　「他就坐在這裡，就是我的朋友和夥伴阿赫默德．薩拉赫。」

　　大家都向善良的阿赫默德投以驚訝的目光，而阿赫默德則望著我，他的表情簡直令人發笑，因為他的跟蹤足跡的本事並不比其他阿拉伯人大。

　　「這是真的嗎，先生？」酋長感到意外。

　　「你不相信？我曾向你們講過，在荒涼的地方我常常跟蹤一個足跡達數週之久，直到敵人落入我的手中。我追蹤他越過了沙漠和沼澤，穿過森林和牧場，越過崇山峻嶺，穿過峽谷和幽壑、溪流和大川、城市和鄉村，有時我離他只有數小時的路程。我向地面的樹葉、草莖，森林中的動物，煙火的氣味，洞中的苔蘚，山坡的碎石和山上的積雪了解敵人的行蹤。到處我都得到了回答，總能找到我追蹤的人。在這個國家，阿赫默德．薩拉赫跟我跑了許多週的時間，你們認為他沒有從我這裡學到東西？阿赫默德，你自己講：你是否有信心找到匪幫首領？」

　　這一問題使他作難，可是他充滿信心地說：「我向穆罕默德宣誓，不論匪首跑到哪裡，我都會找到他。」

　　這時酋長迅速轉向他說：「你也會找到我的馬、駱駝和我的女兒？」

　　善良的阿赫默德開始理解我的意圖，當他看到我向他投過來的鼓勵的目光後，便堅決地回答說：「一切我都會找到。」

　　「阿赫默德．薩拉赫，如果你找回我的女兒和我的牲口並打死強盜，你將從我這裡得到兩匹馬，三頭駱駝和五隻羊，」酋長保證說，「這夠了吧？」

　　你這個哈該和耶利米的吝嗇的後代啊！你等著瞧，我要使你的打算落空！我作出驚奇的樣子問：

　　「阿里．努拉比，一個成年的戰士的鮮血值多少錢？我聽說，在薩迪斯．恰比爾也是其成員的克魯米爾人的四個部落，在你也為其成員的拉布卡人的九個部落中，為了一條人命要付五十頭駱駝和三百隻羊。」

　　「是這樣。」

　　「那好！強盜薩迪斯．恰比爾打死了你們一個人，結下血仇，捉住他本人就值五十匹駱駝或三百隻羊。酋長，請告訴我，你估計你的女兒，你的馬和灰色駱駝值多少錢？如果阿赫默德．薩拉赫捉住薩迪斯．恰比爾並收回他搶劫的東西和人，那你用多少牲畜都報答不了。而你只答應給他兩匹馬、三頭駱駝和五隻羊！先知在《古蘭經》中是如何講的？他說：『誰在世界的這個地方給他兄弟的東西比他應給的要少，他在復活時他的東西就被剝奪百倍；因為真主是公正的，他對大家一視同仁。而你們所有的東西都是他供給你們的。』先知是這樣講的。難道你是異教徒，因為你不按他的信條行事。此前你不是誦讀了《古蘭經》序言嗎？『不把我們帶到你不滿意的那些人的道路，不走斜路！』你不顧你的祈禱想走斜路嗎？」

　　他板著臉望著前方，可是他還是注意到了我講的話給其他人留下的印象。因此他問我：「你想殘酷對待一個向你敞開大門的人？阿赫默德．薩拉赫自己不能講話？」

　　「阿赫默德是一個男子，是一個戰士，他當然可以為自己講話。可是現在我代他講並讓另一個人也代他講講。我指的是帕夏衛隊上校先生，他就坐在我們這裡。」

　　克呂格爾拜迅速轉過身來問我：

　　「天啊，你怎麼啦？你在這裡作一個很動人的長篇報告，可惜我未聽懂。你讓我講話，我講什麼呢？」

　　「上校，聽我告訴你，」我回答他說，「我曾對你講過，我的僕人愛上了酋長的女兒……」

　　「這我知道。如果愛情不顯出自己的特點的話，我也會愛她。因為我年紀大了，不會再被人喜愛，因此也不能去愛別人。你明白嗎？」

　　我幾乎大笑起來。不過這位帕夏衛隊上校確實很尖銳地談出了愛情的特點。我盡量嚴肅地繼續說：「酋長本來使他有了希望，並提出他為得到少女應付的代價……」

　　「他能付此代價嗎？」

　　「能。為賺錢他去了君士坦丁堡和阿爾及爾。現在他回來了，卻得不到這位姑娘，因為他跑到國外去了，還因為他成了我的僕人。」

　　「你的僕人？為什麼不能當你的僕人？」

　　「阿里．努拉比稱我為異教徒。」

　　「天啊，真見鬼！只有那種沒有正確的信仰或沒有自己的信仰，既不去教堂也不拜清真寺，只是在學校中讀了聖經，會引用先知和哈里發語錄的人，人們才可以稱之為異教徒。」

　　「完全正確，上校先生！現在我代替忠厚的阿赫默德求你，請你為他向酋長說情。而且立即就去講。我知道，你的話具有多麼大的分量，多麼能打動人心。」

　　「你說的打動人心很重要。因此我非常高興接受這一委託。鑒於此事不宜推遲，請允許我立即開始我的發言。請你注意觀察人們對我的講話會多麼重視。」

　　該行動了，他站了起來，因為酋長已等得不耐煩了。現在克呂格爾拜驕傲而筆挺地站在我們面前，以一種無法描繪的手勢請大家注意，我相信，他會比此前用德語講的話達到更好的效果。他開始說：

　　「賽迪拉部落諸位長老，請聽聽我的講話，你，阿里．努拉比酋長也聽聽！我作為先知忠誠的僕人，作為我的主人，名叫穆罕默德．薩多克的帕夏的保衛者站在這裡，誰敢舉手反對我，或者發言反對我？酋長，你坐在這裡。數百名戰士聽從你的話，你管轄成千的人口，你的話如同誓詞，你的鬍鬚尖上沒有留下未實現的諾言。這裡有一位貴部落的年輕勇敢的戰士，我今天聽到了他的名字，他叫阿赫默德．薩拉赫．伊本．穆罕默德．拉赫曼．本．薩菲．法拉比．阿布．穆瓦吉達．庫拉尼，他的匕首像陽光一樣鋒利，他的子彈像最後審判日那樣公正準確。他從國外積蓄大量財富，受到他的朋友德國著名的本尼西的尊重，今天又打死了一個想搶劫你們的敵人。阿里．努拉比，貴部落這樣一個英勇的戰士把他的心送給了莫哈拉──你最漂亮的女兒，他想付出你向他要求的代價，並將為你養老送終。我聽說，你拒絕接受他，但是我不相信，因為一個賽迪拉人的話重千鈞，像承載上帝寶座的八千根石柱和三十萬個石級一樣牢固。我站在他的一邊為他爭取你的女兒的同意。他的榮譽就是我的榮譽，他的恥辱就是我的恥辱！你的心今天很難過，可是阿赫默德．薩拉赫正是能使你的心快活之人，他將把你失去的東西都找回來，如果你把女兒許配給他為妻，他必須為她而奮鬥。想想吧，酋長！想想，你對他講的每句話也都涉及到我！你是我的朋友，我是你的朋友。真主保佑我們永遠是朋友！你聽了我的講話，我現在願意聽聽你的意見。」

　　他講完話又坐下了。他講得很好，拒絕他的話簡直是不可能的。酋長意識到了這點。本來他應立即站起來作出回答，但他先對我說：

　　「先生，阿赫默德當真能一個人去追擊強盜？」

　　「他做出了許諾，」我回答說，「你知道其他人能完成此事？」

　　「那就是你本人，因為他剛向你學習。」

　　「你講得對，可是我要告訴你，酋長，我也有一個條件。如果讓我為你們辨認足跡，我也要以莫哈拉為代價，但並非為我，而是為了阿赫默德。快作出抉擇，因為我要說，不能再耽誤時間了！」

　　最後他終於站了起來，他將雙手放到鬍鬚邊上說：

　　「我謹向神聖的《古蘭經》、向先知、向全體哈里發，也對著我的鬍鬚發誓，阿赫默德．薩拉赫一旦為我送回莫哈拉及我的馬和駱駝，他就可娶我女兒為妻。但是如果他做不到此點，那就得不到她。各位聽見了我講的話，說出就有效！」

　　現在禁令解除了，我們大家都向酋長伸出了手，上校興奮地對我說：「好，我講了話而且沒有白講吧？我的講話深深地打動了每個人，可以說沒有我說情，此事不會成功的。」

　　「上校先生，你促成了一件看來是不可能實現的事情。我衷心地感謝你。」

　　「你的講話也產生了令人滿意的效果，事後完全可以看出來。因此我們二人可以感到欣慰，我們有意識地為一對戀人創造了內心幸福、長期美滿相處的條件。」

　　這時，此前一直保持沉默的英國人終於發言了：「先生，請你解釋一下為什麼要握手！我坐在這裡像一塊木頭似的。同我交談幾句話吧！」

　　我向他講解了事情的全部過程。他高興地笑了起來，舒展舒展他的長腿後說：「聽到這一情況我很愉快。訂婚，結婚，佈置婚禮！如果這位善良的阿赫默德真能捉住薩迪斯．恰比爾，我會給他五十英鎊，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也必須參加。」

　　「你當真想參加？」

　　「當然！」

　　「可是有很多危險……」

　　「真丟臉，先生！你想同我擊拳嗎？」

　　「以後試試看，現在不想。請原諒，我想再同其他人談談。」

　　我又對酋長說：

　　「我估計盜賊會越過阿比達山向拉馬達沙漠走，然後越過蒂烏斯山到同他們關係友好的梅賽爾部落。」

　　「你為何作出這樣的估計？」

　　「我聽到了他們講的幾句話。雖然他們的搶劫行動未能完全成功，他們可能改變計劃，但現在最好暫時設想他們這樣行動，並按此作出我們的決定。你們熟悉那些地方嗎？」

　　「只走過大路。」

　　「這正好是他們避免走的路。我們依靠辨認足跡。你們同梅賽爾部落關係好吧？」

　　「我們同他們沒有族間血仇，但有時在邊境一頭放牧的牲畜不見了。」

　　「因此我們必須謹慎行事。我們不能去很多人，因為我們追擊的只是匪幫頭目和他的五個哈梅馬同夥。如果哈梅馬人比我們多，我們不能讓他們看見我們，因為阿赫默德打死了他們一個人。我們可以通過不同的方式達到我們的目的。第一種方式是：我有一匹無與倫比的好馬，騎上牠可追上匪幫頭目，這就是說我隻身前往，將他從馬上打下來。」

　　「先生，他們會把你打死的！」酋長喊道。

　　「我們打賭好嗎？」我笑著說，「假如他們打死我，我就失去生命。可是如果我打死他們，那你就失去你的白馬，牠將屬於我！」

　　我向他伸出了手，可是他在考慮是否與我敲定，因此表示：「你是我的客人，你的生命也是我的生命。我們不能讓你單獨前往。」

　　其他人都贊成他的意見，我只好聽命。我接著繼續說：「我們可以越過扎弗蘭山、賽法拉山和齊齊爾山搶在他們前面。這樣我們將提前一天到達梅賽爾人那裡，爭取得到他們的友誼，等敵人到來時，就捉住他們。」

　　大家都搖頭，一個人說：

　　「先生，你想冒的風險簡直超出了我們的想像。誰能相信梅賽爾人的友誼？」

　　「那我們只能跟蹤強盜，在哪裡發現他們就在哪裡向他們進攻。」

　　「我們會追上他們嗎？」酋長擔心地問。

　　「我相信會追上他們的，」我回答說，「雖然白馬和駱駝只能由我的黑馬追上，可是他們肯定還有另外五匹馬。也許他們還有一個人，因為在他們進行搶劫時肯定必須讓一個同夥看守他們的馬。此外，莫哈拉也會希望我們能追他們，因此她將盡一切努力拖延他們行走的速度。」

　　「先生，」酋長說，「你的話充滿智慧，使我的心感到安慰。」

　　「不必擔心。只要我們謹慎從事，我們會收回一切的。當然最好我們至少有幾匹好馬，我們可以多幾個人騎牠們跑在前面，觀察匪首的動向。酋長，你想帶多少人去？」

　　「全體戰士都去。」

　　「我的天啊！你想帶一隻雄鷹去追一個蚊子？我們要追擊的最多只有七個人。賽迪拉的兒子這麼沒有勇氣，以致由一百人去追一個敵人？」

　　「先生，你認為需要多少戰士呢？」

　　「不多於二十人。」

　　「先生，這太少了。」

　　「不少！請想想，你也去，還有阿赫默德．薩拉赫和這位來自英國的勇敢的先生。我還想提到我自己。我們這幾個人就可以制服匪幫首領了。在夜晚襲擊六、七個敵人的營地，三個有經驗的獵手就夠了。另外你還要考慮到，你必須派多數戰士去保護商隊！」

　　對這點，克呂格爾拜上校立即熱烈表示支持。討論更加活躍了，因為長者們每人都想發表自己的意見。討論結束時，我絕不能稱其結果是令人滿意的：一百五十名戰士由酋長的一個兒子率領去迎接商隊，而我們的隊伍則由六十個人組成。其他人由酋長的另一個兒子領導保衛帳篷村。當我把這一情況告訴珀西勳爵時，他鄙夷地笑了笑。

　　「呸，」他說，「這些阿拉伯人是膽小鬼。他們富於幻想，喜歡紙上談兵，一動真格的，他們就害怕了。」

　　「這可不能這樣說，先生。阿拉伯人不習慣於像印第安人那樣單獨去追擊敵人，每天都割下敵人頭皮作戰利品。阿拉伯人喜歡戰鬥，但這種戰鬥不應祕密進行，而盡量讓它有聲有色。我相信，我們帶十個人比帶六十人更便於捉住匪徒頭目。」

　　「對！先生，跟我來！我們一起走在前面，單獨處理此事！」

　　「我也想這樣幹，可是我已表示我將隨隊伍行動。」

　　「那好，我們就隨隊伍走吧。可是我告訴你，如果我能準確地講阿拉伯語，我會自己走在前面的。」

　　現在迅速地做了必要的準備。人們帶上了食品和彈藥，還帶上了一些羊皮水囊，以便在穿過拉馬達沙漠前裝上水。這些準備工作剛結束，晨禱的時刻就到了。東方天已亮了，阿拉伯人在其馬的身邊跪下了，面朝麥加的方向作第一次祈禱。

　　現在到了確認匪幫頭目是否真的向我們估計的方向走的時候了。

　　「你們怎能準確地辨認到足跡並證實他們朝什麼方向走的？」克呂格爾拜上校問我。

　　「這再簡單不過了！」我回答說，「你看到了酋長帳篷旁邊的飲水處嗎？飲水處有兩部分，一處是為酋長心愛的馬準備的，另一處是為其心愛的駱駝準備的，因為良種馬絕不會從駱駝喝過水的水槽中喝水。由於水濺到了地上，現在地濕了，牲口蹄印印到地上。你看見了吧？」

　　「我很想仔細看看。」

　　我從我的口袋中取出一把剪刀和必要的紙張，然後說：「現在我照足跡剪紙，將馬蹄的內部圖形用鉛筆畫出來。好！現在請你上馬跟我走！讓阿赫默德陪我們去。」

　　我們三人上馬離開了帳篷村。我走在前面，飛快地向匪徒首領所說的南邊的峽谷馳去。雖然峽谷距帳篷村有半個小時的路程，可是我們只用五分鐘就到達了。我下了馬，觀察這裡的地形，兩分鐘後我即發現了我要找的東西。

　　「上校先生，請你下馬走得近些！」我對他說，「你仔細看看這個地方！」

　　「我看到草好像被踩過了。」

　　「當然被踩過，而且呈四角形。有經驗的人可清楚地看出四角形的邊緣。再看看四角形的另一邊。」

　　「看來有人曾扒開草找什麼東西。」

　　「現在你來看：這裡曾放過一個四角形的毛毯，一個人曾在上面休息。他的雙腳超出了毛毯，這樣他只要一動彈，他的鞋就會踩到草上。你明白了吧？」

　　「因為你告訴了我，所以現在我清楚了。」

　　「可以估計，此人的任務是看守匪徒頭目及其哈梅馬人同夥的馬匹。這些馬在何處？」

　　「這我連作夢都不會想像出來。」

　　「看馬的人，肯定會臉朝著馬。因此，馬匹肯定在腳的方向，即在由許多阿月渾子樹構成的樹叢那裡。請過來！你看到這裡的地面被踩，一些樹枝被擰成套了嗎？這些套是用來拴韁繩的。共有七個套，因此可以看出這裡有七匹馬。你是否也看出了這點？」

　　「請允許我對你的敏銳的觀察表示衷心的欽佩！可是你現在想怎樣去找被搶劫的駱駝、白馬和女孩子呢？」

　　「我也許會成功。強盜們肯定從峽谷中走過去了，但在堅硬的石頭地面未留下足跡。但可以估計，他們會讓馬，特別是駱駝喝足了水，然後才將轎子綁在駱駝背上。牲口不能在這裡喝水，因為小河堤岸太高。我們繼續往前走吧！只要我們到了河岸不太高的地方，我相信會找到足跡的。」

　　不久我的估計即得到了證實。河流在此處繞了一個彎，在水中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半島，春天河水上漲時在這裡留下許多沙子和碎石，上面稀稀拉拉地長了一些細草，即使輕輕地踏上去，也會在這種地面上留下足跡，並且長時間不易消失。

　　小半島外面的路上有許多足跡。

　　「上校先生你看，七匹馬出發後曾在此處停留，轎子也是在這裡綁在駱駝背上的。你看到河岸上的駱駝和馬的蹄印了嗎？我取出我的畫有足印的紙張，它們完全相符，白馬和駱駝到過這裡。喂，這裡有一條紅線是什麼意思？」

　　「沒有人能猜得出來，只有你有這個能力。」

　　「這條線上有血跡。人們從什麼紡織品上撕下一塊布，以包紮傷員，這就是被阿赫默德子彈擊中的人，這條線被樹枝掛住了。在這右邊有人曾倒在小松樹下面。啊，這是莫哈拉待過的地方！」

　　「天啊！你怎麼能猜得這樣準確？」

　　「你沒有看見樹枝上的大部分樹葉用手拽過？她拒絕跟他們走，拽住樹枝不放。人們把她拉走了，因此樹葉就被拽下來了。」

　　「真主偉大，可是你的判斷力也很令人驚歎。」

　　「天啊！」阿赫默德雖聽不懂我們用德語講的話，但卻注視著我們的每個動作，「先生，你看這裡！這是什麼？」

　　他將在松樹旁發現的一塊石板遞給了我。在石板的一面用不穩定的筆鋒，但卻清清楚楚劃出了一個阿拉伯文的莫字，即莫哈拉的第一個字母。

　　「你是否知道莫哈拉在身上帶了一個鋒利的東西？」我問阿赫默德．薩拉赫。

　　「有，她在脖子上掛著一把小巧玲瓏的刀。」

　　「她知道我們會追擊強盜，因此想給我們一個標記。但願她經常這樣做。」

　　「先生，她會這樣做的。我要保存這塊石板，直到找到她。」

　　「現在應當了解清楚他們確實是沿著這條河離開這個地區的，」我說，「為此我們還應再往前走一段路。」

　　我們沿著河谷走下去，看到許多牲口蹄印，心中有把握了。然後我們又返回帳篷村，那裡人們正殷切地等待我們。

　　「先生，我們出發吧！也許今天我們就能追上強盜。」酋長說。

　　「我不相信，阿里．努拉比酋長。他們可以徑直地往前走，而我們則必須用去許多時間尋找足跡。你騎什麼馬？」

　　「這頭栗色馬很好，儘管牠跑起來沒有白馬快。」

　　「阿赫默德和英國先生騎的也是駿馬，因此我們可以跑在其他人的前面。」

　　「跑在前面？」他問，「為什麼？」

　　「難道你不知道，任何軍隊均必須有一支觀察地形為其他人創造安全條件的先頭部隊？我們就將完成這個任務，因為我們有最好的馬。你的戰士們肯定會跟上我們，我們將不斷地給他們信號，告訴他們我們朝哪個方向走了。同他們商量好信號後就出發，這樣我們好開始一天的工作。」

　　我的建議他很快就明白了，並立即接受。

　　突尼斯衛隊司令官不能參加我們的行動，他和他的隨從人員回到博爾茲，他可以和迎接商隊的賽迪拉戰士同走一段路。

　　「現在輪到你了，」在他與其他人告別之後對我說，「請相信我，告別是最令人不愉快之事。我們是否還能有機會再見面？」

　　「由上帝安排吧，人生的道路在聖經中已寫好了。」我笑著說。

　　「我知道你會同我保持友誼，你能否有朝一日再來看我？」

　　「很願意，如果可能的話。」

　　「另外，你如捉住匪幫頭目請你不要打死他，而是把他送到突尼斯，我們要給他看看，他在這裡的搶劫同他盜竊帶深灰色斑紋馬的事件有什麼關聯。假如你自己到突尼斯，不要忘記來看我。可是現在得說再見，祝你一路平安！真主和先知保佑你！對哈梅馬部落的人要當心，請記住，我是你的好朋友，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

　　我感謝他熱情的話語，然後我們就起程了，他們向北，我們向南。

　　我們很快就又到了河谷，我簡要地向酋長講解了現有的足跡的意義，然後就繼續向前。在石頭構成的地面上識別足跡，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任務。但是因為我知道匪徒首領去的方向，這幫了我不少忙。

　　我曾說過，他會翻越阿比達山。這座山同我們此行的出發點直線距離大約三十公里。由於我們要繞過幾座高峰，勝過幾條河流，就必須至少走四十五公里的路。此外還必須將尋找足跡花費的時間計算在內，因此我估計要越過阿比達山我們需要整整十五小時。

　　我們越過了赫莫塔維格拉山，蹚過了安內格河，接著又越過了著名的米勒格山，中午在塔爾夫山的一個山谷裡休息。恰好在同一地點匪幫們也休息過，可清楚地看見有關的痕跡。這個山谷大約有五小時路程那麼長，從西向東展開，中間有一條發源於阿比達山的小河。阿比達山就在我們的前面，它的左邊是賽倫部落和克拉梅薩部落的土地。鑒於我們不了解這些人的思想，從現在起以謹慎為宜。匪幫頭子恰比爾顯然也有相同的考慮，後來我們發現，他未留在山谷裡，因為在這裡時刻都可能遇見當地人，而是上了高原，以便從高原奔阿比達山。我們沿著這條路線走，上面有一塊幾公里寬的高原，在右邊與賽拉特河谷相連。我們的正前方，在距我們有數小時路程的地方聳立著阿比達山。足跡在此處很清楚，因為匪徒是疾馳而過的，肯定是為了盡快越過這一開闊地帶。我從他們留下足跡的性質看出來，他們走在我們前面不到三小時，我將這一情況告訴酋長。

　　「感謝真主！」他喊道，「我們今天就能追上他們。」

　　「你錯了，阿里．努拉比，」我回答說，「或者說你的白馬跑得如此之慢，以致這一優勢在這麼短的時間就失去了？」

　　「我們在夜間也追擊。」

　　「在夜間你能看出足跡嗎？」

　　「你說得對，讓真主詛咒這黑夜！走，快速前進！」

　　我們策馬疾馳，好像我們自己被人追擊似的。我的黑馬興奮得大聲嘶鳴，人們可從牠那漂亮的遊戲般的動作看得出，牠很容易將目前的速度提高一倍。

　　假如我順從了牠的意志，我在幾分鐘後就會不見蹤影。

　　令人奇怪的是薩迪斯．恰比爾根本沒想到掩蓋其足跡或者使其模糊。他的足跡如此公開，如此清楚，即使毫無經驗的人都不會看錯。

　　可是過了不久我就改變了看法，因為接著地面就是石質的，只是偶爾從小石塊被移動了位置和幾乎看不見的印跡看出足跡來。我用力仔細觀察，但進展得很慢。過了整整半小時，我們終於又到了有土的地面，我立即停住了，因為我只看到了兩匹馬的足跡。

　　「停！」我說，「不要碰這些足跡！」

　　我跳下馬來測量，匪幫頭子還是想到了要迷惑我們。

　　「你發現了什麼？」阿里．努拉比問。

　　「我們跟隨了錯誤的足跡。」

　　「天啊，你也受騙了！」

　　「不要緊。騎馬往回走幾百米。我得更仔細地觀察這座山。只讓阿赫默德．薩拉赫跟我回去！」

　　我之所以這樣要求，是因為我使他們相信正直的阿赫默德當真懂得準確辨認足跡。

　　我從原來的方向向右拐，儘管仔細觀察仍未發現什麼跡象。於是我又向左拐過去進行尋找。我的任務可不輕鬆，因為匪徒的馬都沒有釘馬蹄鐵。如馬有鐵蹄，牠們會留下清楚可辨的足跡的。經過長時間觀察我終於發現了我要找的東西。

　　「阿赫默德，到這裡來！我想考察一下你是否能發現足跡。你找找看！」

　　他找了，但未找到。

　　「先生，我什麼也未發現。石頭如此硬，如此滑，馬蹄無法留下印跡。」

　　「還是留下了。你看這裡！你看到了什麼？」

　　他蹲下來仔細觀察。

　　「有少量從石頭上掉下來的粉末。」

　　「完全正確！這確實是一塊被碾碎的石頭。你再仔細看看是如何被弄碎的！是擊碎的還是用其他方式弄碎的？」

　　「看來好像是有人用鞋跟碾石頭，將石頭碾碎了。」

　　「是這樣。有人站在石頭上面用鞋跟碾它。可是如何會出現這一情況呢？」

　　「先生，我怎能知道？我並未在場。」

　　「如果一個人慢慢地小心地從馬上下來，那他首先會右腳著地。當他將左腳從馬鐙上抽出時，那麼他的右腳轉動一下，這樣就產生很大的壓力，因為整個體重都集中到右腳上了。如果這隻右腳偶然踏上了一塊小石塊，那麼小石塊就會被碾碎。由此可見，一個騎馬的人在這裡小心謹慎地下了馬。可是為何這麼小心，阿赫默德？」

　　「為了使馬蹄不留下跡象。先生，我說得對吧？」

　　「對。騎馬人下馬也是出於同一原因。他想減輕馬的重量，避免留下任何蹄印。現在我們應當知道，是否其他人也都下了馬。」

　　「那怎麼了解呢？」

　　「我試試看。」

　　我又細緻觀察，接著就有了第二個發現，「阿赫默德，看看這是什麼？」

　　「一條蛇形紋，是用刀在石上劃出的。」

　　「不是用刀，而是用鐵矛的尖頭或用馬刺劃的。在這裡有人下馬時滑倒了，他的馬刺可能刺到地面上，或者此人下馬時用長矛尖能觸到地上，同長矛一起滑倒了，這樣就出現了這條蛇形紋。可見有兩個人在此處下了馬，其他人大概也是在此處下馬的。告訴我們的朋友，讓他們慢慢跟上來。」

　　我向現在確定的方向走了下去，過了五分鐘後在石頭路變成比較軟的地面的地方，又發現了兩匹馬的足跡。

　　現在我猜到了匪徒頭目的意圖，將我的隨行人員叫了過來。

　　「你發現了什麼？」阿里．努拉比問。

　　「匪徒頭目並非如我開始時想像的那樣不謹慎，他想方設法來迷惑我們。」

　　「你是否看不到足跡了？」

　　「不是。你們看看這裡的地形！石頭地面現在已讓給比較軟的地面，石頭和泥土的界線相當清楚，從這裡向左邊去了，因此形成了一條寬闊的半圓形的地帶。為了轉移我們的視線，薩迪斯．恰比爾同他的人在此處下了馬。為使馬匹輕輕地走，盡量避免留下印跡，他沿著這條界線在硬的地面上走，不時讓他的兩個隨從拐彎。這樣就出現了四條不同的足跡，每條足跡的方向都不一致。他們或者以後重新會聚，或者薩迪斯．恰比爾帶著莫哈拉單獨走，同其他人完全脫離，企圖以這種方式逃脫我們的追擊。我已找到兩條足跡，另兩條足跡我們不久也肯定會發現的，但需要我們繼續沿著岩石和比較軟的土地之間的界線走下去。不能讓他迷惑我們。跟著我走吧！」

　　我走在前面，不久即發現了第三條足跡。當我將紙張放上去時發現，這是另兩個哈梅馬人留下的。現在只缺另一條足跡了，另一條足跡肯定是匪幫頭目薩迪斯．恰比爾留下的。

　　又過了很長時間我才終於發現了要找的馬蹄印，我拿出的紙張對照正好與它相同，這是白馬的蹄印，同樣我也很容易地認出了駱駝的蹄印。

　　現在以加倍的速度在新發現的有這一足跡的路上前進，因為我們已耽誤了不少時間。我們風馳電掣般地在平坦的地面上飛跑。可是不久其他人的馬就開始喘氣和吐泡沫，一個接著一個落在後面了，只有我的僕人阿赫默德的馬未露倦意。我們不得不降低我們的速度，可是我們仍然在短時間走了很遠的路。酋長對他的栗色馬耐力不佳頗為惱火。

　　「你看到過一匹像這樣的名不副實的馬嗎？」他問我，「牠是我最好的馬之一，可是今天牠像魔鬼纏身一樣。牠會跑的，直到最後癱倒。」

　　「然後你把馬鞍自己背起來，看看用自己的腿是否跑得更快些。酋長啊，最性急的運動員並不是總跑得最快。」

　　「先生，你在嘲笑我。」

　　「不，因為你的馬不聽你的話，我也感到不舒服。本來你騎你的馬應當和我跑在前面，現在只有三個人可以做到這點，除了我外，還有阿赫默德，最多還有英國人。」

　　「先生，不要離開我們！如你跑到前面，我們不知道會遇到什麼情況，另外我們也容易失去你的足跡。」

　　「可是，如果……」

　　我停下了，因為我們右側出現了兩個騎馬的人，他們看到我們便停下了，接著又很快消失了。

　　「他們是什麼人？」我問。

　　「不是賽倫部落的就是克拉梅薩部落的人。」

　　「這很不好，但也許他們只來兩個人，我們未遇到麻煩。我們快走吧！」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還未走十分鐘，在我們右邊就出現了一片煙塵，估計其後面有很多騎馬的人。他們先同我們站在同一高度，然後加快速度，企圖攔住我們的去路。

　　「先生，這是敵人嗎？」英國人問我。

　　「可能是。」

　　「好極了！終於有了驚險的行動！我不是說過嗎，同你一起旅行只是為了經歷一些事情？今天有好看的。」

　　他高興得舉起了長長的手臂，好像古代的騎士唐．吉訶德想同風車戰鬥似的。

　　「不要高興得太早，先生！」我警告說，「我們的任務是捉匪幫頭子，因此我們必須避免耽誤時間和避免任何戰鬥。」

　　現在這支騎馬的隊伍跑到我們前面，停在我們前進的路上。他們人數相當多，可能一百多人。首領將他的人分成了前頭部隊和後備部隊，他站在其隊伍前幾米遠，等候我們到來。酋長阿里．努拉比命令他的人停下來，他本人向對方走去，我跟在他的後面。

　　「你認識這個人嗎？」我問他。

　　「是我們的敵人，克拉梅薩部落酋長『勇敢的阿姆蘭』，我在埃因西赫迪和塞格里德曾見過他。凡經過他的地區的人，他都要求付買路錢，誰不給，他就同誰鬥，他已打死過許多付不起買路費的窮人。他會向我們索要很多的禮物。」

　　「禮品多少根據什麼？」

　　「按照過路人的財富和人頭。」

　　「如果你不是帶領六十人，而是二十人來此，我們可少付一些費用。」

　　「我一分錢也不給！」

　　「請考慮，我們不能耽誤時間，而且這些克拉梅薩人比我們多一倍。」

　　現在我們到了綽號為勇敢者的酋長阿姆蘭面前。

　　「你好！」阿里．努拉比勒住馬問候說。

　　「你是何人？」對方問，沒有回答問候。

　　「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賽迪拉部落的酋長阿里．努拉比。」

　　「我叫哈姆蘭．扎加爾．本．哈奇．阿巴斯．魯米爾．伊布恩．謝哈布．阿比爾．阿薩勒赫．阿布．塔巴裡．法拉奇，是克拉梅薩部落酋長和這些勇敢戰士的首領。我想問你，你來我們的土地上做什麼？」

　　「我們追擊一個強盜，他搶劫了我心愛的白馬，我最好的駱駝和我的女兒，我請你允許我們穿過你的土地。」

　　「誰讓人家盜竊了馬、駱駝和女兒；誰就應當被盜。難道賽迪拉部落的人沒長眼睛和耳朵？誰想通過我的土地，就必須交錢。」

　　「你要多少錢？」

　　「你要追擊的強盜是誰？」

　　「他叫薩迪斯．恰比爾，是德馬卡部落首領。他還有幾名屬於哈梅馬部落的隨行人員。」

　　「薩迪斯．恰比爾到過這裡，我們同他談過話，他身邊沒有搶來的東西。他是我的朋友，如你想通過這裡，那你要付許多錢。」

　　這無疑是謊言，如果他真的見過薩迪斯．恰比爾，我會從足跡上看出來。他給人一種肆無忌憚和粗野的印象，他寬肩膀，身體強壯有力，比其他的人高出一頭，是一個真正的巨人。他身上裝備了兩支火槍，一把匕首，一支手槍，一根木棒和數枚飛鏢，即使勇敢的人見到他也會望而生畏。

　　「你要求付多少錢？」酋長阿里問。

　　「你身邊的人是誰？」

　　「一位來自德國的先生。」

　　「一個異教徒？讓真主消滅他！另一個站在你部落人前面的人是誰？」

　　「一位來自英國的先生。」

　　「也是一個異教徒？讓真主消滅他！聽著，我告訴你：你的人每人交一隻羊，你交二十隻羊，每個異教徒交五十隻羊。」

　　「一共近二百隻羊。即使我帶了這麼多羊，也不會給你。」

　　「那你就交納一半，然後往回走！」

　　「我們往回走你也要我們交買路錢？」

　　「你認為我會白白讓你們走嗎？」

　　「請降低你的要求！」

　　「一隻羊都不能少，勇敢的阿姆蘭說話是算數的。還是你想同我戰鬥？」

　　重要的是縮短這種談判。阿里．努拉比打不過這個巨人，這是肯定的。因此我走上前一步說：「你想同我們之中的一個人戰鬥？是真主將你從生者的名單中勾掉了，你才敢講這種話？你的一百名克拉梅薩戰士對我們勇敢的賽迪拉戰士算得了什麼？你本人對一個來自英雄國度的先生又算得了什麼？」

　　我有意用沙漠之子的誇張的方式講話，我和不同的人戰鬥過，知道我比他占優勢，因此我想把巨人的注意力從阿里．努拉比轉移到我的身上。我成功了，他吃驚地從鞍座上站起來凝視著我。可是我仍很平靜地以同樣高傲的語調繼續說：

　　「你怎敢要我交五十隻羊！看，我身後有六十名戰士。可是即使他們未來，只我一個人在此，你也得不到一隻羊的羊毛。看來，你是氣壯如牛，膽小如鼠的人。」

　　他的眼睛閃光，雙唇顫抖，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

　　「混蛋，你發瘋了！」他狂叫起來，「你竟敢對勇敢的阿姆蘭講這樣的話。那好，你要同我決鬥，不僅為了路捐，而且決一生死！」

　　「我願意奉陪。可是你要小心！我的馬比你的馬好，我的武器也比你的武器精良。」

　　「我看到了，你有德國的武器，」他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可是你不需要這些武器，失敗者的馬和武器應歸勝利者所有。把武器放在你的前面並跳下馬來，我也一樣。我們只用雙手戰鬥，一個人將扼住另一個人。」

　　「你應當有你的意志。我們倆人光明磊落地決鬥，可是其他人也應當對對方光明磊落。」

　　「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要求遵守自由人的法律。如果你戰勝我，我所有的東西都歸你所有，賽迪拉部落將如數交納路捐。可是如果我戰勝你，你的馬和武器就歸我所有，我們可以不付路捐不停地穿過你們的土地。」

　　他的目光貪婪地盯住了我的馬。

　　「應當按照你的要求行事。」他聲明說。

　　「如果我們之中一個人倒下了，其他人之間能保持和平嗎？」

　　「我答應這一要求。」

　　「那麼下馬吧！」

　　我讓阿赫默德和英國人過來，把我的馬和武器交給了他們。我向珀西勳爵講了此事的情況。

　　「好極了，」他說，「如果讓我替你同他決鬥，我會給你一萬英鎊。」

　　「你看看那個傢伙，先生！這樣的行動不是沒有危險的。」

　　「是的！他脫下上衣，這一身肌肉！他的胳臂如同象的大腿，先生，你要當心！此事是有危險的。向他腹部猛烈一擊，他就會迷糊了。這是最佳方案。」

　　「不！你是知道我善於迎頭痛擊的，這樣一擊就夠了。」

　　「你會將自己的拳頭擊碎的，先生。」

　　「我不認為這個克拉梅薩人的腦袋比我擊過的印第安人的頭顱還硬。如果我出了意外，請保持冷靜！我已許下諾言。」

　　我也脫下上衣。其他人退後，現在只我們二人對峙。巨人看來具有很大的優勢，他自己相信用不著準備就可以展開進攻。他猛然大步衝向我，想抓住我，這對我是最好的機會。我迅速閃過一旁，在他雙手伸向空中時，我的拳頭用力擊他右側太陽穴，使他立即癱倒。一陣大聲喊叫，可是對方無一人有動作。我的腿壓住被打倒的敵人，用手按住他的咽喉，我再擊一下可能會把他打死，可這並非我的本意。很快他就恢復了知覺，試圖跳起來。我緊緊地按住他，他用盡全身之力試圖掙脫我，可是我只需用手指更緊地扼住他的脖子，他就無法反抗了。

　　「你承認失敗了嗎？」我問他。

　　「打死我吧，你這條狗！」他罵道。

　　現在我放開手站了起來。

　　「起來吧，勇敢的阿姆蘭！我不想要你的命。」

　　「打死我吧，我不想活了。」

　　「站起來，我告訴你，被一位來自德國的先生打敗並不算恥辱。」

　　「可是失去馬和武器卻是恥辱。」

　　「你保留這些東西吧！算我贈送給你的。」

　　他仍倒在那裡，可是這時驀地站了起來。

　　「你說什麼？這些都給我？」

　　「都給你！你侮辱了我，稱我為狗，可是先知說過：『誰炫耀自己為其朋友做了好事，他應當平靜，可是誰對其朋友表示仁愛，真主就向他伸出了手。』來，把這個拿去吃了！我們將成為朋友！」

　　我走到我的馬那裡，從鞍座上的袋了中取出一顆乾棗，分成兩半，將一半遞給他，另一半我自己吃了。這的確令他感到意外，也把棗子放進口中。現在我們勝利了。他又拿起了武器上了馬。

　　「我同你分吃了一個棗，你成了我的朋友，」他說，「到我們營地去，我要招待你！」

　　「請允許我們回來時再去你那裡！我們不能耽誤時間，我們還要追擊那些人。」

　　「這使我不快，先生。可是請你告訴我，你們是否有血仇要報？」

　　「是的。匪幫頭目打死一個賽迪拉人。」

　　「那就快追去吧！免除你們的路捐。在賽迪拉和克拉梅薩兩個部落之間應當和平相處！真主保佑你們！」

　　乍看起來如此危險的遭遇順利地解決了，我注意到我在同行的人中的威望大大提高了。我們繼續平安地趕路，而克拉梅薩人沒有獲得任何東西即返回其營地。

　　我再次建議酋長，讓我同阿赫默德先走一步，可是在我們剛剛經歷的事件之後，他更不願我們離開他了。我們飛快地馳過了高原，阿比達山離我們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了。下午祈禱後不久，我們就到了阿比達山，我們一直沿著足跡走，很輕鬆地登上其平緩的西坡，正好在日落時到達山頂。

　　在東部，高原驟然下降。我們在東北部看見扎弗蘭山高峰在落日餘暉中閃出紅光，東部高高的馬克特山與之交相輝映。我們腳下是荒涼的拉馬達沙漠，一直擴展到黑暗的遠方。

　　「我們在此宿營嗎？」酋長問。

　　「現在我尚能辨認足跡，在山上夜晚太涼，我們繼續前行吧！」我決定說。

　　我們到了一條小河邊，它由山上流下來沖出一條河谷，一直流到山腳。可以猜測到，匪幫沒有離開這條山谷，因此我們不顧黑暗中看不見足跡仍在山谷中繼續前進。

　　「山下就是拉馬克沙漠嗎？」我問酋長。

　　「你問這個做什麼？」

　　「如果下面就是沙漠，那麼我們很快就會遇到敵人，因為我不相信他會在草原上宿營的。」

　　「比較遠的地方才是沙漠，沙漠前面還是平坦的茨瓦林草原。」

　　「從阿比達山到蒂烏斯山有多遠？」

　　「騎馬穿過茨瓦林草原和拉馬達沙漠需要十二小時。然後在羅卡達和賽卡納山之間走，直到梅賽爾部落的邊界。」

　　「我想，在蒂烏斯山和哈魯克山的後面才是梅賽爾人的地方，對吧？」

　　「如果草場茂盛，梅賽爾人也到山這邊來放牧。」

　　「你到過那邊嗎？」

　　「沒有去過。」

　　「你不認識梅賽爾人？」

　　「我認識他們很多人，我在塞爾斯和阿云地區見過他們。我不知道他們是否能友好地接待我們。」

　　「一次接待六十個客人對一個朋友來說，也是太多了。我們必須盡快在羅卡達山的前面追上薩迪斯．恰比爾。快走吧！」

　　經過兩小時困難的、只靠星光照路的奔馳，我們終於到了平坦地帶，並停了下來。我們飲了馬，餵牠們乾棗，我們自己也吃了幾顆棗子，然後就倒下休息了。我們很需要休息，無人想要談什麼話。

　　夜間我醒了一次，聽到遠處有猛獸吼叫。我記得，拉馬克沙漠周圍因有獅子出沒而出名，可是我立刻又入眠了。

　　三　美麗的朱美拉

　　天未亮，我們就整裝待發了。我在平原上繞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足跡，我們便沿著這足跡走了下去。

　　我按照印第安人的方式，幾乎是橫臥在馬上，不放掉任何足跡，跑在了前面。幾條小溪在附近匯合成一條河流，這裡有肥沃的牧場，留下了清楚的馬蹄痕跡。在這裡我們看到了薩迪斯．恰比爾同夥的足跡，這些足跡從右邊斜插進來，與恰比爾的足跡混合。我們的馬匹經過休息，現在跑得很快，過了大約一個半小時我們就到了一條小河旁，估計它向右邊的賽羅夫山流去。我們追擊的人在這裡過的夜，草地被踐踏了，人們可清楚地看到馬匹被拴住的地方。

　　「先生，」酋長說，「你能找到莫哈拉睡過覺的地方嗎？」

　　我去尋找。

　　「在這裡，她在轎子裡睡的。」

　　「你怎麼知道？」

　　「你沒有看見轎子曾在這裡嗎？」

　　「是的。可是莫哈拉也可能在另一個地方睡呀。」

　　「看看這裡！當大家都入睡時，她走出了轎子，再次在草地上剪出一個字母『莫』。」

　　「天啊，果真是這樣！先生，她還安然無恙，給了我們一個信息，她知道我們會來的。快追趕！」

　　小河的水不深，我們很容易就過去了。在河對岸我仔細觀察新的足跡。

　　「你還在研究什麼，先生？」阿赫默德．薩拉赫問。

　　「我想看看他們是何時動身的，從宿營地看，他們距我們如同我們從阿比達山到這裡一樣遠。按照草地看來，他們動身比我們要早，即在夜間就走了。草又立起來了，逃跑的人在我們前面有兩小時的路程。快走！」

　　接著又是快馬疾馳，只要馬匹能堅持得了。令人遺憾的是匪幫的馬比我們的馬好，因為三小時後我們下馬看看足跡，現在印在沙土上，我不能不說，我們並未接近他們。

　　「這樣追我們是追不上他們的，」我對酋長說，「讓我和阿赫默德走在前面！四小時後我們會追上他們，然後是最緊迫的時刻，因為他們快到賽法拉山了。」

　　「我跟你們走。」他說。

　　「你的馬堅持不了！」

　　「堅持不了再退下來。」

　　英國人也躍躍欲試。我們讓賽迪拉人跟在後面，我們則以雙倍的速度前進。過了一小時又一小時。陽光灼熱地照在地面上，我們暫時小憩，人和馬匹都喝了水，水是清晨我們用皮囊在河邊灌的。現在我們繼續前進。沙丘和岩石交替出現，沒有樹木，沒有灌木叢，也看不見草，熱浪明顯地在地面上飄動。酋長的馬和英國人的馬開始搖晃，阿赫默德的馬也靠不住了。

　　這時恰好在我正前方的天邊上出現了閃閃發光的白色高牆，宛如英國古修道院的廢墟。這不是牆壁，而是山崖，數世紀的風雨使山崖滿布裂痕。在山腳下，在其陰影處我看到幾個白點和花色的點在動。

　　我拿出望遠鏡對準前方，我高興得大叫起來。

　　「先生，那是什麼？」酋長問。

　　「是他們──一頭載有轎子的駱駝和幾個騎馬的人，其中一人騎你的白馬。」

　　「讚美真主！我們得到他們了！」

　　「還沒有得到。我想我們不能打傷了珍貴的白馬和駱駝。」

　　「先生，你說得對。我們怎麼辦呢？」

　　「我們必須注意，匪首可能將兩頭牲口打死，而不交回來。我們跑得慢一些！我想繞個彎，跑到他們前面去。然後你們向他進攻，我攔住他們的去路。」

　　「不行，你不能這樣做，先生！你不要離開我們。我們要在一起追他們，然後我同他們談談，我們會很快了結此事。」

　　「隨你便吧！反正他們那裡沒有我的東西。」

　　我們又向前疾馳。薩迪斯．恰比爾正準備動身，我們認出了他。在他與其同夥消失在山後之前他回過頭來望望我們，然後迅即轉到山後面了。十分鐘後我們到了這個地點。這時我們看到匪徒正在平原上策馬疾馳。

　　「快，快，不怕摔下來！」酋長喊道。

　　他在鞍上立起，以減輕馬的負擔，他當真跟上我了。匪首回過頭來看看，知道我們會追上他的。他暫時停了一下，駱駝趴下了，轎子被匪徒遮上了，接著駱駝又站起來，這時他們分開走了──匪首一直往前走，駱駝向右，其他人向左。

　　「先生，」酋長說，「他們想逃跑。你去追載著莫哈拉的駱駝，我去追我的白馬！」

　　「將白馬交給我，你追不上牠！」我回答說，我們邊說邊跑。

　　「我不必追上牠，我只要接近牠，讓牠聽到我的聲音，牠有一個暗語，只要我一講暗語，牠就回轉身來跟我走。」

　　「最好把這個暗語告訴我！」

　　「誰都不許知道這個暗語。」

　　他又鞭策他的粟色馬，使牠達到了不可想像的速度。我遵從他的意志向右邊跑了，阿赫默德仍跟著我，我沒有看英國人。我只輕輕地咂咂舌，我的黑馬立刻增加雙倍力量，牠的蹄子像飛一樣，五分鐘後我就到了飛奔的駱駝身旁。

　　「停，停！」我喊道。

　　聽到這一喊聲駱駝停下來了，與此同時從轎中打出一槍，子彈從我耳旁飛過。啊，匪首真狡猾，他將莫哈拉抱到自己的馬上了，讓一個同夥坐到轎子裡。這個傢伙只有一支單管槍，對我構不成危險。

　　「嘿，嘿！」我抓住駱駝的籠頭命令牠說。

　　這是命令牠蹲下，駱駝聽從了，可是匪徒從轎子另側跳出來了。與此同時阿赫默德也趕到了。

　　「莫哈拉在哪裡？」他吃驚地問。

　　「同匪首騎在一匹馬上，」我回答說，「我追他去，你牽住駱駝！」

　　我未聽他回答什麼，就掉轉馬頭又向左邊跑了。在左邊我看到了酋長，在他前面不遠處是匪徒頭目。珀西先生跑在酋長旁邊。現在需要認真考驗我的馬的力量了，我催促牠達到最高的效率。牠那將一切都拋在我身後的速度確實令人讚歎，我坐在馬上感覺不出在動，牠像箭一般從空中呼嘯而過，不一會兒我就追上了酋長。

　　「真主偉大，」他驚呼道，可是我這時已趕到了他的前面。好像只需我一揮手，沙漠就從我身邊退卻了。然而白馬也全力以赴，但難以逃脫我的追擊。五分鐘過去了──又過去十分鐘，一刻鐘過去了，這時我距匪徒頭目只有五匹馬的長度。

　　「站住！」我向他喊道。

　　他轉過頭來看看我。

　　「異教徒！」他咬牙切齒地說。

　　接著我看見他的刀在閃亮。我已舉起手槍想把他從馬上打下來，因為我想，取刀是準備對莫哈拉下手。後來我又放下了槍，因為刀是對付馬的。他用刀輕輕刺一下馬，讓馬使出更大的力量。他成功了。白馬拼命跑起來，比我的黑馬更快。然而我的黑馬肯定會追上牠，這是無庸置疑的。我開槍打他？我猶豫起來了。他很難防備，因為他要扶住女孩子，而且我也未見他去抓一件武器。另外，莫哈拉也會從馬上摔下來。

　　這時他突然大吼一聲便向左邊拐了過去。在我們狂奔之際，沙土地不見了，先是稀疏，然後是越來越茂盛的牧草取代了沙土，疾馳時我並未注意這一情況。在那邊我突然見到了牲口群，其後是帳篷。如果匪幫頭目到達營地，他可能就得救了。我已見到騎馬的人迎了上來。

　　「站住，不然我就把你打下來！」我喊道，同時又舉起了手槍。

　　這時他抱住了莫哈拉，將刀放在她的胸前。

　　「開槍吧，你這條狗！如果你想打死她，就開槍吧！」他回答說。

　　我不敢開槍。我們穿過了牲口和騎馬的人，看見帳篷很快地向我們接近了。現在我到了他的旁邊，抓住他的手臂，可是他讓他的馬立了起來，而我仍向前走，這樣就與他脫離了。

　　一陣幸災樂禍的笑聲，「薩迪斯．恰比爾！」我聽見人們這樣喊。我勒住了我的馬，轉回身來。我到了一個巨大的阿拉伯人營地的中心。上萬枝槍對準了我，二十隻手向我抓過來。我像追捕一隻鴿的雄鷹一樣跑到人家的室內了。

　　「打倒他！」匪首喊道，「他是一條狗，一個異教徒，一個叛徒，他想打死我。」

　　看一眼我就明白了，抵抗是沒用的。這裡都是薩迪斯．恰比爾的熟人，在這裡只能採用使他在賽迪拉部落得救的手段。離我不遠處一個帳篷打開了，走出一位婦女，她的身邊是一位大約十七歲的少女。這位少女身著白褲，短袖上衣。手上戴有手鐲，腳上有腳鐲，脖子上戴著銀項鏈和丁香花，長長的髮辮綴有珍珠和硬幣。她右手拿著長長的外罩，左手握著一條鑲邊的圍巾。當她被外面的喊聲吸引出帳篷時，她大概正在更衣。我立即從馬上跳下來，推開周圍的人奔向兩位婦女。

　　「我得到了兩位婦女的保護！」我大聲喊道並鑽進了帳篷。

　　外面傳來了憤怒的叫喊。兩位阿拉伯婦女跟我進了帳篷，不知所措地望著我。

　　「你是已婚婦女？」我問少女。

　　「不是。」

　　「你是一個青年的未婚妻？」

　　「不是。」

　　「那你應當成為我的妹妹，我作你的哥哥！」

　　我把她拉過來，吻了她的前額。這太放肆了。如果此事不成功，我就完蛋了。我解下作腰帶用的圍巾，裡面存放一些小東西，有時充作禮品。

　　這是些不同的飾物，很便宜，用一馬克就可買來，但在那些地區卻有很高價值。我迅速取出一串人造珊瑚項鏈和兩個飾以珍珠母蝴蝶的髮夾，將項鏈掛在她漂亮的脖子上，將髮夾別在她黑髮上。

　　「你想接受這禮物並成為我的妹妹嗎？說願意，這個國家最美麗的花朵！」

　　「這當真屬於我了？」她輕輕地問。

　　「是，屬於你了。我可以作你的哥哥嗎？」

　　「可以。」她小聲說。

　　「拿起外罩跟我走！」

　　現在我有把握了。我用嘴唇吻吻她的前額，她已接受我的禮物。

　　「你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我請求說。

　　「我叫朱美拉。」

　　「來，朱美拉！這個部落的酋長住在那裡？」

　　「就在這裡。」

　　「在這裡？他是你父親？」

　　「不是，他是我父親的兄弟，梅賽爾部落的酋長。」

　　「那麼你在這個營地也是客人？」

　　「是的。」

　　這對我更為有利，因為一個客人的朋友比自己的朋友和客人更受到重視。我將外罩披在少女的身上，把她拉出了帳篷。我的馬站在外面，馬身上的東西被洗劫一空。馬的周圍有不少人對牠評頭品足。這時酋長阿里．努拉比和英國人剛剛走進帳篷村村口，兩個人都成了俘虜。

　　「從何時起英勇的梅賽爾部落的兒子習慣於搶劫他們的客人？」我大聲說，「這個部落的酋長和首領在哪裡？」

　　一個阿拉伯老人走了出來。

　　「我就是酋長。你想做什麼？」他問。

　　「請看朱美拉，卡姆達的玫瑰！她稱我為她的哥哥，戴上了我的禮物。她讓我進你的帳篷，而你卻允許你的人搶劫馬身上的東西。酋長，你看這裡你帳篷的影子！如果影子向前移動一個手掌的距離，到了我在地上插刀的地方，誰還占有我的東西不還，誰就要死於刀下！」

　　周圍七嘴八舌，議論紛紛，人群中有人說：「酋長，不要相信他！他是騙子，異教徒，他有魔鬼附身！」

　　講話的人是匪幫首領薩迪斯．恰比爾。我未理睬他。酋長問少女：「侄女，你接受了他的禮物？」

　　「是的，他是由真主派來的客人，受到你的保護。」

　　「你使我簡直沒有辦法，可是你講的話就是我要講的話，你的哥哥就是我的兄弟。大家拿走的東西都還回來！他應受到像梅賽爾部落成員那樣對待！」

　　說完他走到我面前，向我伸出了手。

　　「歡迎你！你可以在我們這裡隨便進出，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這是待客的規矩。」

　　「我相信這點，並信任你，酋長。可是為什麼你捉住了我的朋友？」我問他並用手指指阿里．努拉比和英國人。

　　「他們是你的朋友？」

　　「是的。」

　　「我還不知道他們是怎樣進我們帳篷村的。我剛才在牧場上的牲畜那裡，你走出帳篷時，我剛回來。現在我要調查一下，誰是誰非。現在召集長老開會！」

　　這時從帳篷村村口傳來了恐懼的喊聲。我望過去，看見阿赫默德．薩拉赫乘坐駱駝從帳篷中間衝了過來，村裡的人都嚇跑了。他握著手槍喊道：「先生，先生！我的主人在哪裡？我是阿赫默德．薩拉赫！」

　　我跑了出來向他招手，他立刻拉住駱駝，讓牠跪下，他跳下來後同我擁抱。這個忠誠的人確實使我感動。

　　「你被捉住了嗎，先生？」

　　「沒有。」

　　「其他人呢？」

　　「只是暫時被捉住。」

　　「被劫持的莫哈拉在哪裡？」

　　「她在，因為強盜在那裡。」

　　我用手指著匪幫頭目，他正閃著嚴肅的目光同幾個梅賽爾人在一起交談。阿赫默德想進攻他。

　　「我要把他打得粉碎！」他威脅說。

　　「站住，」我命令著並拉住了他，「他和我一樣是梅賽爾人的朋友，長老會將對他作出決定。」

　　「快作出決定吧，不然我就要吃掉他了！」

　　兩個俘虜被帶進了帳篷並被看起來了，人們未觸動阿赫默德。梅賽爾人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有的嚴肅並帶有威脅性的表情，有人顯露出好奇。駱駝安然地趴在地上，我在我的馬的身上又看到了被拿走的東西，我從地上拔起了短刀。

　　朱美拉走進帳篷，但我看她通過帷慢的縫隙在觀察我們。現在我只是為跑在後面的賽迪拉部落的人擔心。

　　「你的馬在哪裡？」我問阿赫默德。

　　「在平原上。我知道，我可以將莫哈拉交給你。因此我將已很疲倦的馬拴在石頭上並追趕向帳篷村跑去的強盜了。」

　　「你打死人了嗎？」

　　「沒有，因為我想到他們是這裡人的朋友。他們跑到沙漠中，我盡量追趕他們。後來我想見到你和莫哈拉。現在我要回去把馬牽來。」

　　這個阿赫默德身上確有一個小魔鬼。

　　「去把馬牽回來！」我說，「但不要帶到這裡！」

　　「帶到何處呢，先生？」

　　「我還不知道這裡會出現什麼情況，去到夥伴們那裡，把他們帶到能看到帳篷村時為止！讓他們在那裡等候並準備戰鬥！」

　　他又登上駱駝。當駱駝站起來時薩迪斯．恰比爾站出來說：「站住！此人是俘虜，不能讓他走了！」

　　我從馬鞍上摘下步槍對準他並說：「阿赫默德，走吧！」

　　他騎駱駝走了，直到看不見了，我才把槍放下來。可是我注意到，我的態度使梅賽爾人更為憤怒。幾個人上馬追我的僕人去了。現在我將馬拴在帳篷村入口處，又重新走進來，「祝你們的平安吉祥！我剛才進來時沒來得及向諸位問候。」我請求原諒。

　　兩個阿拉伯女人未回答，那位婦女好像在指責少女。

　　「我渴了。」我坐下後坦率地說。

　　朱美拉立刻給我送來了水，「喝吧！」她說，「你想吃點什麼嗎？」

　　「不想吃。長老會議作出決定後我再吃。」

　　「你們是哪個部落的？」

　　「第一個被捉住的人是賽迪拉部落的酋長，另一位是來自英國的先生，我來自德國。」

　　「德國離這裡很遠吧？」

　　「德國在地中海北面很遠的地方，從這裡到德國得走八十天。」

　　她驚訝得合上了雙手，「你從這麼遠的地方來的！你想在我們這裡做什麼？」

　　「解救一個女孩子，一個壞蛋從她母親那裡把她搶跑了。」

　　這也激起了老年婦女的同情。我送給她五披索，然後向她講述了莫哈拉被劫持的簡要的情況。這樣我就完全征服了她們的心。朱美拉立刻站起來要去看莫哈拉，老年婦女同意她去。

　　朱美拉剛走，酋長就進來了，他讓我參加長老會議。長老們坐在一個廣場上。匪幫頭目薩迪斯．恰比爾在場，英國人和酋長阿里．努拉比也在場。在開會過程中恰比爾的同夥也來了。

　　這一問題就當地情況而言很難作出判斷。恰比爾是梅賽爾人的朋友和客人，我也是，現在阿里．努拉比和英國人也被宣布為自由的客人，這樣雙方就勢均力敵了。可是當酋長阿里要求歸還他的女兒和白馬時，卻遭到強烈的反對。他們說，搶劫少女乃是一騎士式的行動，只要英雄越過了少女所在部落的邊界，少女就屬於他了。匪幫恰比爾還毫無愧色地承認，他把白馬帶走了，因為他在劫持少女的慌亂中不能立即找到自己的馬，另外他的馬完全可與白馬媲美。對此長者們表示，他們對此事不能負責，他們只能安排他們的客人各乘自己進來時的坐騎離開帳篷村。匪幫恰比爾堅決否認他曾發過並違背了誓言。

　　討論越來越激烈。酋長更傾向於我們的方面，而其他長者則站在恰比爾一邊。他們想宣布薩迪斯．恰比爾可帶其劫持的人和物不受干擾地離開這裡，而我們則必須留在這裡，直到他走到安全地帶為止。這時，我站了起來。我請大家肅靜，但我未講話，只是拿起為此而帶來的步槍，瞄準距帳篷相當遠的一根插在地上的長矛。我曾多次利用這種手段恐嚇不熟悉我那支可連打二十五顆子彈的步槍的人。這支步槍曾使阿帕契人和科曼奇人膽寒，為什麼不應在此也起作用呢？

　　我有節奏地按照相同的時間距離打了幾槍，每槍都向下移動一定距離。然後我放下槍，默默地指指長矛。大家都站起來跑去觀看。薩迪斯．恰比爾也去了。他們都驚歎不已，我利用這個時間又裝上了子彈。長矛上有彼此距離相同的幾個孔。人們將長矛從地上拔出來了，一個個人傳看，整個帳篷村的人都看過了。

　　長者們用恐懼的目光看看我，又都坐下了。

　　「先生，這是什麼槍？」酋長問我，「它是不是由魔術師製造的？」

　　「我知道，人們不允許談論魔術師，」我支吾著說，「用這支槍我可以打燕子、鷹、野豬、豹、虎，乃至獸中之王獅子。只要我舉起這支槍，每頭野獸和每個想成為我敵人的人，都要喪失性命。現在我已打了幾發子彈，我是否需要再打十發，十五發和二十發子彈呢？」

　　「先生，這支槍比我見到的所有的槍都珍貴。我可以試試它嗎？」

　　「不可以。除我之外，任何人都不能碰它。對這支魔槍來說，你們所有的步槍、長矛和刀劍算得了什麼？穿過帳篷你們看看！你們看到我們戰士的頭了嗎？儘管如此你們仍想保護這個強盜。難道還讓他保留屬於賽迪拉酋長的白馬和少女？真主慈悲。但願真主對你們慈悲，改變你們的想法，不要讓我的子彈把你們送到你們回不來的地方。我們是作為你們的朋友而來，我們能為了一個強盜而反目成仇？我不願意聽到這個山谷響起哭喪的喊叫聲，不願意聽到梅賽爾人的葬禮聲音響徹賽法拉山。請你們聽我的話，仔細想想我對你們提出的警告！」

　　我坐下了。我的講話給他們以深刻的印象。特別是此前跟著阿赫默德離開營地的那些人回來報告說，他們在營地前見到許多戰士，給他們的印象就更深刻了。從我們所在的廣場就可看到這些戰士的頭部和長矛尖。討論繼續進行，可惜仍未取得我所期待的結果。因為他們決定，派人去阿云、長姆達、阿塔斯和加南，請梅賽爾人其他部落的長者們來開會，他們應當幫助處理這一困難的事件。在他們到來前，一切均應維持現狀。然而我們還是達到一些目的：匪幫頭目薩迪斯．恰比爾不許離開帳篷村；酋長阿里．努拉比和阿赫默德．薩拉赫可以去看望莫哈拉；六十名賽迪拉戰士可以進村，但需自己解決食宿問題。白馬當然仍為恰比爾財產，他仍然監護莫哈拉，她不得離開其帳篷。我本人為酋長的客人，英國人寧願同賽迪拉部落露宿外面。駱駝又歸阿里．努拉比所有。

　　會議持續時間很長。當賽迪拉戰士開進村裡，一切都安靜下來時，太陽已經西沉。我看到，人們抱來很多細莖針茅和含羞草，以備夜幕降臨時點起篝火。酋長──他名叫穆罕默德．拉赫曼──站在其帳篷前，他周圍有許多年輕人。他手中拿一把草莖，讓年輕人抽。我走上前去。

　　「你們抽籤打什麼賭？」我問道。

　　「關於一件壞事，先生。如果你的步槍可以幫助我們就好了！」

　　「告訴我，幫助你們對付誰？」

　　「我只能輕輕地告訴你。」他靠近我的耳朵並用手按住嘴小聲說：

　　「對付獅子！」

　　原來這個阿拉伯人很迷信：他只能小聲說獅子，因為他認為，大聲講獅子會聽到，晚間就會到來。

　　「獅子到了這裡嗎？」我問，「牠在哪裡活動？」

　　「天啊！先生，請你輕點聲說，不然牠會來吃掉我們的。」他恐懼地說，「獅子曾惠顧過我們，很可怕。我們正在蒂烏斯放牧，這位長著濃密毛髮的先生就來了，吃了我們的牛和羊，我們逃到賽馬塔山，牠追過來，甚至吃了我們的小孩。後來我們跑到羅卡達山，牠又跟上我們，比以前更凶。」

　　「你們為什麼不打死牠？」

　　「我們有一百二十人前去打牠。我們雖將牠擊傷了，可是牠咬死了我們四名戰士。其他人都逃跑了。先生，牠太可怕了！現在我們跑到賽法拉山。我們以為牠不會喜歡這裡，因為這裡水很少，獅子是很能喝水的，儘管如此牠還是跟我們來了。現在牠有了妻子，還給牠生了孩子，因此牠需要很多肉，為此牠每天晚上都出來獵食。願真主讓牠離開我們。如果我們不向沙漠深處轉移，我們就要完蛋。如果往沙漠深處去，那我們的牲畜就完蛋了。」

　　我相信他講的每句話。這些阿拉伯人從不敢單獨對付獅子，不像手握獵槍的北方人。只有當獸中之王把他的大部分牲畜都咬死了，才叫其同夥來打獅子。然後盡可能多的阿拉伯人才集合在一起去獅子洞穴去打獅子。人們狂呼亂叫，咒罵獅子。如果獅子出現了，人們就騎上馬來回亂跑，隨便開槍，拋長矛，並徒勞地從遠處射箭。獅子最多有幾處受到輕傷流血，但從未被一顆冷靜瞄準的子彈擊中，在大多數情況下，打死一隻獅子得付出幾條人命作為代價。

　　「那就留在這裡打死牠！」我平靜地講。

　　「我們曾嘗試過，先生，可是獅子死不了。這裡的情況比以前更危險。除了這個獸中之王外，我們還有一個更危險的敵人。」

　　「什麼敵人？」

　　「你知道什麼動物比長頭髮先生還要可怕？」

　　「獵豹，黑色獵豹，牠是最可怕的動物。」

　　「你說得對。我們稱之為『魔鬼之父』的黑豹比獸中之王還可怕。獅子只獵取牠需要的那麼多的肉類。如牠走錯了方向還會回轉身去。可是黑豹隨意獵食，牠簡直嗜血成性，如果牠吃了人肉，那麼其他的肉類牠就不愛吃了。」

　　「那麼這個『魔鬼之父』是否也在這附近？」

　　「是的。牠和獸中之王都在這裡。」

　　「牠們住在一起？這真少見。」

　　「不是，先生，牠們並不住在一起。獸中之王的宮殿在平原的山丘上，而獵豹則從遠處，即從貝貝魯山上來。牠先咬死四隻羊，一頭牛，然後再咬死一匹馬。如果這些不符合牠的胃口，牠就咬死一個人，這時牠只喝人的血。無人願意看管牲畜。我們到賽馬拉去請教伊斯蘭教著名的聖人，他說，我們應當抽籤決定誰去看管牲畜。每天晚上七個男子值班，二人看管羊，二人看管牛，三人看管馬。他給我們每個人一個護身符。儘管如此，『魔鬼之父』還是又吃了一個年輕人，而長頭髮先生則拉走一頭駱駝。」

　　「駱駝同羊在一起嗎？」

　　「是的，因為我們這裡習慣如此。」

　　「你們現在在這裡抽籤決定今晚誰值班？」

　　「是的。第一個抽到的是我的兒子。」

　　「誰是你兒子？」

　　「他不在這裡，是我代他抽的。他騎馬到卡斯布法爾哈去了，很快就會回來。」

　　「我想參加值班。」

　　「先生，你真要值班？」

　　「是的。我和英國先生都值班。」

　　「帶上你的魔槍？」

　　「我還有另一支可打死獸中之王和『魔鬼之父』的步槍。天很快就要黑了，領我們去看看晚間牲畜待的地方！」

　　「請等我結束抽籤事宜！」

　　我立刻去找珀西勳爵。他正同阿赫默德．薩拉赫在一起，用結結巴巴的阿拉伯語交談。

　　「喂，先生，現在有一個冒險行動！」我對他喊道。

　　「好！什麼行動？」

　　「我們要打『地震先生』。」

　　「他和誰在一起？」他驚愕地問道。

　　「和『魔鬼之父』。」

　　「你自己帶著你的玩笑見魔鬼去吧，先生！」

　　「這不是開玩笑。在這裡人們把獅子稱作『地震先生』，把黑豹稱作『魔鬼之父』。」

　　「用槍打野獸？好哇！在何時何地？」

　　他興奮地跳了起來。晃晃他那其長無比的大腿，揮舞著他那其長無比的雙臂，使阿拉伯人都吃驚地望著他。

　　「今天夜裡，」我回答說，「穆罕默德．拉赫曼酋長將馬上領我們去看地點。」

　　我現在將酋長講的情況都告訴了他。他高興地笑了，這使他的大黃牙齒露了出來。儘管他有這樣或那樣的特點，但畢竟是一個能幹、勇敢的獵手。我們一起在錫蘭打過大象，在印度打過老虎，珀西勳爵在最危險的形勢下不愧為一個勇敢的人和可靠的射手。今天他可有用武之地了。

　　酋長來看我們並把我帶到村前，人們正準備把牲畜趕在一起。這裡也準備不少燃料，以便點起篝火嚇跑猛獸。這個地區很平坦，沒有山岩。

　　「你們總是將牲畜分成三群嗎？」我問酋長。

　　「是的。」

　　「如果我們要打『地震先生』和『魔鬼之父』，你得按照我的要求去做。」

　　「我會照辦的。」

　　「你先將馬沿著營地排成一長隊，然後將牛排成隊，接著是駱駝和羊。家畜所在的場地應呈三角形。這一三角形的一邊應靠緊營地，另兩邊形成一個尖端，尖端正好對著營地。這兩邊只由羊組成，其他家畜在裡面，因為比羊貴重。三角形的中央點燃一堆大火，應照亮整個場地。」

　　「值班守夜的人在哪裡呢？」

　　「在牲畜中間。他們必須這樣安排，使『地震先生』碰不到他們。英國先生和我將在牲畜的外面，每人站在三角的一邊。請你告訴值班人，除非他們自己受到攻擊，不然絕不許開槍。」

　　「先生，你的部署很好，你的智慧如同一個統帥。」

　　這一部署當然對他和他們部落有利。他們的牲畜一邊有帳篷作屏障，在兩邊有珀西和我作掩護。阿拉伯人對我們二人承受一切風險頗為高興。

　　我們回營地時，每個人都對我們投來驚訝的目光。兩個男子敢於單獨同獅子和黑豹較量，對這些人是難以理解的。我們從匪幫頭目恰比爾身邊走過時，我看到他向我們投來了幸災樂禍的一瞥。他可能希望通過「地震先生」和「魔鬼之父」使他得以從兩位死敵手中解放出來。

　　酋長想將我領到他的帳篷裡，他的帳篷就在上述婦女帳篷的旁邊。阿赫默德．薩拉赫拉住了我。

　　「先生，你當真要打死獅子和獵豹？」他憂心忡忡地問我。

　　「是的。」

　　「先生，我雖然知道你曾在阿爾及利亞打死過這樣兩個猛獸，可是在我們這裡野獸比其他任何地方都凶猛。我請你留在這裡，不要出去！」

　　「我自己作出的許諾，我必須信守。」

　　「那你把我帶去，先生！」

　　「你對我幫不了什麼忙，只會有妨礙。」

　　「那我向真主和先知祈禱，讓獅子和獵豹的眼睛迷離，不到這裡來。」

　　他鬱鬱不樂地離開了我。當我走過婦女帳篷時，我聽到一個輕輕的聲音呼喚：「先生！」

　　我走了進來，就朱美拉一人在裡面。

　　「先生，你要同『地震先生』戰鬥？」她膽戰心驚地問。

　　「是的。」

　　「並同『魔鬼之父』戰鬥？」

　　「是的。」

　　「真主啊，真主！你不要這麼做！」

　　「為什麼？」

　　「你會死的！」

　　從她那顫抖的聲音裡可以聽出她是從心裡為我擔驚受怕。我抓住她的棕色小手。

　　「你為我擔心嗎，朱美拉？」

　　「很擔心！」

　　我輕輕地將她拉近前來。

　　「不必擔心！我不怕獵豹。」

　　「可是我怕牠。你不是說你是我哥哥嗎？」

　　「我是你哥哥。」

　　「那你為什麼要以你的死亡使我難過？」

　　「我死了會使你難過嗎？」

　　她未回答，可是將頭部更緊地靠在我的身上。這使我產生一種陌生的奇怪的感覺。這個女孩子是梅賽爾部落中唯一真誠待我的人。我用手捧起她的臉，親吻她那溫馨的毫不抵抗的雙唇。

　　「真主祝福你，美麗的玫瑰！感謝你友好的話語！可是你不知道人的命運已寫在聖經之中？我曾經幾次同獵豹搏鬥，並且總是勝利者。牠今天也定將失敗！」

　　「先生，我的嘴不會講話，可是我的心為你而跳動。一定要回來，不然朱美拉將長久為你而哭泣！」

　　我走了。這個天真的孩子心地善良，完全按照感情行事。她不知道她的態度可能被視為「不規矩」。如果我是一個阿拉伯人，她很容易成為我的莫哈拉。

　　當我走進酋長的帳篷時，看到他的妻子正忙於準備做飯。由於這一情況，我才得以單獨與朱美拉見面。這裡的主菜也是烤羊肉，但其他菜很少。最後朱美拉還端來了葡萄乾和桑葚乾，上面澆了甜奶油，由於是她親手做的，我覺得特別香甜。飯後我們又到了外面，在村外一堆篝火旁坐了下來。那裡氣氛很活躍，因為阿赫默德坐在那裡正講述我們的經歷。人們給我們最好的坐位，幾個阿拉伯人穿著女人的服裝給我們表演假面具舞。然後講了各種打獵冒險故事，使大家興高采烈。晚上十點半左右我同英國人站起來時，各方面均保證無人會睡覺。

　　這我相信，因為即將發生的事情他們都未曾經歷過。除了步槍和長彎獵刀外，我將武器都交給了阿赫默德，他同時還照看我的馬和其他東西。戴維．珀西勳爵帶一支象牙獵槍並別了一把有毒性的馬來亞匕首。

　　「先生，你到哪一邊去？」他問我。

　　「我們抽籤好嗎？」

　　「好！」他點頭說。

　　「你轉過去！我手中拿著刀，刀把在右邊，刀鋒在左邊，或者反過來。你選擇什麼？」

　　「刀鋒。」

　　「你看。刀鋒在右邊，因此你到右邊去。但此前我們應看看情況！」

　　我們將槍背在肩上，穿過帳篷來到牲畜集中的地方。他們完全按照我的佈置安排的。在中心點燃一大堆篝火，照亮了附近的牲畜，其他牲畜則隱藏在安全的陰影裡。七名值班守夜的人在篝火近旁，他們知道這裡最安全。他們身邊還有狗，這樣大批牲畜全靠我們來保護。估計這時獅子和獵豹都不會來。因此我放心地觀察了我負責的地段，看看牲畜是否都在一起。幸虧牠們出於本能集中在火堆附近。駱駝和牛在三角形中心安靜地反芻，屬於最危險的最外邊的羊好像已聽到了牠們危險的敵人的聲音，緊緊地靠攏在一起。

　　四　危險的猛獸

　　一彎新月懸在夜空，群星將其光輝撒到地上，但其光輝卻被熊熊的篝火擾亂了。當我走到構成我的責任區盡頭的三角頂端時，還清楚地看到了英國人，他同我一樣也在巡邏他的責任區。我們將我們白色的頭巾和斗篷放在村裡了，以免從遠處就將危險的猛獸的注意力吸引到我們身上來。

　　我認為我最好不待在牲畜的近處，而是站在比較遠的地方，以使我的視線不受火光的干擾，並使我所警戒的全部區域均在我目光控制之下。

　　獅子和獵豹一樣，在牠們獵食之前先去喝水，「地震先生」的「宮殿」所在地的平原在英國人負責的一側，他可通過獅吼得到警報和消息。對可能已去貝貝魯山飲水的獵豹人們聽不到其聲音，牠肯定是靜悄悄地走過來，因而很容易使我受到一時的驚嚇。幸虧我到處漫遊鍛煉了我的視力和聽力，此外，我還擁有美國西部人所特有的極其敏銳的嗅覺。終於我有了某種不可名狀的預感，危險在向我們接近，儘管我們的感官尚未覺察出來。在絕大多數情況下人的條件比動物要好。

　　時間就這樣靜靜地過去了。突然遠處傳來了深沉的滾動的聲響，阿拉伯人稱之為滾雷，這使獅子獲得了「地震先生」的稱號。牠在飲水，牠莊嚴而誠懇地向牲畜宣告牠餓了。獅子又吼叫一兩聲，接著就靜下來了。

　　大約過了一刻鐘，這時──我嚇了一跳──獸中之王到了另一側牲畜附近，大約距牲畜不到一千米。如果牠在我這一側出現，我會沉著應戰，可是現在我卻很緊張，不知會出現什麼情況。

　　羊群盡可能更緊地靠在了一起。沒有牲畜發出聲音，連狗都靜靜地站在那裡，對這一龐然大物的恐懼控制了所有的動物。我注意聽。這時又有一個短促的吼聲，似乎使地球都顫抖，接著是撲通一聲，好像一個人從高處往地上跳，骨頭喀啦啦、噼噼啪啪作響，一聲槍響，接著又是一槍，然後就沉寂了。我憋不住了，儘管這樣做很不謹慎。我必須知道情況如何。

　　「勳爵！」我高聲喊道。

　　「我在這裡！」另一側回答道。

　　「沒有受傷吧？」

　　「沒有。」

　　「獅子還在嗎？」

　　「就一隻獅子。」

　　「牠吃了什麼？」

　　「一頭小駱駝。」

　　「你的子彈擊中牠了嗎？」

　　「希望能擊中。」

　　「待在那裡！母獅可能跟來了！」

　　「好！」

　　看來老戴維．珀西未瞄準。為什麼會這樣呢？他的槍法本來很準的呀！如果我現在也未發揮出水準，那麼我們這兩位獵手就永遠會在阿拉伯人中間威信掃地。

　　我這一側是否會平安無事？

　　但這是什麼聲音？我將耳朵貼近地面。真的！我聽到了一種聲音，好像是一個人拿著手杖在關閉的百葉窗上滑動。我聽到過這種聲音。獵豹在遠處試著叫時，就發出這種聲音。在近處牠的聲音就不同了。

　　這是否是從貝貝魯山上下來的那隻豹？我又往後退了幾步，完全躲到陰影之中。過了一刻鐘，又過了一刻鐘。

　　這麼長時間聚精會神緊張地注意觀察動靜，是一項很艱鉅的任務。是我聽錯了？還是豹轉向其他地方去了？天啊！下面在村中第一個帳篷旁邊有什麼在動！我睜大雙眼用力看──啊，這是一個人，一個女子的身影蹲在帳篷的陰影中。這是誰呢？她在那裡想做什麼？

　　我無時間去思考這些，因為此時我感到空氣中有種任何較大的猛獸身上都會發出的奇特的氣味。我迅速將臉轉向旁邊。天啊！我一眼就看見兩個動物一聲不響地緊貼地面爬行。其中一隻轉向三角的尖端爬去，另一隻已看見我並向我走來。獵豹也有一個配偶，兩隻豹都到了我這邊。牠們狡猾地、無聲無息地走了過來，真可以說像魔鬼似的──「魔鬼之父」！

　　豹距我約有二十米遠。我平臥在地上，迅速將獵刀放在上下牙齒之間，用左肘支撐身體，舉起槍來瞄準。

　　獵豹注意到了我的動作，停下來了。牠後爪抬起，前身臥地，雙眼大睜，閃出黃綠色的光焰，眼睛越來越小，越來越窄了。我知道，在牠眼睛形成一條線時，牠就要猛撲過來了。我慢慢地將槍放在右眼前，按一下扳機，並立即縱身跳起來，由於用力過猛，跑出幾步才停下來。

　　我的槍聲響後，是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吼叫，篝火那邊的狗都嚇得狂吠起來。

　　我一眼即看出，我的子彈完成了它的任務──獵豹死了。

　　另一隻豹呢？我向三角形頂端望過去。牠站在那裡正向著聽到其伴侶發出垂死掙扎之聲的方向張望。牠似乎在等待這裡傳去的第二聲吼叫。這使我爭取了時間，立刻又給我的槍裝了子彈。然後我退回幾步跪了下來。

　　我的目光對準了第二個敵人，只是偶然向第一座帳篷掃了一眼。我害怕了，那裡站著一個女子，火光照著她，她望著我。她想做什麼？如果第二隻豹見到她，她就完了。牠真的在望著她。牠開始向她爬了過去。我是否應當喊，警告她？

　　豹突然止步了，牠聞到了血的氣味。牠幾步就跑到死豹身邊。牠只在死豹身邊待了片刻，接著便怒吼一聲奔向女人。我大步跟著跑了過去，我還從未這樣奔跑過。在我一百米的前方豹到了她的身邊，把她拽倒了，可是謝謝上帝，豹這一步跑得太遠──從她身上越過去了。我立刻停止腳步，豹也回轉身來奔向牠的犧牲品，我立即朝牠打了一槍。豹倒下了。這一槍是很危險的，因為搞不好我可能打到女人的身上。我的冒險行動成功了。獵豹借助子彈的閃光看見了我的身影，牠知道是我將牠打傷的，因此不再理睬牠的獵物，而是向我奔來。

　　我只有一顆子彈了，如果這一槍失誤，那我就完了。如果豹不在我面前停一停，我可能瞄不準。這只是瞬間之事，但這是危險的瞬間。也可能不這麼嚴重，獵豹在距我八、九步之處停下了，以便猛然撲向我。這只是一秒鐘時間，但這瞬間也夠用了。獵豹憤怒的雙眼在黑暗中閃閃發光，這給我提供了目標，這是再好沒有的機會了。槍響了，我再次閃在一旁，但覺得上臂被劃了一下。我放下槍，抓起了獵刀，只在我前面二米處獵豹倒在地上，發出了最後垂死的呼嚕聲，四肢一陣痙攣──然後就死了。

　　這五分鐘時間──這一切都是在此時間發生的──是嚴峻而危險的，可是我已經勝利地度過了許多比這更嚴峻的時刻。首先我又將我的雙管槍裝上了子彈，然後奔向女人。這是朱美拉！她昏迷在地上，但身上無血跡，無傷痕。獵豹只是把她拽倒了，我托起她的頭，這時她睜開了雙眼。她完全清醒，只是由於恐懼才閉上眼睛，因為她以為隨時都可能被可怕的豹子撕碎。

　　「先生！」她大聲歡呼，摟住了我的脖子。

　　「朱美拉！你到這裡幹什麼？」

　　「為你擔心。」

　　多麼粗心大意！可是我能對她生氣並指責她嗎？

　　「如果獵豹咬死你怎麼辦？」

　　「真主保佑我和你，先生！」她突然站起來握住我的胳臂。

　　「這裡出血了！你受傷了，先生？」

　　我根本未注意到我受傷了。獵豹在最後猛撲時一隻爪子抓到我上臂了。

　　「沒什麼了不起的，只是輕傷，朱美拉。」我安慰她說。

　　「當真不嚴重？你不痛嗎？」

　　「不痛。可是你想在這裡讓別人看你？人們很快就會到來。你嬸母知道你離開帳篷嗎？」

　　「不知道。她在慢帳後面睡覺，因為她害怕『魔鬼之父』和『地震先生』。」

　　「『魔鬼之父』不會傷害你們了，因為我把牠及其配偶打死了。」

　　「兩個都打死了？」她驚訝地問。

　　「是的。現在你回帳篷吧，因為我要離開這裡。」

　　「先生，你是一個了不起的戰士，一位這裡無人與你匹敵的英雄。朱美拉永遠不會忘懷你！」

　　她悄悄地走了。我為什麼不是阿拉伯人！或者她為什麼不是其他國家的女孩子？直到今天我仍未忘卻她。

　　我先檢查一下兩個野獸。最後被打死的是公豹。兩隻豹都大得出奇，可以同成熟的孟加拉虎相比。

　　我打的兩槍和此後的沉寂看來頗使英國人擔心，因為他也像我此前做的那樣喊了起來：

　　「喂，先生！」這是他的聲音。

　　「我在這裡！」我回答說。

　　「獵豹到了嗎？」

　　「到了。」

　　「打中牠了嗎？」

　　「沒有打中！」

　　「運氣不好！」

　　「是的。」

　　「你到我這邊來還是我……？」

　　「你到這邊來吧！」

　　兩分鐘後我即看見他在三角形畜陣頂端轉彎，在第三分鐘他就到了我面前。

　　「該死的獵豹！」他罵道。

　　「真可惡！」

　　「我那邊的獅子不會再來了。」

　　「牠咬死的是小駱駝？」

　　「嗯，可能二歲。」

　　「先生，」我笑著說，「那你的獅子肯定不會回來了，因為一頭二歲的駱駝足夠獅子及其全家吃的。可是老獵手，你為何未打中這個小動物？」

　　「小動物？真見鬼了！這個傢伙有一頭八十歲的大象那麼大。」

　　「好傢伙！」

　　「確實有那麼大！我從不相信一頭獅子會有這麼大，我總是想到人們在動物園和寵物商店的貓。獅子是從左側奔向牲畜的，畜陣中心的火光使我目眩。但我還是打中了牠，這我很清楚。」

　　「你見到牠流血了嗎？」

　　「沒有。我根本未離開原地。」

　　「你是否選錯了對象？你應當選一個比較好打的對象，比如像我選的對象，那你也會有所收獲。」

　　「也會有收獲？呸，你也沒有什麼收獲。」

　　「好！到這裡來！看看這是什麼？」

　　「死了！一隻野獸！」他說著蹲下來看看。

　　「是，是一隻黑豹。請再向前走幾步！到了！看看這是什麼？」

　　「天啊！又是一隻野獸！」

　　「還是一隻黑豹，一公一母──魔鬼之父母，梅賽爾人這麼說。」

　　「可是你說你未打中呀！」

　　「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看法。鑒於你的子彈未達到目的，我必須盡我的義務，不然我們會被嘲笑的。」

　　「哼！這可能會使我生氣。我真倒霉！」

　　「不要難過，先生！我們明天白天去『地震先生』家中造訪牠及其家屬。你想去嗎？」

　　「想去。這好極了！」他高興得連連點頭，「我會表現得更好的。你打豹射中牠們哪裡了？這種野獸肯定比獅子更頑強。」

　　「射中眼睛了。」

　　「向你表示敬意！講講怎麼打的！」

　　我詳細地向他講述冒險的過程，只是未提朱美拉。

　　「好傢伙，」我講完後他說，「這真夠緊張的！」

　　「只是緊張？我想這裡有更深奧的東西。」

　　「是的，你肯定被這對『魔鬼的父母』抓破了。但人們應當習慣於這些。」

　　「習慣？我想，第一次打猛獸就可以學習到。你看我們現在把人們叫來好嗎？」

　　「隨你便吧。」

　　他對他未像我這樣幸運很惱火，垂頭喪氣地跟我走進村裡。村裡現在寂無一人；甚至在那邊生火的人這時也回到自己的帳篷了。因為獅子或獵豹很可能不去牲畜那裡，而進村裡來。我走進酋長的帳篷，他躺在地毯上，身旁有一盞小油燈。

　　「先生！」他邊喊邊站了起來。

　　「把你的人叫來！」

　　「你戰勝了『地震先生』？」

　　「他只是受傷了，明天會死的。可是『魔鬼之父』及其妻子已死。」

　　「讚美並感謝真主！萬能的真主將力量和祝福賜給了你。因為你打死了『魔鬼之父』及其妻子，這一奇蹟比你打死幾隻雄獅還大。請允許我立即擊鼓！」

　　他拿出一個包著獸皮的銅鼓，走到帳篷前面。銅鼓剛剛擊過幾下，所有的帳篷門都打開了，所有的村民，男人，女人和小孩都跑來了。現在可以看出，沒有人在今天晚上睡覺了。他們都聽到了我們的四聲槍響，現正緊張地等待此事的結果。大家好奇地、一聲不響地等候著酋長宣布。

　　「以慈悲的真主的名義！真的，我們為你取得了一次明顯的勝利。」他開始誦讀《古蘭經》第四十八章，「真主寬恕你從前和以後的過失，給你以憐憫，把你引到正確的道路，並給你以有力的支持！聖經上是這樣寫的，現在在我們身上實現了，這一行動是由來自歐洲的外國人完成的。信徒們，梅賽爾的兒女們，你們聽著！『魔鬼之父』同其妻子『魔鬼之母』一起被打死了。去拿火炬和棕櫚繩子，讓這兩位英雄帶我們到打死猛獸的地點，把牠們抬進村裡來，然後剝下獸皮。萬物非主，唯有阿拉，穆罕默德，主的使者！」

　　這一講話引起了暴風雨般的歡呼聲，此情此景真難以描述。大家互相擁抱，互相祝賀，向真主、穆罕默德、哈里發，向我和英國人歡呼，熱鬧非凡。人們舉過來許多木棒，將其點燃，繩子也取來了，然後大家走到村外，珀西和我走在前面，阿赫默德．薩拉赫來到我身邊，他看到我還活著，高興得簡直忘乎所以。歡騰的聲音使牲畜都鬧了起來：馬匹嘶鳴，駱駝尖叫，牛吼，羊咩，狗吠。這時我們到了兩隻獵豹所在的地方，牠們彼此相距不遠。

　　開始時人們不敢近前，在我將獵豹轉了幾圈，人們確信牠們當真死了後，大家才擁上前來。人們對獵豹拳打腳踢，往其臉上吐唾沫，用各種粗野的咒語罵牠們。我不得不竭盡全力來保護獵豹漂亮的毛皮，免得被人擊破了。

　　大家終於安靜下來了，酋長讓我講講事情的經過。我簡單地介紹了情況，當大家相信確實打中了每隻豹子的眼睛時，都讚歎不已。

　　獵豹被抬進村裡，我同珀西勳爵、阿里．努拉比、阿赫默德、酋長以及幾個舉火炬的人向帳篷村的另一側走去，看看獅子的蹤跡。

　　是的，獅子被子彈擊中了，而且傷勢很重，因為牠流了很多血。酋長同意我的建議，天亮後去跟蹤這隻巨獸的足跡。牠確實巨大，這從牠留下的足跡可以看出來。被咬死拖走的駱駝是酋長的。

　　我們回到村裡時，人們已開始剝獸皮。獸皮理所當然地歸我們所有。酋長以貪婪的目光看看放在我面前的豹皮，我正好可以利用這一機會。

　　「穆罕默德．拉赫曼酋長，你能滿足我的一個請求嗎？」我問他。

　　「請講，我聽著！」他回答說。

　　「請你從這兩張豹皮中選一張你最喜歡的保存起來！我走後，你一見到豹皮，就會想起我。」

　　「先生，此話當真？你真想將這張珍貴的『魔鬼之父』的毛皮送給我？」

　　「兩張皮我都送給人。」

　　「先生，另一張送給誰呢？」

　　「朱美拉。」

　　「送給朱美拉？為什麼？」他驚奇地問道。

　　「當我處於危險時，不是她將我保護起來了嗎？真主對美的與惡的均予以報答。人們為什麼不知感謝？請將另一張豹皮送給你的侄女，卡姆達的玫瑰可以躺在上面想念現已成為她的朋友和兄長的外國人。」

　　「我感謝你，先生！你的心充滿善良，你的手充滿幸福。因此你也應當收回被搶劫的賽迪拉酋長的白馬和女兒。」

　　在我去休息前，酋長為我手臂上的小小的傷口進行了包紮；他還讓我脫下上衣，好讓他妻子將被豹撕破的地方補上。整個晚上村裡都很活躍，因此我只睡了很短的時間。大家在談論即將去打獅子和即將實現的英雄行為。梅賽爾人因為知道我們在他們這裡，現在也變成勇敢的渴望戰鬥的獵手了。

　　晨禱的喊聲剛將我從睡夢中喚醒，酋長就走進來告訴我，一切均準備就緒，即將出發。

　　「土匪首領薩迪斯．恰比爾是否也跟去？」我問他。

　　「他不去。你知道，先生，他不許離開帳篷。」

　　「但最好還是把他帶去。」

　　「為什麼，先生？」

　　「你能有把握我們不在的時候他不會採取越軌的行動嗎？」

　　「他發過誓。」

　　「他不會信守誓言，在薩迪拉部落他就破壞了誓言，他內心虛偽，滿嘴謊言。」

　　「我向你保證，已留下人來看守他。阿里．努拉比的女兒及其白馬的安全沒有問題。」

　　「我希望如此。我們走吧！」

　　「你騎你的牡馬嗎？」

　　「是的。」

　　「請允許我給你提供我的馬，『地震先生』習慣於先咬死馬，再去咬騎馬的人。你的牡馬很珍貴，不要傷害牠。」

　　「我不習慣騎馬打獅子，不願跑在獅子前面。我要下馬，站著等牠來。感謝你的好意，我要騎我自己的馬。你帶多少戰士去？」

　　「帶一半人。」

　　「那我也將賽迪拉人分開，一半人陪同我們，另外三十人留在村中，防備薩迪斯．恰比爾可能幹壞事。」

　　「先生，我認為你的安排很好。你是我的兄弟和朋友，你打死『魔鬼之父』及其妻子，救了我們，我希望你在愛與和平中離開我們。」

　　我們離開帳篷後，我同酋長阿里．努拉比談了上述安排，然後就同大約二百名阿拉伯人出發了。

　　很快就發現了獅子的痕跡。這是不難發現的，因為獅子流了不少血。儘管如此，獅子仍將駱駝拖走大約五百米，然後牠休息片刻，在此處我們發現了一大攤血。這是令我們高興的發現。

　　「你這一槍打得不錯，」我對英國人說，「獅子流這麼多血表明，牠的傷勢不輕。」

　　「儘管如此，牠仍有力量將駱駝拖走，」珀西回答說，「牠是否將駱駝拖到牠的洞穴去了？」

　　「我不相信。如果雄獅有家庭，牠習慣於集體打獵。母獅帶著能行走的幼獅跑在後面，在一個適當的地點停下來等雄獅的獵獲物，這樣雄獅就不須將其獵獲物拖得太遠了，然後牠們一起進餐，餐後全家返回其洞穴，剩下的骨頭和肉留給狼、鬣狗和禿鷹。我們快些走吧！」

　　足跡把我們引向一片深色的地帶，走近時發現這是稀疏的無花果和羅望子樹叢。梅賽爾人想走進去，我阻止他們說：「停下來！我們不知道樹叢裡有什麼東西。你們留在這裡，等我回來後再決定怎麼做！」

　　我同英國人繞著樹叢走，他向右，我向左。在樹叢後面我們會合了，看見了母獅及兩隻幼獅的足跡。這是雙重的足跡：一是進樹叢的足跡，一是進樹叢中後又走出的足跡，可見雄獅還在樹叢中，由於受傷牠無論如何不能同其家屬返回洞穴。

　　現在我們回到阿拉伯人那裡，命令他們包圍整個樹叢，放開帶來的獵犬，讓牠們去咬受傷的雄獅。他們照辦了。到現在一直受到控制的獵犬衝上前去，不久我們就聽到從一片羅望子樹叢後傳來的狂吠聲。

　　「先生，把獅子交給我吧！」珀西請求。

　　「你去打牠吧！」我回答說，「只是在緊急情況下我才開槍。」

　　我們下了馬，將馬交給阿赫默德．薩拉赫，讓他牽回去。我們端起槍等候。可是獅子未露面，追獵沒有取得進展。

　　「獅子是不是死了？」我說。

　　「我們去看看！」英國人說著就準備鑽進樹叢。

　　「先生，不要粗心大意！」我喊道，「這樣做很危險。」

　　「呸！」說著他就鑽進樹叢了。

　　我也只好跟他進去了。他撥開羅望子樹，我緊緊跟在後面。我們到了由樹叢圍著的雄獅待的地方，不敢再向前走了。

　　「現在怎麼辦？」珀西問，「向裡打一槍？」

　　我在一個沒有樹枝遮住視線的地方臥倒，我看見這個可怕的傢伙側身倒在那裡，眼睛鼓了出來，四肢直挺。

　　「先生，你的那一槍打得不錯，牠死了。」

　　我說著即撥開樹枝，走上前去。這是一隻非常大的動物，濃密的黑毛覆在牠那碩大的頭上，緊閉的嘴邊滿是血的泡沫，巨爪在垂死掙扎中向裡面彎曲了。牠的身體周圍是一大攤血，牠的身旁是被母獅及幼獅吃剩下的駱駝的屍體。

　　「天啊！」英國人喊道，「這頭大獅子終於倒下了！究竟我打到牠何處了？」

　　「你看！就在前腿的後面肋骨之間，大概是牠正在跑時被子彈擊中的。」

　　「還是射中了致命的地方了，這樣正好，我不會被人嘲笑了！」

　　這時獵犬也敢於跑到近處了，我們費了好大勁才不讓狗接近獅子，不然肯定會將獅皮撕碎。我們喊阿拉伯人過來，他們到來後，像昨夜在兩隻豹的屍體旁邊一樣歡呼起來。在這個獸中之王被罵夠之後，人們又將獵狗拴了起來，我們開始去尋找母獅。幾名戰士留在雄獅身邊，他們用樹枝做成了一個雪橇形的運輸工具，然後由馬拉回村裡。

　　母獅離開牠死去的丈夫時間不長，因為牠的足跡還很新。如果不是為了照顧幼獅，牠可能就留在牠丈夫身邊了。母獅得走很遠的路，因為我們騎馬走了三刻鐘才到達「地震先生」的「宮殿」所在的山谷。

　　我們見到山谷後，穆罕默德．拉赫曼酋長勒住了馬，指著那座山說：

　　「這就是哈扎爾山，獸中之王同牠的一家就住在這裡。你認為母獅同牠一樣勇敢嗎？」

　　「當然！如果一隻母獅要保衛牠的幼獅，牠就更為危險。」

　　「由誰來打牠，由你們還是由我們去打？」

　　啊，這個梅賽爾人在這危險加倍的情況下又躊躇了。

　　「我們去！」我回答說，「你們只需將山谷封住，不讓牠跑了。你們留下來，我們先去仔細觀察這裡的情況。」

　　我同英國人下了馬，將馬又交給阿赫默德，背起我們的獵槍，沿著足跡走了。

　　山谷呈長洞形，只有一個出口。山谷給人的印象是，牠是由於地殼下面突然下陷形成的。山谷兩側陡峭高聳，谷底遍地是亂石，亂石中生長了一些生命力頑強的野草，山谷背面生長一些細長的蕨類和荊棘叢，很難行走。

　　「獅子就住在這裡面吧，先生？」珀西問。

　　「很可能是這樣，至少是目前我們見到的足跡通到這裡。」

　　「在此處我們不需要獵狗了。用石頭就能將動物引出來。」

　　「讓我來打母獅好嗎，先生？」

　　「不，讓我來打吧！」

　　「隨你便。打母獅幾乎沒有什麼危險。你可以站在左邊的山坡上，母獅一走出灌木叢即可打倒牠。我在下面堵住牠的出路，如果你的槍未打中牠，那就由我來打牠。幼獅對我們構不成危險，如同足跡顯示的那樣，幼獅動作還很遲鈍。」

　　我們回到阿拉伯人那裡，對他們作了部署。可惜他們都不願意下馬。他們想：如果情況危險他們就跑，可是他們並未想到，母獅跑得非常之快，即使馬跑得再快，牠也能追上。他們從各個方位包圍了山谷，緊靠著山谷的邊緣。只有需要把守山上的幾個人下了馬，他們居高臨下拋石頭，以便將動物趕出洞穴。

　　山谷左壁上有一個高而窄的如同觀望臺似的突出部分，從下面根本上不去，從上面也只能謹慎登上去。珀西登上這塊山岩，從那裡他可用其獵槍打到山谷的每個地方。我站在山谷入口處的一塊巨石的後面。幾個人把獵狗拴在適當的距離處。我附近的谷壁不太陡，形成一個斜坡，酋長穆罕默德．拉赫曼守在此處。他選擇這一地點顯然是為了既保證安全又可保全勇敢者的面子。

　　這種部署結束後，珀西發出一個信號，立即從山上向灌木叢拋下一些大石塊，作為回答的是一陣大聲吼叫，這叫聲肯定是幼獅發出的，接著母獅也吼叫起來。牠雖不像雄獅怒吼那樣強有力，但也很有威懾力，使人色變，使馬顫抖。

　　接著又第二次拋石頭。珀西趴在突出的岩石上，準備打出致命的一槍。這時下面的樹叢中有了動靜，一隻幼獅鑽了出來，母獅尚未露面。過了片刻，另一隻幼獅也爬出來了。

　　「對準小獅子打，戰士們！」酋長向上面喊道。

　　上面的人聽從了。一塊石頭擊中了小獅子，牠痛苦地叫了起來，母獅立刻就出現了，但並不像雄獅那樣邁著威嚴的步伐和擺出藐視一切的樣子，而是輕輕地，小心翼翼地低著頭走路，真像豹一樣。我站在地勢低的地方可看見母獅，而英國人的視線則被母獅前面的蕨類擋住了。母獅憤怒的目光投向了封住山谷口的騎馬的戰士，牠似乎在考慮可否登上陡峭的谷壁。

　　穆罕默德．拉赫曼也看不到母獅。他騎馬走到谷壁邊上喊道：「戰士們，再次用石頭打小獅子！如果你們……」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他往前走的太遠了。鬆鬆的沙子下沉了，他的馬在亂石上失去了平衡，滑倒了。馬倒下時將他從馬鞍上甩了出去，他沒有抓住什麼東西──人和馬一起滾向谷底，這時周圍──其餘人同聲驚呼起來，因為母獅剛看到滾下來的阿拉伯人，立即從蕨類植物下面衝了出來，由於速度過快，英國人很難瞄準牠，雖然他開了槍，可是母獅跑得像子彈一樣快，子彈未擊中牠。

　　母獅以無法形容的速度邊跑邊發出嘶啞的吼聲直奔酋長。

　　酋長正好試圖在摔下來後站起來。

　　「真主，真主！」他驚恐萬狀地邊喊，邊又倒在地上。

　　這時母獅到了他的身邊──牠的利爪最後一次觸地──我立即開槍了。母獅是在躍起時吃我的子彈的，牠向側面倒下了。這時我又打出了第二槍。酋長發出了痛苦的喊聲，母獅恰好倒在他的身旁，獅爪碰了他的大腿，他下意識地滾到一旁。母獅用爪去抓地面，發出了最後的垂死的吼叫，接著便伸直強有力的四肢。

　　我距母獅不到幾米遠，跑了過來，準備拿刀對付牠。這不必要了：母獅死了。

　　「酋長，站起來！」我說，「母獅已經死了。」

　　「牠真的死了？」他問，接著便從地上站起來。

　　「真的。」

　　「先生，牠想吃我。」

　　「肯定是這樣。可是現在母獅自己因作孽多端而完蛋了。」

　　「牠將到地獄裡去，永遠待在地獄裡。」

　　在最後一聲擔心的驚呼之後，周圍一直是恐怖的寂靜，現在從各方面傳來了熱烈的歡呼，紛紛奔向梅賽爾酋長幾乎喪命的山谷。

　　幸好酋長傷勢不重，只是右大腿上被撕裂，失去一小塊肉。他的馬也未受損失。相反，已死的母獅又要受罪，牠的榮譽被各種詛咒和輕蔑的舉動玷汙了。幼獅被捉住綁了起來，以壯我們凱旋的聲勢。

　　我們每個人都對這次打獵的成果感到滿意，只有英國人怏怏不樂。他也來了，站在我的身旁。

　　「真可惡，可惡極了！」他抱怨說，「這隻可憐的貓從我槍口下逃跑了！」

　　「不要難過，先生！」我回答說，「牠畢竟被擊中了。」

　　「是被擊中了，但不是被我的子彈擊中的。如牠尚未死，我就用拳頭把牠打死。」

　　「我真誠地向你保證，如果我在你待的地方，我也擊不中母獅。牠飛快穿出樹叢，還未等你按槍機時，牠已飛躍過去了。請相信，沒有人會因此而懷疑你是位好獵手。」

　　「但願如此！如果有人敢嘲笑我，我就一拳把他打倒。是啊，這隻大貓確實可怕，誰落在牠的手裡，那就完了！」

　　因為這裡沒有東西可充作運輸工具，大家就地將獅皮剝下來了，獅肉就放在那裡不管了。

　　然後我們就往回走。酋長穆罕默德．拉赫曼走在我身邊。

　　「先生，」他說，「感謝你救了我的命。真主為此祝福你！告訴我，我應當做什麼才能表示我對你的好感？」

　　「如果你真的要對我作出表示，那就請你安排酋長阿里．努拉比重新得到他的女兒和白馬！」

　　「這我已向你作出了許諾，我會信守諾言的。我想考慮一下，我如何能向你表示好感。沒有你的子彈我現在會成什麼樣子！你把我們從『地震先生』及其妻子的威脅中解救出來。現在我們的牲畜可以安靜地吃草了，梅賽爾人不再被咬死吞食了。我們今天為歡迎你和來自英國的先生舉行盛大的宴會。我們現在是患難之交，我將像關心我的眼珠一樣關注你的幸福。」

　　當我們在返回的路上經過我們發現雄獅的樹叢時，雄獅已被拖走。拖拉的痕跡很寬，標出了梅賽爾人運回「沙漠之王」走的道路。順便提一句，我認為「沙漠之王」的說法並不貼切，因為在真正的沙漠裡是見不到獅子的，牠們在沙漠中既找不到食物，亦找不到水喝。獅子作為肉食動物每天需要大量肉類，牠們只在草原和綠洲中出現。我們成功地在這麼小的地區和這麼短的時間將一頭雄獅和一隻獵豹連同牠們的妻子打死，這是一個奇蹟。假如梅賽爾人自己採取主動，就不會出現這種情況了。

　　我們走進村時，受到了熱烈的歡迎。我騎馬直奔酋長的帳篷，我剛下馬，帳篷門就開了，一個人走出來奔向站在我身旁的酋長。

　　「真主偉大，他創造奇蹟！」穆罕默德．拉赫曼喊了起來，「我的哥哥！我昨天派到你那裡去的人已到達了？」

　　「你派的人？我沒有見到你的人。我來你這裡是為接我的女兒朱美拉的。」

　　此人是阿云和卡馬達梅賽爾人部落酋長，朱美拉的父親，穆罕默德．拉赫曼的哥哥。他們長得很像。我還從來未見過兄弟倆是兩個不同部落的酋長的，可見他們中的一人肯定不是因其出身，而是由於個人的素質獲得這一榮譽的。他們互相擁抱，然後穆罕默德．拉赫曼問道：「你已見過朱美拉？」

　　「見過了，讚美真主，她還活著！」

　　「活著？你想過她會死？」

　　「啊，她的生命差一點兒就完了！她未告訴你，可是我一到她就向我講了。」

　　「講了什麼？」

　　「她昨晚站在帳篷前面，『魔鬼之父』想要吃她。」

　　「真主啊，真主！此事我毫不知曉。」

　　「但是一位外國先生救了她，告訴我他是哪位，我好向他表示感謝。」

　　「這位是來自德國的先生，」酋長指著我說，「是打死『地震先生』和『魔鬼之父』的英雄。」

　　他哥哥立即握住了我的雙手。

　　「先生，」他說，「我叫奧馬爾．阿坦塔維，是阿云和卡姆達梅賽爾人的酋長。你救了我女兒的性命，你即使要我的生命，我都會給你！」

　　「他說的是實情？」穆罕默德問我。

　　「正當『魔鬼之父』要咬死朱美拉時，我向牠開槍了。」我回答說。

　　「而今天你又救了我的性命，讚美真主，是真主將你送到我的帳篷裡！可是你對我隱瞞了此事。進帳篷裡，向我講講有關情況！」

　　「請允許我先去看看匪幫頭目是否在我們外出期間做出了違背其誓言的行動。」

　　「你指的是那個匪幫頭目？」奧馬爾．阿坦塔維問。

　　「德馬卡部落的薩迪斯．恰比爾。」

　　「如果我告訴你一個壞消息，請你不要生氣！」

　　「一個壞消息？請講！」

　　「這個匪幫頭目跑了。」

　　「跑了？不可能！他被看管起來了呀。他起誓留在此處。」我吃驚地說。

　　「他跑了。我派出一個人來通知我要到這裡。村裡的人為此均很高興，很遠就出來歡迎我。無一人留在村中。賽迪拉部落的三十人也來歡迎我。他們只是想到了我，沒有想到匪幫頭目。我們進村時，他已逃走了。」

　　「一個人跑的？」

　　「帶著被劫持的莫哈拉。」

　　我急了，想立即上馬去追趕，但需要再了解一下情況：「他騎的是什麼馬？」

　　「真主原諒我不能不告訴你的第二個壞消息！你們的人都很害怕，便把情況講給我聽，請我轉告你們。匪首乘的是白馬，莫哈拉乘的是一頭淡黃色馬，婦女們看見了，她被捆綁起來了。

　　「乘的是淡黃色馬？」穆罕默德．拉赫曼問，「那一匹淡黃色馬？」

　　「你的那匹。」

　　酋長嚇得目瞪口呆，因為淡黃色馬是他心愛之馬，其價值可與阿里．努拉比的白馬相比。這時他又清醒過來了。他一步跑進帳篷，迅速取出銅鼓，二分鐘後全村的男子就到齊了。對有關人員的簡單的審問使我們了解了形勢的變化。

　　我們走後不久，一個從阿云來的梅賽爾人來了，宣布奧馬爾．阿坦塔維來村中作客。這位酋長頗得人們的好感，因此他的到來使全村的男子受到鼓舞。無人想留在村中，匪幫頭目也跟著去了。半路上他聲稱，他想去找酋長穆罕默德，將其兄長到達的消息通知他。誰都沒想到去通知酋長這件事，因此就讓他走了。因為他的哈梅馬同夥同大家在一起，對他一人去通知未產生任何懷疑。

　　然而在他離開了大家的視線之後，他就直奔帳篷村，為酋長的黃馬備好鞍，但未被留在村中的任何婦女看見。突然人們聽到一聲喊叫，當他們知道是誰發出喊叫時，看見匪首帶著被綁著的莫哈拉跑向馬匹。婦女們想進行阻攔，在他用武器進行威脅時，她們便失去了勇氣。這時他向少女嘴中塞了東西，把她捆在馬上，還帶了一袋乾棗。然後他就騎馬跑了，向著南面的蒂烏斯山跑了。

　　這時梅賽爾人和賽迪拉人見到了酋長奧馬爾．阿坦塔維，大規模的賽馬遊戲開始了。在這場歡樂的對抗遊戲期間，在場的幾個哈梅馬人看見一隻野兔，於是就以打兔為藉口跑了。在追獵兔子過程中，他們騎馬離開其他人越來越遠，最後便完全消失了。當其他人陪同客人進村時，他們獲知匪首逃跑了並立即認識到，哈梅馬人消失是一個詭計。這一計劃肯定是匪首制定的，兔子的出現給他們一個難得的可以掩蓋其意圖的機會。

　　現在戰士們感到異常恐慌。幾個人建議立即去追匪首，另外一些人認為應先通知我們，也有的人認為，最好裝作一無所知。人們爭論過來，爭論過去，寶貴的時間就這樣浪費了。後來運回了雄獅，全村人都忙於此事，把匪首事就忘掉了。最後當人們又想起匪首時，決定將情況報告給酋長奧馬爾．阿坦塔維，請他盡快見我們，以便將會引起的雷霆之怒轉移到他身上來。可是這時我們已回來了。他們就這樣犯了一系列無法挽回的錯誤。

　　穆罕默德氣得如同一隻遭槍擊的野獸。他詛咒破壞誓言的匪首，痛罵了毫無警惕性的梅賽爾人。酋長阿里．努拉比也發誓要打死他的賽迪拉部落的戰士。我可憐的僕人阿赫默德尋求我的安慰和幫助，當然我自己也不能完全心安理得。最為平靜的是英國人，他舒服地躺在一塊舊地毯上，支起其長無比的雙腿，幸災樂禍地說：「好！好極了！冒險又要開始了。本來冒險該告結束了。這個土匪，該死的傢伙！可是我喜歡他，這個盜賊。」

　　五　鹽沼精靈

　　奧雷斯山脈南面及其餘脈的東面是一片略有起伏的平原，低窪處被鹽層覆蓋。這是從前巨大內陸湖泊的遺址，在阿爾及利亞人們稱之為鹽湖，在突尼斯稱為鹽沼。從西到東主要有三大鹽沼：邁勒吉爾、拉爾薩和傑里德。沙丘地區離這裡很近，南風經常將細沙從天空吹向北方，因此鹽沼的低窪處便充滿了厚厚的一層細沙，只在鹽沼的中央還保存相當多的水。水的上面被一層鹽殼覆蓋了，鹽殼下面淡綠色的水不到一米深，水下面是五十多米深的麵粉狀的流沙，不論什麼掉到鹽殼下面，都會無聲無息地像被魔鬼捉住一樣消失了。

　　這層鹽殼並不像冰塊那樣有平坦的表面，而是像波浪一樣起伏不平的。鹽殼平均厚度大約為二十厘米，但常常只有十厘米或不到十厘米，其顏色如同一面閃著藍光的鉛鑄的鏡子。人在上面行走發出的聲音如同走在拿坡里附近火山岩上聽到的聲音。總是處於運動狀態的飛沙給鹽殼穿了黑色的服裝。隨著時間流逝，鹽殼越來越重，最後破裂沉下去，在原來的地方又出現了白色的鹽殼。沙漠風暴刮來，鹽殼噼啪作響，熱浪襲來，鹽殼被燙得起泡，出現一些孔隙，使整個鹽殼結構發生變化。更為嚴重的是雨季。雨水使低處的鹽殼溶化，鹽殼沉入水裡，但被流動細沙擋住。或者細沙如此小而輕，浮到水面上來，給鹽殼以比較堅固的外表。因此人們只能在個別的地方通過鹽沼，有時有生命危險。儘管如此，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幾條道路橫穿埋伏殺機的鹽殼，因為突尼斯和以盛產棗著名的蘇夫和傑里德地區的交往很多。但是我可以說，這些道路至少如同拉普蘭的無底沼澤中潛伏殺機的小路一樣危險。路面寬度最多為半米，且經常會出現事先難以預見和無法辨認的變化，人們走在上面的感覺是，好像他們不得不在幾層高樓結冰的樓脊上行走，很難保持平衡。這種小路常常沉到水裡，馬掉在水裡只能將頭露出水面。有時也受海市蜃樓的誘惑走向死亡。這樣的小路通常用小石堆作標誌，但這些標誌又常常被水吞沒了，或者有人為了報復，將石堆移至另一地點，不知情的人只要邁錯一步，鹽沼就會張開嘴將其吞沒，然後流沙伸出潮濕的手臂將其抱住，他頭頂上堅硬的鹽殼又合攏，以便等候另一個犧牲品。

　　誰想走這樣的路，必須找一位可靠而機敏的嚮導，不然就很容易失蹤。住在鹽沼南部的梅拉西人善於操此業。如一個團體或一支商隊要穿過鹽沼，事先要向真主祈求保護。然後嚮導走在前面，每邁一步，均需仔細試探。後面跟著駱駝及其主人，一頭駱駝跟著一頭駱駝，後面駱駝的頭拴在前面駱駝的尾巴上。到了危險地段，嚮導小心謹慎，駱駝和馬膽戰心驚，但是必須向前走，如果他不想沉下去，他的腳就片刻都不能停留在薄薄的搖動的地面。這是在墳墓和地獄中的艱難行走，如果抵達了彼岸，人們就面朝著東方，高呼「讚美真主」，跪下感謝真主未讓聖獸的大嘴張開。本世紀初有支擁有一千多頭駱駝和許多人的商隊經過傑里德鹽沼，帶頭的駱駝走錯了路，掉到深淵之中，接著其他人和牲畜也都在鹽沼中沉沒了。鹽沼在商隊的頭頂上又封閉了，過了半小時鹽層又恢復了原來的形狀。成千上萬的人就這樣掉進鬆軟的深淵。如果他們未返回家園，他們的家屬就誦讀《古蘭經》關於死亡的章節並說：「鹽沼的精靈把他們引入歧途，他們來到下面的流沙花園。願真主拯救他們！」

　　因為按照鹽沼周圍居民的信仰，鹽沼精靈住在水下，如果有人經過鹽沼，沒有面向東方進行祈禱，他就打開死亡之門。如一異教徒或一罪惡深重的人走過這深淵之上，鹽沼精靈就站起來，讓一座閃閃發光的城市或一片鮮花盛開的綠洲在鹽層上出現，如果被迷惑的人走向幻影，他就墜入死神的懷抱。

　　當我們在薩西亞山上停下來，讓馬休息時，我不能不想到這些情況。我們的隊伍現在只由十人組成。因為我們從梅賽爾人帳篷村出發時，我終於使阿里．努拉比相信，他的六十名賽迪拉戰士在追擊匪幫頭子過程中不會帶來什麼好處。他們返回塞萊本特了。由於穆罕默德．拉赫曼和奧馬爾．阿坦塔維能給我們當嚮導，我們得到了充分的補充。另一個優勢在於，我們只由十人組成的隊伍騎的都是良馬。阿里．努拉比原來的馬已疲倦過度，換了一匹新馬，我也為阿赫默德．薩拉赫換了一匹馬。兩位梅賽爾人酋長和另外四名陪同我們的梅賽爾戰士的坐騎均為全部落最好的馬。

　　儘管如此我們在第一天也沒追上強盜，雖然他由於莫哈拉在身邊無法以最高速度前進，可是他的這一劣勢由於我們必須在辨認足跡上花費許多時間而得到了彌補。此外，我們在晚間需要休息，而強盜則可利用晚上時間加大同我們的距離。

　　在晨光允許我們認出強盜的足跡時，我們就出發了。我們接近了直到今天在阿爾及利亞和突尼斯之間仍有爭議的那些地區。邊界兩邊的阿拉伯人經常動武，在這裡，每年為報血仇而犧牲的人多得令人難以置信。我們必須加倍小心。

　　匪徒薩迪斯．恰比爾也很謹慎，此人對地方的情況極為熟悉，事實表明，他的綽號「嚮導」是當之無愧的。他為避免被發現，利用了最小的低地，許多小山和樹叢。他胸有成竹地越過了一切障礙，這的確值得讚歎，並充分證明他不是第一次走這一地區。當然我們必須估計到莫哈拉給他造成的困難，可以估計，她被他牢牢地綁在馬上，完全由他控制。

　　在中午時分我們到了薩西亞山，從那裡出發越過德拉豪山，可到達突尼斯危險的地區──鹽沼。

　　從強盜的足跡方向我們得出結論，他本想向南方去，即越過德拉豪山、塔富伊山奔向塞達達。可是不知什麼原因使他改變了方向，因為足跡轉向西南，然後直奔西方去了。我們在薩西亞和德拉豪兩座山之間追蹤足跡，傍晚到了一個地方，足跡從這裡又轉向西南了。我們和我們的馬匹確實盡了最大的努力。仔細研究足跡後我們認為，被追擊的人還領先我們一小時，夜幕降臨了，我們不得不停下來。

　　在夜晚他是多麼容易躲藏！他是多麼容易很快就發現我們並逃之夭夭！在明天上午我們肯定會追上他的。

　　因此我們到了一個豆角樹叢時，便卸下馬鞍，在樹叢附近用馬鞍和毛毯佈置了一個宿營之處。

　　「他還是騙了我們。」穆罕默德．拉赫曼說，「他不是通過塞達達和內夫塔，而是穿過阿斯盧茲峽谷到圖古特去。」

　　「他也熟悉這條路線？」我問。

　　「他熟悉這裡所有的道路，他是嚮導嘛。即使在鹽沼上他也知道每堆石頭路標和每個深淵。鹽沼精靈迷惑不了他；他曾領著旅行者通過拉爾薩鹽沼和傑里德鹽沼。我曾同他騎馬穿過拉爾薩鹽沼，他的馬從未走錯一步路。」

　　「拉爾薩鹽沼上也有路嗎？」

　　「這個鹽沼邊上村莊很少，因此也沒有安全可靠的通道，人們在鹽沼邊上走，只有勇敢的人才敢在凶惡的鹽沼上行走。」

　　「從這裡到連接邁勒吉爾鹽沼和拉爾薩鹽沼的阿斯盧茲峽谷有多遠？」

　　「你得從清晨走到傍晚。」

　　「到拉爾薩鹽沼最近之點呢？」

　　「那你三小時後即可到達。」

　　「我們必須不讓逃跑者過鹽沼。不然他會鋌而走險到鹽沼上去，這樣我們就不能追他了。」

　　「他不敢走此路。」

　　「為什麼？」

　　「他還要牽一匹馬，對兩匹馬來說，鹽沼上的路太窄了。」

　　「你是說，如果我們將他趕到鹽沼邊，他就逃脫不了啦？」

　　「肯定逃不了。」

　　「他會犧牲載女孩子的馬，自己進入鹽沼。然後騎著那匹黃色馬跑掉。」

　　「那我們就用槍把他打下馬來。」

　　這聽起來滿有信心，連我自己也相信了。

　　「先生，」阿赫默德．薩拉赫問道，「你能滿足我一個請求嗎？」

　　「如果我能做到，可以。你想要什麼？」

　　「你的槍法比我們大家都好。你打匪首，把莫哈拉留給我！」

　　「好，如果可能的話。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開槍。不能讓人無謂地流血。最好是我們活捉匪首。」

　　「那就打傷他！然後我們審訊他。」

　　從這些和另一些談話中可以看出，我們每人均相信我們的追擊明天將結束。英國人也有信心。

　　「好！」我將其他人的意圖告訴他後，他說，「明天就結束？太可惜了！」

　　「為什麼？」

　　「然後到哪裡才有冒險行動呢？」

　　「會有的。而且不必總去冒險。」

　　「那做什麼呢？騎馬每人都會，吃和喝也如此。好！把強盜讓給我！我要在他身上試驗我的槍法。」

　　「還是不這樣做為好，最好是捉住他又不讓他受傷。」

　　「可是怎麼能做到呢？你去抓他，他不會愚蠢到束手就擒的程度。」

　　「這很難事先確定，必須等待事情的發展。」

　　「好！可是我想起一件事。」

　　「什麼事？」

　　「你是知道舊式的皮繩，人們稱之為套索的。能否做一個這樣的套索，用它來捉住這個傢伙？」

　　「先生，這個主意不錯。這裡雖無皮帶，但有很多用棗樹纖維做的繩子。我會使用套索，我們現在就做一個好嗎？」

　　「好！」

　　一刻鐘後我就做成一個套索，為了看看我是否有把握，我不顧天黑在豆角樹枝上試驗了套索，還可以。無論如何我有了一個可以不使其受傷就捉住匪首的武器。

　　今天我們也設崗值班，我們懷著對明天這個時間完成我們任務的期望睡覺了。因為我們很早就入眠，第二天拂曉前就醒了。我們未再發現比我們已辨認出的更多的足跡，於是就出發了。

　　我們沿著道路走了不到三刻鐘就到了一個長滿槐樹的山谷，匪徒同其俘虜是在這裡過夜的。他感到很安全，甚至點起了篝火。如我們清楚地看到的那樣，莫哈拉被綁在一棵槐樹上。他們二人及其馬匹留下的最後的足跡如此清晰，他們走出不到半小時的路程。

　　現在我們重新快速往前趕。山谷地勢升高了。我們到達山脊時，下意識地勒住了馬。在遠處的天邊，閃出了像水晶般的亮光，這就是拉爾薩鹽沼。鹽沼精靈以其宮殿的光輝引誘我們從我們所在的山上走下來。從鹽沼到我們所在的山下是沙海，除了一些野生藥西瓜外，沒有任何其他植物，在我們右側有兩匹馬在奔跑，一為白馬，一為黃馬。白馬身上坐著一個女人，黃馬身上是一個男子，他是恰比爾，我們立刻就認出了他。

　　「真主啊，真主！」阿里．努拉比歡呼起來，從馬鞍上摘下步槍，沿著山坡跑了下去。

　　這樣魯莽行為肯定要自食其果。暴風將這一喊聲傳送到匪首的耳中，他轉過頭來看見了我。他肯定認出了我們。

　　他的驚愕只持續片刻，接著他就鞭策兩匹馬飛快地跑了。

　　大家都跟著賽迪拉酋長跑下山去，只有阿赫默德還在我身邊。

　　「為什麼你不騎馬下去？」我微笑著問他。

　　「因為你也待在這裡了，先生，」他回答說，「你知道應當怎麼辦。」

　　「我當然知道。你看，鹽沼往右轉一個彎。他們將會經過這個弓形地帶。我們比較容易取直線跑到這一地帶的尖端處。這樣我們可以使強盜失去他現在還具有的領先優勢。走！」

　　我們向上述方向跑去，先是小跑，後來是疾馳，最後是全速前進。阿赫默德的馬騎很出色，我並未用力催促我的黑馬，這樣我們兩匹馬始終並駕齊驅。沙土越來越厚了，但我們並未降低我們的速度。匪首只注意到其他追擊者，雖然我們對他威脅更大，但他尚未發現我們。可以預見，他們追不上他，因為白馬和黃馬比他們的馬優越，儘管這兩匹已經很累了。

　　這時他向右側望了一眼，看到了我們。我看到，他驕傲地昂起頭，在用力策馬跑的更快些。他沿著鹽沼邊上跑，那裡的沙層比我們這裡厚，因此我們沒有必要以最快的速度奔跑。他仍在我們前面。因為我們在弓形地帶的弓弦上跑，我們追上他是不成問題的。

　　這樣過了大約半小時。我們距鹽沼的閃光的鏡面越來越近了。弓的頂端向我們飛了過來，我們早已把其他人甩在後面。現在我們到了鹽沼深入陸地的海灣形地帶，我同他處於同一高度，但距他約有一公里，阿赫默德仍跑在我的身旁。這時我們前面的地形變了，鹽沼突然後退，讓位給一個寬闊的沙角，沙角直插鹽沼。匪首從鞍上立起，高興地大喊一聲並輕蔑地揚起右臂。接著他就突然讓馬向左拐直奔鹽沼。

　　「真主偉大」，阿赫默德說，「他想進入鹽沼！」

　　我未回答，而是催我的黑馬發揮最高速度，馳往同一方向。我注意到，匪首在尋找一條進入鹽沼的道路。如果莫哈拉進了鹽沼，她就完了，因此我必須在劫持者到鹽沼邊前追上他。距離在縮小，雖然沙角伸進鹽沼很長一大塊地方，可是沙角已明顯縮減，我距逃跑者越來越近了。還只有十匹馬，八匹馬，四匹馬，三匹馬長的距離，現在只有一匹馬的距離了。

　　我用右手擺動套索。可是我不能套住騎馬的人，否則珍貴的白馬就完蛋了，因為牠會繼續向鹽沼中奔跑。我不得不向黃馬拋出套索。現在我追上了匪徒。

　　「站住！」我喊道。

　　他舉起了手槍──我的套索拋了出去，他的槍也響了。我立刻往回轉，拉我的馬向側面跑，以便拉緊套索。這一動作救了我的命──子彈從我前面飛過去了。因為我的黑馬未受過拋套索的訓練，我不能令牠立即停下來，否則牠會被拽倒的，我只是控制了牠跑的速度。套索拋中了，黃馬跳起並摔倒了。

　　匪徒可能還從未見過套索，因此他也沒有用刀先向我刺來，可是他還是很敏捷地在馬摔倒時離開馬鞍，安全地著了地。因為他手中還握著白馬的韁繩，被拖了一段距離後他跳在莫哈拉的後面，同她一起騎白馬跑了。

　　說時遲，那時快，我不能進行阻止，因為套索的一端綁在我的馬鞍上，現在同跌倒的黃馬拴在一起了。在我穩住了我的黑馬，抽刀割斷套索後，匪首已坐到白馬上面了。幾秒鐘後他就跑到了鹽層上面，馬蹄下面發出了響亮的聲音，我追了上去。我未考慮這一冒險行動孕育的危險，只想飛速地奔向如同鏡子似的鹽沼──鹽沼精靈向我招手了。只向我招手？我聽到身後有馬蹄聲後便回頭望去。天啊！阿赫默德也到了鹽層上面，他的馬緊跟在我的後面，在跌倒的黃馬身邊短促的停留使阿赫默德有可能追上我。

　　「你回去！」我大聲呵斥道。

　　「真主偉大！先生，我不能離開你！」

　　我無法再關心他，因為我已自顧不暇了。到這時為止鹽層是牢固的，均勻的，可是現在我看到出現了許多石頭路標，這清楚無疑地表明危險開始了，此前的平坦鹽層開始呈起伏的波浪形，高處閃出金屬的光芒，低處積滿飛來的細沙；腳下的地面在搖動，發出隆隆、嚓嚓和噼啪的聲響，這並不是完整的令人放心的聲音，而是呻吟式的尖叫，令人毛骨悚然；鹽溝處看來很泥濘，好像積雪剛化；鹽層常常在水的下面，水在往上面噴；我們的馬走過時，大面積的鹽層在搖動；死神在前面、旁邊和下面同我們一起在飛馳。我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們要活捉的薩迪斯．恰比爾，因為他畢竟是我們的嚮導，唯一的嚮導嘛。他在何處拉馬，我也在何處留神，我模仿他的每個動作，我後面的阿赫默德亦如此。我與其說是醒著還不如說是在夢裡，我的心跳加速，我的臉在發燒，我的全身在發燒，宛如在空中飄浮的雲彩上面追獵一個動物。周圍的堤岸早已消失，我們到了一望無際的死亡之海，每走一步都使我相信，如果我們的馬只要稍微降低速度，我們就會沉下去。鹽層有的地方已無支撐力，在上面飛馳的馬蹄停兩秒鐘都承受不了。我們就這樣大約跑了二十分鐘，可是我覺得時間好像過了兩小時。

　　這時我見到白馬已疲倦，牠承載著雙倍的負擔。匪徒也看到了這點。他決定減輕其負擔，可是其方式卻令我心驚膽戰。到現在為止他的身體遮住了莫哈拉。現在我看到，他用左手控制馬，用右手把將莫哈拉捆在馬上的繩索解開，接著我就聽到一聲恐懼的喊聲。他將莫哈拉從馬鞍上拉下來，想將她從馬上甩下去，而她則拚命地抱住他。她雙手抱住他的大腿，被拖著走。這時他揮拳擊莫哈拉的頭部，她的手鬆了，跌了下來，她的腳未踩到實處，浮動的鹽裂開了，她沉下水中。可是這時我的馬經過她的身邊，我彎下身來，用右手抓住她的胳臂。我緊緊地拉住她，馬的速度補充了我的臂力，她那輕巧的身體在空中彎成一個弓形，然後就橫在我的馬鞍上。

　　這只是幾秒鐘內發生的情況。我身後發出了大聲的歡呼，這是阿赫默德的聲音。白馬這時輕鬆了，我的黑馬好像對增加重量沒有感覺。殊死的追逐仍在進行，可是這還能持續多久？

　　沒有路標，也看不見一塊小石頭，只有起伏不定的鹽層，冒著蒸氣的沙泥，噴出的水和飛舞的泡沫。

　　這時我終於見到前面有一條黑線。謝謝上帝！匪徒選擇了一條只穿過部分鹽沼的道路。如果他要橫穿近三十公里寬的鹽沼，那我們就完了。過了一分鐘又一分鐘，黑色地帶越來越近。腳下的鹽層搖動，起泡沫──現在腳下的聲音顯得安全了，我們越過牢固的鹽層奔向可靠的地面。

　　「真主，真主！」匪徒喊了起來。

　　「好，跟上去，阿赫默德！」我對他喊道。

　　我的黑馬如同飛鳥一樣掠過寬闊的泥潭式的鹽沼岸邊，它連接著鹽層和陸地，阿赫默德也順利地登陸了。我們的馬又跑了一段距離才停了下來。匪徒在哪裡？白馬後腿陷在泥潭中，馬前數米處薩迪斯．恰比爾一動不動地倒在沙灘上。

　　我們下了馬，先將白馬從泥潭中拉了出來，然後去看騎馬的人。筋疲力竭的白馬最後一躍邁出的距離太短，騎馬人從鞍上被甩了出來，頭先著地，脖子斷了。

　　「願真主憐憫他的靈魂！」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願真主懲罰這個可惡的傢伙！」阿赫默德補充說，然後迅速跑到被我放在沙地上的莫哈拉，「先生，她死了！」他驚呼起來。

　　我檢查她。

　　「她活著，只是昏厥了。」我對他解釋說。

　　他將她抱起來，親吻她的眼睛、嘴和兩頰，她醒過來了。這時我去看看馬匹，牠們精神抖擻地站在那裡，鼻孔張得大大的。我不能讓牠們這樣站著，我用力將牠們按倒休息，然後我又回到阿赫默德那裡。這個善良的小夥子眼中浸著熱淚，想同莫哈拉講話，可是得不到回答。她一聲不響地摟著他的脖子，我們聽到的是些不知為何意的聲音。

　　「讓她安靜吧，阿赫默德．薩拉赫！」我說，「她受夠了折磨，最後這半小時可怕極了，一般女子很難承受得了。」

　　「是的，先生，這太可怕了。比起這鹽沼來，『地震先生』和『魔鬼之父』算得了什麼！鹽沼精靈幫助我們脫了險，因為我們不是壞人，然而最後鹽沼精靈還是把匪首留住了，讓他的靈魂在地獄中同最凶惡的魔鬼住在一起吧！我永遠不會忘記這次追擊。」

　　「你可以相信我，我也不會忘記。」

　　「先生，我感謝你救了『少女中的珍珠』莫哈拉的性命，匪徒曾想將她拋入深淵。」

　　「別提這些了！我們倆也很疲倦。我們要過很長時間才能休息。幫我將強盜捆在馬上。你將莫哈拉抱到你的馬上。我們看看能否找到我們的人。」

　　「你知道我們到哪個方向去找他們嗎，先生？」

　　「知道，我們來到了西南方，應回到東北方向去。」

　　過了片刻我們就往回走。我走在前面，牽著白馬的韁繩，幸福的阿赫默德．薩拉赫從他的詞彙中選取最甜蜜的表達方式，向他的「少女中的珍珠」講他感到多麼幸福。

　　我們到達我們開始危險的追擊的沙角時，時間剛過中午。我們拐過了鹽沼岸邊最後一個角，他們仍然沒有看見我們。因為大家都坐在岸上，目不轉睛地望著我們消失的地方──閃閃發光的鹽層。我拿起步槍打了一顆子彈，他們才站起來。當他們見到我們時，響起一陣無法描述的歡呼聲。我們很快就被包圍了，大家爭先恐後地向我們提出了各種問題。只有一人站在我們的旁邊，他抱起被找回來的女兒，兩眼望著他那匹白馬，這就是阿里．努拉比。

　　「讚美真主，我又得到了女兒和白馬！」他終於喊了出來，「阿赫默德．薩拉赫，你遵守了你的諾言，我也要實現我的諾言：我最心愛的女兒莫哈拉現在屬於你了。現在請你們告訴我們，真主是如何引導你們，是誰取走了這個強盜的靈魂？他的身上並沒有受傷啊！」

　　「讓我講吧，先生！」阿赫默德請求說。

　　「講吧！」我回答。

　　我將歡樂讓給了這個忠誠可靠的人。這時我坐到了英國人身邊，用英語向他講述了我們追擊的經過。他捲曲他那其長無比的雙腿，用他那其長無比的雙臂抱住了膝蓋，聚精會神地聽我講述。我講完時，他深深地吸了口氣，誠摯地承認：「先生，你知道我是多麼喜歡冒險，但這樣的冒險我不想幹。如果出去散步，最好能踏上比較堅實的土地。這個阿赫默德是個好小夥子。他跟著你向鹽沼跑了！現在他終於得到了他的莫哈拉──訂婚，結婚，喜慶。你還記得我對他作出的許諾？」

　　「記得。」

　　「是什麼嗎？」

　　「五十英鎊。」

　　「他應當得到，因為他誠實可靠。」

　　一小時後，我們都站到堅固的鹽層上面，我們在上面鑿開一個孔。

　　「戰士們，把他的屍體抬過來，」奧馬爾．阿坦塔維酋長嚴肅地說，「將他扔進流沙的深淵！他本想把我的侄女丟進去。鹽沼的精靈應當保留他的屍體，直到他復活。他的靈魂應當看看，他能否走過通往天堂的橋。因為他違背了他的誓言，褻瀆了真主和先知，這是最嚴重的罪過。萬物非主，唯有阿拉，穆罕默德，主的使者！」

第四章　「毀滅之沙」

　　一　在撒哈拉的岩洞山中

　　太陽已快要落山了。因此，在炙人的炎熱過去之後我就遠離水井，倒在我騎的駝駱的陰影裡，商隊的其他人坐到含鹽的味道不佳的水邊上以傾聽我的僕人卡米爾有聲有色的講述。

　　我可以聽懂每句話，對他盡量突出我的許多好的品質心中頗為沾沾自喜。

　　「你叫亞伯拉罕．本薩吉爾，是一個有錢的人，對吧？」他問坐在身邊的穆爾蘇克的商人，「在這次旅行中你每天付給你的隨行人員多少報酬？」

　　「每人每天二百貝幣【註】，」商人愉快地回答說，「這還少嗎？」

　　【註】在蘇丹通用的一種用貝殼做的硬幣。

　　「對你的財產而言，不少。可是我的主人比你更有錢。他叫本尼西，在他祖國的綠洲中養了一千匹馬，五千頭駱駝，一萬隻山羊和兩萬隻綿羊。他每天給我一個瑪利亞．特蕾西雅銀幣，如果我離開他回到我的帳篷，我會比你富有。」

　　這個牛皮大王在說假話，因為我不是每天，而是每週給他一個銀幣。這樣按照德國貨幣計算，他每天大約得到五十芬尼。富有的商人聳聳肩。

　　「真主賜予，真主收回。人不可能都一樣富有。」

　　「你說得對，」卡米爾點頭說，「因為我的主人是真主的寵兒，他從真主那裡獲得很多東西。你或許知道，本尼西的名字在世界各國有多麼響亮？他會講人類全部四千零五十種語言，知道八萬種動植物的全部名稱，診治過全部一萬種疾病，一槍就打死了一隻雄獅。他的母親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婦女。他的祖母被稱作道德的典範。他的三十六位妻子都很溫柔可愛，都散發著天堂之花龍涎香的香味。他戰勝過全部英雄的軍隊。對他，甚至黑豹都聞聲喪膽。我們現在不在強盜出沒的地區，如果他們來襲擊我們，他的一支小手槍就能把他們趕跑。請看看他！他不是有兩支槍，一大一小嗎？他用大槍擊毀一個炮臺，用小槍連續射擊十萬次，不需裝子彈，因此這支槍被稱作連擊槍。我甚至希望這些壞蛋來，然後你們就會看到……」

　　「以真主的名義，請你別講了，」商隊領隊打斷了他的話，「如果你希望凶手們來，那麼魔鬼就很容易想到當真帶他們來了。他們若來了，我們就完蛋了！」

　　「完蛋了？我的主人在這裡，我也同你們在一起，也會完蛋？」

　　他本想繼續以這種口氣說下去，但這時領隊指指太陽說：

　　「你們看，太陽已降到天邊了！這是晚禱時間。讚美、跪拜真主吧！」

　　他們都立刻站起來，將手浸入水中，然後跪下，面朝麥加的方向，按照規定的鞠躬和手的動作，跟著領隊誦讀禱詞。

　　這時我已跪在沙上，做我的基督教晚禱，當然沒學他們的動作，因為我沒向他們隱瞞我不是伊斯蘭教徒。在昨天我同我的僕人卡米爾追上商隊後，我立即誠懇地將這點告訴了他們。儘管如此，他們也允許我與他們同行。

　　祈禱結束後，我們站了起來，看見從北邊來了一個騎駱駝的人，他的駱駝非常善跑，他的武器中有阿拉伯長槍和兩把刀，刀分別綁在手腕上。這種帶刀的方式對敵人很危險：如在交手時抱住他，他就可用兩把刀刺對手的背部。

　　「祝你們幸福！」他問候著下了駱駝，但並未讓駱駝跪下來，「請允許我在這裡飲我的駱駝並請你們注意你們將會遇到的敵人！」

　　他穿了一件長長的白色斗篷，頭巾下露出濃密的黑髮。他身材高大魁梧，圓臉，顴骨扁平，鼻子扁平，小眼睛，假如他戴上面紗，只留出眼睛，我會相信他是一個強盜。

　　「歡迎你，」領隊回答說，陌生人讓駱駝自己去喝水了，「你談的敵人指的是誰？」

　　「伊莫薩爾人。」陌生人回答說。

　　這個詞與只是阿拉伯人使用的「圖瓦雷克」同義，而有關的從事強盜活動的部落則自稱為「伊莫薩爾」。

　　「你指的是圖瓦雷克人？他們又到這條路上來了？」

　　「他們來了很多人，現在塞格登綠洲。」

　　「真主啊！我們今晚要到那裡去！」

　　「你們不能去。我們這個商隊有三十人和八十頭駱駝。我們從伊薩亞井來，自以為很安全。可是我們剛到塞格登，就被埋伏在那裡的伊莫薩爾人襲擊了，雖然進行了英勇的抵抗，還是被打敗了。我是唯一得以逃脫的人。」

　　「真主啊！」老人說，「魔鬼把惡狗帶到我們這條路上來了！他們將待在塞格登。我們怎麼辦呢？在這裡等候他們撤退？伊克巴爾井的水不能喝，也不夠我們牲畜一天喝的。」

　　他不知所措地向周圍的人望望。商人亞伯拉罕．本薩吉爾露出了猶豫的神色。

　　「我們能否繞過塞格登綠洲？」

　　「不能，」領隊說，「往東走不行，因為下一個井在蒂布地區，距這裡有三天的路程。往西走我們將經過馬加維爾山，我不熟悉那裡的情況。」

　　「可是我熟悉那裡的情況。」新來的人說。

　　「你？」領隊吃驚地問道，「那你是嚮導囉，你對這一地區的經驗比我豐富，但是我的年齡比你大一倍。」

　　「是的，我是嚮導。年齡對此並不起作用。我了解這個地區，因為我多次到過這裡。我也當過受強盜襲擊過的商隊的嚮導，如果我不熟悉沙漠中的道路，我也不可能逃出來。我是里雅赫部落的戰士，名叫奧馬爾．伊布恩．阿馬拉赫。」

　　然而阿拉伯部落里雅赫在費桑，我很難把這個嚮導當作阿拉伯人，特別是他把圖瓦雷克稱作伊莫薩爾，阿拉伯人不會這樣做的。可是領隊並不懷疑，因為他說：

　　「我知道里雅赫部落的人熟悉從穆爾蘇克到比爾馬的路。你認為我們可以沿著這條路繞過塞格登綠洲和圖瓦雷克人嗎？」

　　「可以，比你想像的要容易。如果我們從這裡繞過綠洲走，我們就會將危險留在我們的右側並順利到達伊薩亞井。我想給你們帶路，因為我想，你的所有隨行人員都有這種願望。」

　　「他們都希望如此。坐下來做我們的客人吧！我們現在進餐，晚禱後即出發。」

　　「我很願給你們當嚮導，做你們的客人。不過請先告訴我，你帶領的是些什麼人？」

　　「這裡是穆爾蘇克的商人亞伯拉罕．本薩吉爾，所有的傭人和運貨的駱駝都是他的。我要將他們從比爾馬帶到穆爾蘇克。那兩位是外地人，昨天加入我們隊伍的。他是本尼西，來自歐洲，這位是他的傭人卡米爾．本蘇法卡赫。」

　　嚮導用銳利的目光看看我們，然後憤憤地向卡米爾說：

　　「你叫卡米爾．本蘇法卡赫？你是哪裡人？」

　　「我是伊賽利部落的一名戰士。」

　　「你作為伊斯蘭教徒去給一個異教徒當傭人？太可恥了！但願地獄吞食你！」

　　他抓住了卡米爾，卡米爾未動聲色，因為他只是在口頭上勇敢，在行動上卻膽小無比。他唯一敢做的事是帶著指責的語氣問我：

　　「先生，你忠實的傭人受到如此侮辱，你這位持雙槍的英雄能容忍嗎？」

　　「英雄？」嚮導輕蔑地大笑起來，「異教徒怎能是位英雄！我要給你看看，人們應當如何同一條臭狗講話。」

　　他向我走來，在我面前三米遠的地方停下了，用凶狠的目光望著我。

　　「你是基督教徒？」

　　「是。」我平靜地回答說。

　　「你以為我當真會把你帶到穆爾蘇克？」

　　「我不相信。」

　　「不相信？」他驚奇地問道，「你猜對了。一個先知的信徒絕不會給一個靈魂肯定進地獄的基督教徒當嚮導。」

　　「你錯了。我不能同意你的看法。我只是想說，你根本不想將人帶到穆爾蘇克去。」

　　「真主啊！誰能阻止我為這種侮辱而把你打倒！」

　　「別這麼可笑了！像你這樣一個圖瓦雷克人是打不倒我的。」

　　他舉起拳頭想打我，可是因驚奇又放下了手。

　　「什麼？你把我當成一個圖瓦雷克人？為什麼？」

　　「我無需對你作出解釋。可是你為何現在不向比爾馬走，而想轉向穆爾蘇克？為何在你的商隊在塞格登綠洲遭到襲擊時你不立即往回走，而是用一天的時間跑到了這裡？」

　　「因為……因為……」

　　他語塞了。我的提問使他陷於窘境，過了一段時間他才繼續說：

　　「因為伊莫薩爾人擋住了我往回走的路。」

　　「這構不成你全天走路的原因，你的話我一句都不相信。圖瓦雷克人埋伏在某處，對此我毫不懷疑，但可能不在塞格登。相反，我認為，你是想把我們帶到他們那裡去。你是他們派來的人，是他們的奸細，想把我們送到他們手中。他們可能在岩洞中埋伏，因為你想把我們帶到那裡去。」

　　我以很自信的口氣講了這些話，他需要一些時間來克服震驚，然後他就說：

　　「真主啊！你稱我為奸細，一個奸細卻想在這裡救你們！你這個異教徒惡狗，對我來說臭得像爬滿蛆蟲的屍體！我要……」

　　「住口！」我打斷他，「不許你再講這樣的話！作為基督教徒我到現在為止很平靜地對待你的侮辱。我仍將繼續保持心平氣和，但如果你再講一句這樣的話，我也要讓你平靜下來。如果你此前未認識基督教徒，那你現在就應當領略一位基督教徒。任何先知都不會阻擋我向你表明，你對我來說只是一個小孩子！」

　　「一個小孩子！」他憤怒地喊了起來，「你應為此受到懲罰！惡狗，看刀！」

　　說著他便向我衝來，兩臂張開，想抱住我，用刀刺我的背部，但是我的拳頭比他快。我從下面擊他的下頦，他踉蹌退了兩步倒在了沙地上。接著他又站了起來，舉起他攜帶的火槍對準我，剛要按槍機，我猛然將槍從他手中奪過來，倒退兩步把槍對準了他。

　　「不許動，小孩子，否則你的子彈就會打中你自己！回家去，請你母親給你買一件比這槍更適合你的玩具！」

　　我打了一槍，然後把槍托往地上一擊，槍托便斷了。在槍托的斷裂聲中，嚮導怒吼一聲再次向我衝來。他未注意到我已抬腿，我的腳踢到其胃部，他倒在了地上。我隨即用腿壓住他，給他的太陽穴一拳，使他老實了，如我剛才威脅他的那樣，他現在不動了。

　　「你這是幹什麼？」這時領隊指責我說，「我們接納了你，允許你同我們一起走，可是你卻以打死想救我們的人來報答我們的好意。」

　　「他不想成為你們的救星，而是想成為你們的毀滅者。而且他只是昏迷過去了，你檢查一下！」

　　他在嚮導身邊跪下，相信我的話不錯，但這並未緩和他的惱怒，他繼續指責我：

　　「他雖然未死，可是你打了他並把他的槍摔斷了。按照沙漠的法則這要求你流血。我們得審判你。」

　　「你最好審判他！我要說，他是土匪，想毀滅你們。如果你們不相信，即將到來的一天就能證明我的話沒有錯。我不擔心我的命運。我不怕你們的判決。誰能阻止我坐上駱駝繼續前行？你們總共有十二人，這兩支歐洲手槍每支有六顆子彈，這已足以抵禦你們，用不著動用步槍。我看，你是唯一對我懷有敵意的人。亞伯拉罕．本薩吉爾不會將自己的生命和他在駱駝上面運載的東西拱手送給強盜，他的傭人也有同樣看法。」

　　「隨你怎麼說吧！你不能不承擔後果。把嚮導扶起來，抬到井邊，用水潤濕他的臉，讓他蘇醒過來。」

　　他們把他抬了起來。我暫時無事了，便坐在我的駱駝身旁，為了進行防範，我將手槍拿了出來。卡米爾出於好奇也跟到井邊去了，想看看他們為嚮導所做的努力會產生什麼效果。人們在那裡圍成密密的一圈，因為天黑了，我看不清楚他們做了什麼。後來我看到嚮導蘇醒過來，他們圍著他在討論什麼。有兩個人站在一旁輕輕交談。這是我的傭人卡米爾在同商人談話。後來我獲悉，卡米爾告訴他，我比其他人都聰明，他應當聽我，而不應當聽其他人的話。他的意見被採納了，因為亞伯拉罕．本薩吉爾向我走來。

　　「先生，你的傭人告訴我，我不應相信領隊，而應相信你，你當真認為此人是一個奸細？」

　　「是的。我有幾條理由，如果我告訴你，你可能不理解。我只是想說，我不是首次來撒哈拉沙漠，我在其它地方也領略過這類人。我無意跟著前往岩洞山投到強盜的懷抱。」

　　「真主啊！我怎麼辦呢？我答應按照領隊的安排行事。我雇用他時就商定，我的人應聽他的話，而不是聽你的話。他們否決我，我不得不同意由嚮導領導我們。先生，請你滿足我的請求！如果我不得不去岩洞山，請你不要離開我！」

　　「你不必請求我的幫助，你只要表示你一定要去塞格登就可以了。」

　　「他們會否定我的。這些人不是我的傭人，而只是我為此行雇來的，你可能知道，按沙漠中的習慣，在危險時刻聽命於別人的聲音同命令別人的聲音同等重要。因此請你不要離開我！」

　　「我想考慮考慮。」

　　「好，請你考慮吧，你決定後請告訴我！儘管你對嚮導有懷疑，我現在仍想信任他，因為我認為一個虔誠的伊斯蘭教徒不可能說假話。」

　　「但是我可以證明，他並不是虔誠的伊斯蘭教徒。太陽落進沙海中時，我們曾作祈禱，嚮導並未作祈禱，因為他在祈禱時間還走在路上。我們結束祈禱時，他才到來。凡是耽擱規定的祈禱的人，都不是先知忠實的信徒，而誰不是先知的信徒，就不能相信他的謊言。你不這樣看嗎？」

　　「先生，你看問題比我敏銳。」

　　「還有他為何在他的商隊受到襲擊時不參加抵抗？他為何現在若無其事地坐在井邊講些攻擊我的話，而卻沒有勇氣採取行動？他惱怒時曾攻擊我，現在怒氣消了，卻放棄向我報仇，因為他知道，如果我們跟他去岩洞山，他就可以無危險地報仇。在那裡他們會襲擊我們，如果我們被俘了，他就可以打死我，而自己不會受任何損失。」

　　「先生，如果人們聽了你這番話，他們必定會相信你是正確的。我第三次請求你將我置於你的保護之下。」

　　「如果我這樣做了，那我就極可能處於我自己也需要自衛的境地。因此你的請求意味著要求我為你承受風險……」

　　我的講話被打斷了，因為這時響起了領隊澤馬利的聲音：

　　「信徒們，站起來作晚禱，因為天已黑了，白天最後的光亮完全退進地裡了。」

　　大家都跪下來，面朝麥加的方向，用水點濕雙手、胸和前額，然後誦讀《古蘭經》。

　　一天最後的祈禱結束後，領隊澤馬利站起來命令大家備好駱駝準備出發。

　　「到哪裡去？」商人問。

　　「當然去岩洞山。」領隊回答說。

　　「如果我們還是走塞格登綠洲豈不更好嗎？」

　　「你是不是因為本尼西要去那裡才這麼講？」

　　「是的。」

　　「假如你更願意聽一個異教徒的意見，而不願聽一個虔誠的伊斯蘭教徒的話，那你就自己去吧，沒有人會幫助你。但我們想繞路過岩洞山，因為我們認為我們的生命比一個異教徒的愚蠢更值錢。」

　　「我雇傭的人必須跟我走！」

　　「必須？他們是自由人，你曾答應我，要聽從我的指揮，我們表決一下，然後你會看到，他們是聽你和這個基督教徒還是遵從他們自己的智慧。」

　　表決進行了，結果是除了商人、我的傭人和我外，其他人都要跟嚮導走。亞伯拉罕到我身邊請我原諒並第四次請求我不要離開他。

　　他剛離開我，我們就聽到從西面有一陣聲響在向我們接近。這是駱駝的蹄聲。雖然天已黑，可過了不久我們就看到有些人在我們面前出現了。他們也看到了我們，因為一人大聲喊道：

　　「站住！已經有人在井邊了。拿起武器！」

　　我們年長的領隊回答：

　　「這裡是平靜的，我們既不是戰士，也不是強盜。過來吧，讓你們的牲口喝點水，你們自己也喝點水！」

　　「你們是商隊？」

　　「是。」

　　「從哪裡來，到哪裡去？」

　　「從比爾馬來，到穆爾蘇克去。」

　　「你們有多少人？」

　　「十四人。」

　　「給我們讓開地方！如你撒謊了，小心你的腦袋。」

　　他們謹慎地向前走來。講話的人先走幾步，看看場地後才讓其他人過來。

　　「是的，你們是十四人。我們可以放心了。過來吧！」

　　他操阿拉伯語，可是語調像蒂布人。他們從駱駝上下來後，我數了數，正好有二十人，其中有一人是婦女或少女，因為他們的駱駝上有婦女坐的轎子。這是一種懸起來的竹製轎形坐椅，用長長的木杆架起來，飾以飄帶和小旗。晚間望去給人以恐怖的感覺。

　　新來的旅行團領隊看來是個有戰鬥經驗的人，因為他為他的人做了這樣安排，如果我方懷有敵意，他們會處於有利地位。他的武器是一枝長長的火槍，兩技標槍，一把短劍，也許還有刀和手槍。

　　我們的領隊向他問好並說：

　　「你看到了，你在我們這裡不必害怕。請問你們是何處人？」

　　被問的人驕傲地回答說：

　　「我們是雷沙德部落的戰士，想到阿波去。」

　　「雷沙德部落？那你們是圖瓦雷克人的死敵了？」

　　「是的，我們是他們的死敵，讓真主詛咒他們！」

　　「你們來自他們居住的西部地區？」

　　「是的，我們從那裡來。」

　　「那你們肯定是勇敢的戰士了。如果這麼少數量的戰士去死敵的地區……」

　　他被一聲從轎中發出的呼喊打斷了，呼喊由三、四個詞組成，我聽不懂，好像是柏柏爾語。因為我只懂梅薩布──柏柏爾語，我估計這是圖瓦雷克人的語言。令人奇怪的是，喊聲剛過，我對之持懷疑態度的嚮導就快步跑到轎子旁，提出一個我也聽不懂的問題。一個女性的聲音──也可能是一男孩子的聲音──在簾後回答。這時旅行團領隊跑過來抓住嚮導的胳臂，將他拉走並憤怒地訓斥他說：

　　「你到我女兒的母親這裡幹什麼？你不知道這是不允許的嗎？快給我離開這裡！」

　　女兒的母親即妻子，伊斯蘭教徒從不用妻子一詞。嚮導站在那裡一動未動，他似乎在克制內心的激動。然後他以一種平靜的、但我聽起來帶有威脅的語氣回答說：

　　「女兒的母親？我認為那裡面發出的是男孩的聲音。」

　　「這不是男孩子，如果這是男孩子，那你認為他在呼喚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叫奧馬爾．伊布恩．阿馬拉赫，是商隊嚮導。」

　　「你們何時離開這裡？」

　　「我們正準備出發。」

　　「我們也不想在此久留，要趕快回阿波，因為你們是和平的人，我們可以一起走到綠洲，因為到那裡我們走的是同一條道路。」

　　「我們不去塞格登，因為圖瓦雷克人已占領了綠洲及其以東的整個地區。」

　　雷沙德人看來嚇了一跳，因為他倒退了幾步。

　　「是這些狗強盜？你說的情況確實嗎？」

　　「確實，因為我從塞格登來。我是一個商隊嚮導，他們受到了襲擊，我是唯一得以逃生的人。我們要避開塞格登，繞半圈到西部的伊薩亞井。在東面我們繞不過去，因為那裡也被強盜控制了。」

　　雷沙德人的路線是向東去。為什麼嚮導不讓他們去這一方向？他不是說過這一地區也被強盜占領了嗎？他是否想讓雷沙德人同我們一起去岩洞山？如果他有此意圖，究竟目的何在？他是否聽懂了轎中人的呼喊？如果聽懂了，那他肯定是我認為的那種人，即圖瓦雷克人。我越來越懷疑嚮導了。

　　雷沙德人繼續問他，得到的是他已向我們講過的情況。雷沙德人接著將他的人集合起來，輕聲討論了一會兒，我們一句話也未聽懂，然後他又對嚮導說：

　　「你是否知道，你說的強盜是哪個部落的？」

　　「不知道。我不懂他們講的語言。但是當他們襲擊我們時，我聽到他們喊叫兩個詞，我聽說他們在進攻時總是喊叫部落和首領的名字：克羅維和拉加塔。」

　　「真主啊，真主！這是對的。拉加塔是東部克羅維強盜的大酋長，我知道他帶領他的戰士外出搶劫去了。謝謝真主，他允許我認識你，不然儘管我們很勇敢也會被強盜打死！這就是說，你們想穿過岩洞山？這條路很不好走！你相信我們能順利地、不受干擾地到達伊薩亞？」

　　「我相信，我們在這條路上遇不到任何圖瓦雷克人。」

　　「我可從伊薩亞再向東走，這樣就可避免逼近的危險。但在我作出決定前我得知道你們是幹什麼的。」

　　「你已了解我。我們的商隊屬於這位穆爾蘇克商人的，他叫亞伯拉罕．本薩吉爾。在他身旁的人是他雇的本份的趕駱駝的人。那邊是昨天才同傭人加入這個商隊的人。他是異教徒，信基督教，名叫本尼西。」

　　「哎呀！一個基督教徒在你們中間！他怎能與你們同行？誰容許身邊有這樣一條狗，誰就會激怒真主！我要看看這個臭蟲。」

　　他走過來彎腰看著我的臉。我坐在那裡未動。他接著又走了回去吐唾沫。

　　「他看起來像個男子漢，可是有一個膽小鬼的靈魂，否則他不會容忍我對他投以蔑視的目光。雄獅讓胡狼與牠同行，回頭看看牠會覺得很驕傲。異教徒也可以這樣與我們同行，但應跟在我們後面，如果他不願這樣，那我就把他像小蟲子一樣用腳踩死！」

　　我未理睬對我的這種侮辱，因為我認為沒有必要向他表明我不是他認為的那樣的人。

　　現在亞伯拉罕．本薩吉爾讓人將貨物裝到駱駝背上。這時他有機會同嚮導講話。我看見他們二人在交談，後來他過來對我說：

　　「先生，他會講豪沙語，他用豪沙語回答了我的一些問題。」

　　「那他就是圖瓦雷克人了。」

　　「但我還是不相信他是圖瓦雷克人。雷沙德部落的領隊會看透他的。而雷沙德人看起來是個出色的戰士。」

　　「你不要搞錯了！嚮導如未被看透，他肯定會高興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

　　「強盜同強盜是死敵，但卻是一丘之貉。」

　　「我不理解你。」

　　「也不必要理解。你改變不了這一狀況。」

　　「即使你只能跟著我們走，你也與我們同行嗎？」

　　「誰說的？」

　　「雷沙德人說的。」

　　「他不能向我發號施令，我是自由的人，我願意怎麼走就怎麼走。」

　　他搖搖頭走開了。我拉著駱駝到水邊，讓牠喝足水。待在那裡的雷沙德人見我來，像躲避痲瘋病人一樣走開了。

　　在向馱運駱駝裝貨時，牠們發出了難聽的叫聲，然後各人都登上了自己的坐騎。隊伍出發了，駱駝一頭接著一頭離開了水井。馱運駱駝排一字縱隊，人們將後一頭駱駝的韁繩拴在前一頭駱駝的尾部。走在隊伍前面的是嚮導。他後面是領隊澤馬利和雷沙德人的領隊，他緊靠著載有轎子的駱駝走。他的後面是他的戰士，接著是商人亞伯拉罕．本薩吉爾及其長長的商隊。我等到他們走了一段路程之後，才同卡米爾慢慢地跟了上來。星光很明亮，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商隊。

　　「現在我們被迫跟在這些人後面走！」我勇敢的傭人抱怨說，「先生，你為何聽從這個命令？難道我不是伊賽利部落的人，應當驕傲地走在這支隊伍的前面？」

　　「誰不讓你這樣做了？如你願意，你就走到前面去吧！」

　　「沒有你，我不能往前跑！你知道，我將你放在我的心中，不能讓你單獨受到藐視。告訴我，你當真認為我們要同那些人發生衝突？」

　　「是，而且不久就要發生衝突，首先是同嚮導發生衝突。」

　　「這就是說你確信他是強盜？」

　　「是的。他想將商隊引向毀滅。我相信強盜準備在岩洞山襲擊我們的隊伍。這些人盲目地走向毀滅，但也可能在最後一刻他們會聽我的警告。」

　　「如果他們不聽呢？」

　　「那我就試圖至少去救亞伯拉罕．本薩吉爾。我面臨的危險是很大的，因為嚮導急著向我報仇。但我希望，我們如果落到強盜手中，可通過雷沙德人找到出路。」

　　「你認為，雷沙德戰士會救你？像你所說的那樣，他們自己也會受到襲擊。」

　　「是的，但他們有件東西可能對我們有利，可以利用，這就是轎子。」

　　「轎子能給我們帶來好處？」

　　「不是轎子，而是轎子裡坐的人。可能轎裡坐的是一個男孩子。」

　　「真主啊！先生，你怎麼會有這個想法？轎裡會有一個男孩？」

　　「是的，是一個被雷沙德人搶走的圖瓦雷克男孩。」

　　他想說什麼，但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了，過了一會兒他才發出聲音：

　　「一個圖瓦雷克男孩！啊，先生，你真是一個想像力豐富的詩人！」

　　「不！雷沙德人同圖瓦雷克人是不共戴天的仇敵。如果他們之中的二十人如此祕密地進入敵人的地區並帶著這樣一個密封的轎子，人們就知道如何進行解釋了。或許你認為雷沙德人會帶著自己的妻子進入危險的敵人地區？」

　　「不，肯定不是這樣。」

　　「他搶走了圖瓦雷克酋長的兒子，這是能夠給敵人帶來的最大恥辱。嚮導也發現了這點。」

　　「多麼奇怪的事件，多麼大的冒險！你想解救男孩嗎？」

　　「我能做什麼，現在還不知道，關鍵是時機。我想將亞伯拉罕．本薩吉爾順利送到穆爾蘇克，如他陷入危險，就把他救出來。看看吧，我們此行會遇到什麼！如果你害怕，可離開我到塞格登去。」

　　「害怕？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先生！即使沒有遇到圖瓦雷克人和雷沙德人，你也得承認，我敢於為你做許多事，因為可能有比岩洞山更危險的地區，在沙漠中心有個湖泊名叫『毀滅之沙』，裡面沒有水，而是裝滿了細沙，任何掉進去的人都要下沉數百尺，會像在海洋中一樣被淹死或窒息。」

　　「真的嗎？」我吃驚地問。我相信他的話，因為旅行家阿道夫．馮．行雷德在阿卡夫沙漠曾發現了一個類似的沙湖，拴在六十英噚【註】長繩子上的一公斤的東西在湖上消失了。卡米爾還給我講述說有許多人和駱駝在沙湖中沉沒了，說在岩洞山還有為所欲為的精靈。時間已近午夜，我有意縮小了我們同商隊的距離。我現在想表明，我不想總是跟在商隊的後面走。我們催促坐騎快跑，很快就追上了走在最後面的駱駝。我們在長長的隊伍旁邊跑過去經過雷沙德人身旁時，他們向我們發出了憤怒的喊聲。雷沙德人領隊聽到我們的駱駝的腳步聲便回過頭來。他看見我跑過來，便命令我們說：

　　【註】英噚：長度單位，合六英呎或一．八二九米。

　　「你們給我回去！」

　　我們未理睬他們。

　　「回去，回去，」他再次喊道，「否則我就要領你們去該去的地方了！」

　　他的威脅尚未完，我們已越過他了，還越過了嚮導和領隊澤馬利。幾秒鐘後，我們後面槍響了，我感到從我耳邊飛過的子彈造成的空氣壓力。我立即勒住了我的駱駝，卡米爾也停了下來。我們等候隊伍的到來。

　　「誰向我射擊了？」我問。

　　「我，」雷沙德人說，「如果你們不立即退回去，你會吃第二槍！」

　　「第二槍同第一槍一樣打不著我。你的槍打得不準。我給你看看應如何打槍。卡米爾下來！」

　　他從駱駝上跳下來了。雷沙德人現在只離我一米遠，他的駝鞍上掛著兩枝標槍。我伸出手將標槍拿了過來。

　　「混蛋，你拿我的標槍想做什麼！」他對我喊道。

　　「給你看看應如何打槍。注意！」

　　我把一枝標槍交給卡米爾，他拿標槍走到我告訴他的距離，然後握著它。我抽出兩支手槍，向標槍連打十二槍，現在卡米爾把標槍遞給了雷沙德人。

　　「你看看！」我要求他，「十二槍十二個洞。」

　　他觀察標槍，驚奇得說不出話來。隊伍停下了。現在卡米爾又將第二枝標槍拿到在星光下我能見到的距離處插在沙中。我的駱駝一動不動，牠已習慣於打槍，我不必跳下駱駝。

　　「你數子彈的數目！」我對雷沙德人說，並舉起裝有二十五發子彈的亨利槍。我仔細瞄準後將子彈一顆顆打出，一槍比一槍略高些。

　　「打了幾顆子彈？」我問。

　　「十五顆。」他回答，對我不需裝子彈連續打這麼多槍感到不理解。

　　「現在看看標槍！」

　　卡米爾把標槍拿過來了。雷沙德人用手指摸著槍眼的數目。

　　「真主偉大！十五個洞！」他驚呼道，「這個基督教徒是個魔術師，他的槍是魔槍，槍中有無數子彈！」

　　「你說得對，」我表示同意，「我打槍百發百中，而且可以打這麼遠。同我的槍相比，你們的武器算什麼！你要我的命並向我開槍。我想這次原諒你，因為我是基督教徒。然而你如敢第二次對我下手，那我就給你和你手下的人打開通往死亡的大門，任何先知和哈里發都救不了你。我叫本尼西，你應當記住我！」

　　他一聲未吭，其他人也默默觀察著。我做了一個手勢，卡米爾又登上駱駝，我們遠遠地跑在前面，無人敢阻攔我們。當然我又立即將手槍和亨利槍重新裝上了子彈。

　　從現在起我們無論走在哪裡，一會兒在前，一會兒在側面，一會兒在後面，總是密切警惕著以免有人從後面向我打黑槍。在做晨禱之前，我們走的全是沙漠，後來我們停了下來。休息二小時後當我們又開始登程時，地形變了。只是我們的左側還是沙漠，而我們的右側卻有奇形怪狀的山拔地而起，有的像海灣，有的像海角，因為我們未走到近前，這些山使我們產生了懷疑，它們是完全自然生成的？還是部分經過人工改造的？那裡似有牆、柱子、城垛、樓角、窗戶和弓狀的大門。我很想走過去看看，但我不想離商隊太遠，因為我預感到我們很快就要到達嚮導想領我們去的地方。

　　奇形怪狀的山繼續陪伴著我們走路，好像沒有盡頭。中午前一小時，天氣非常炎熱，人畜均渴望休息。此處的山脈向前突出，我們接觸到了它最遠的餘脈。山頭突出，形成了一個馬掌形地帶，除我之外，其他人都認為這是特別適合休息的地方。他們下了坐騎，從駱駝身上卸下貨物。我當然對這個地方無信任感，因為假如在這裡進行襲擊，進攻者只需封鎖馬蹄鐵的開口處，所有在這裡面的人都會落在他們手中。但我一句話也沒說，因為沒有人聽我的。

　　在大家都休息時，我的警覺驅使我隻身一人在沙漠中走了一段路，在那裡我可以觀察宿營地周圍的情況。一個情況立即引起了我的注意。在我們北部，大約有一刻鐘路程的地方，有幾隻鷹在山上的空中盤旋，時上時下，但並不離去。我回到宿營地去找嚮導，雷沙德人正在他的身邊。

　　「我們必須離開這裡」，我說，「圖瓦雷克人距這裡不遠，準備襲擊我們。」

　　「這是誰告訴你的？」

　　「鷹，幾隻鷹在他們頭頂上盤旋。」

　　「鷹會講話嗎？」他嘲笑我。

　　「對我來說是這樣，因為我懂鷹的語言。」

　　「我請你放心。我是嚮導，對商隊的安全負責，我去找找你所想像的敵人。跟我來！」

　　他很狡猾，因為假如我跟他去，我會先於他人落在圖瓦雷克人的手中，我將計就計。

　　「這是領隊的事情。雷沙德人可以陪你去，他是著名的沙漠戰士，而我對這裡情況不熟。人們可以信賴他的敏銳的眼睛，他回來時會告訴我，我的話到底對不對。」

　　我達到了目的，雷沙德人表示願意跟去。看來誰先落進圖瓦雷克人的手中，對他是無所謂的。他們一起去了解情況。我事先就知道他們觀察的結果：雷沙德人被捉住，圖瓦雷克人接著前來襲擊營地。

　　現在我去亞伯拉罕．本薩吉爾那裡，提醒並要求他同我一起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結果無效，他笑我多此一舉。我不管他了，只注意我自己、卡米爾和一個第三者──坐在轎裡的人。如果我的預感不錯的話，那麼這個「孩子的母親」會在解救商人時起作用。

　　二　恐怖的大漠

　　雷沙德人將轎子從駱駝身上卸下來，放在山邊，此處恰好有一道深深的縫隙通到下面岩石中的土層。我一眼就見到的動物足跡告訴我，這道山縫是可通過的。他們不許我接近轎子，因為轎子被嚴加看守。因此，我要做的事情必須祕密進行。我離開營地，轉向山的外側，沿著山走了下去，最後發現一道山縫，便走了進去。山縫很直，很寬，我走進去並不困難。很快我就發現，我沒有搞錯。這道山縫與馬蹄鐵形山谷中停放轎子的地方相通。無人注意到這點。我在一個角落裡可清楚地看見轎子。

　　我又回到營地，同卡米爾把我們的駱駝牽了出來掛在一個角落裡，如果圖瓦雷克人來，駱駝也不會被發現。我們把兩頭駱駝的前腿綁在一起，但只是繫活結，以便在緊急情況下很快就可將繩索解開。

　　「你打算怎麼辦，先生！」卡米爾問我。

　　「逃走，」我回答說，「可是我想帶走那個男孩，他現在被關在轎中，很可能被捆著。聽我告訴你！我估計，不需多久圖瓦雷克人就會來，此前我無法去救男孩。你看到那個山縫了吧？它通到轎子處，我將躲在裡面。你走到轉彎處，然後往沙漠裡走，離開營地。從那裡你會看見圖瓦雷克人到來。有人問你等誰，你不要回答！敵人來了，就給我一個信號並跑到這裡來。敵人到時將引起很大的混亂，我將乘機將男孩從轎中救出。如果我同他到這裡，你就立即解開駱駝腿上的繩子，站在我的而不是你的駱駝旁，因為我帶著可能進行反抗的男孩上不了太高的駝鞍。我把他交給你，你抱住他，待到我坐上去你再把他舉上來給我。我和他坐穩後，你也上你的駱駝，我們一起走。如果有人問你，我……」

　　「我已知道該怎麼講了，先生，」他打斷了我，「對我的警覺你放心吧！」

　　他走了。我又躲到山縫中，一直走到拐角處可以看到轎子的地方才停住。

　　這時正好卡米爾走進我的視野裡。我看到，他正慢慢地向沙漠走去，向北張望著，然後停下了。我正想問自己大約需等多長時間時，他轉身大步邊往回跑邊喊：

　　「騎駱駝的人，很多人騎駱駝來了！你們快出來吧！肯定是我的主人說過的圖瓦雷克人！」

　　營地的人都跑出來了，已無人看守轎子。我立刻跑到那裡，拉開了簾子。我的猜測得到了證實，我看到的是一個黑皮膚、黑頭髮的男孩，大約五歲左右，被捆著。我三刀兩刀就將繩索割斷，然後抓住他把他拉出來回到了山縫中。這時我聽後面有人喊：

　　「強盜，強盜！快上駱駝！」

　　「不要聲張，不要害怕，我救你！」我用阿拉伯語對男孩說，因為我不會講圖瓦雷克語。不知是他懂了我的話，還是由於害怕，他沒有動。

　　我帶著男孩盡快地穿過了山縫。卡米爾已牽著我的駱駝在外邊等候。我將男孩給他便上了駱駝。他將男孩舉上來，然後登上了自己的駱駝。誰都沒見到我們，我們跑了，後面響起了戰鬥的呼喊。

　　我們沿著突出的山麓往前走，兩小時後到了一個我認為對我行動合適的地點。這裡有一個自然的斜坡，雖比較窄，但緩緩通到高處，這樣我們的駱駝也可以在上面行走。我們到了一個稜形的山頂，在上面我高興地看到，它除了上述斜坡外，既未被其它高山所控制，也不能讓人通過其它道路登上這裡來。我們在這裡很安全，因為我們在這裡容易抵抗敵人的進攻，而且因為我們有小孩作人質，可以提出我們想要的條件。

　　我將注意力轉向了男孩，他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著我既有些害怕，又表示信任。

　　這個男孩很漂亮，黑皮膚，明亮的大眼睛，不過現在眼中流露的是饑渴、恐懼和痛苦。

　　「你說阿拉伯語嗎？」我問他。

　　「說。」他的回答使我高興。

　　「你叫什麼名字？」我繼續試探。

　　「卡羅巴。」

　　「誰是你爸爸？」

　　「拉加塔，他是克羅維部落大酋長。」

　　可見我的預感沒有欺騙我，他是襲擊我們的圖瓦雷克人首領的兒子。我問他是如何落到雷沙德的蒂布人手中的，他講了經過：在他父親率領戰士外出時，一個所謂的豪沙人出現了，想在這裡過夜。人們接待了他，可是在晚上當大家都入睡時，他捉住了男孩，把他帶到有十九個人等候的地點，那裡已備好一頂駝轎。劫持男孩的是蒂布人的首領，他們不僅與克羅維人勢不兩立，而且還與其酋長拉加塔有血仇，因此進行了這場大膽的冒險，劫持了仇敵的兒子。男孩問我是否想把他送交給他的父親，我給予了肯定的回答。我的計劃是這樣的：我可以肯定，圖瓦雷克人已留在我們的營地了，我想今晚去告訴其首領，他的兒子在我的控制下，願以他來換商人亞伯拉罕．本薩吉爾、他的傭人及屬於他的一切東西，我相信他會同意的。在此期間卡米爾看守著男孩。我決定只有滿足了我的條件，使我相信他們將把我和卡米爾當其部落的朋友對待，我才交出男孩。

　　我們簡單地吃了些東西後，我便倒下睡了。卡米爾不得不看守男孩，傍晚才把我喚醒。我起來後騎上駱駝便走了。

　　我順利地到達了目的地。勝利者，大約共有八十個圖瓦雷克人，坐在火堆旁，附近是被綁起來的俘虜，其中有未受傷的商人亞伯拉罕．本薩吉爾。我毫無畏懼地走近火堆，不理會我自願出現引起的震驚。火堆旁有個人站起來喊道；

　　「他就是本尼西，曾打過我！抓住他，把他綁起來！」

　　他是嚮導。對我的出現感到震驚使人們忘記聽從這一要求。這時他想自己動手來抓我。我給了他一拳，打得他倒退幾步，接著問道：

　　「哪位是圖瓦雷克人的首領拉加塔？」

　　「我是，」一個外貌勇敢而嚴肅的人回答說，剛才嚮導就坐在他的身邊，「假如你當真是我的偵探所講述的基督教徒，那你回來簡直是發瘋了。復仇者會抓住你，將你折磨死。」

　　「不要過早作出判斷！一個基督教徒是不怕一個伊斯蘭教徒的復仇的。」

　　這句話引起了憤怒的喊叫。

　　「住口！」我打斷了他們，對首領說，「先聽聽我要對你講的話！你有一個名叫卡羅巴的男孩子？」

　　「是的。」他驚奇地回答說。

　　「這個男孩子被劫持了，只有我而不是其他人才能把他交還給你。穆罕默德不能把他交還給你，你們的任何哈里發也找不到他。你們如果願意，現在就打死我吧！」

　　我穿過圖瓦雷克人，坐到了其首領的身邊。人們可以想像，我的舉動和講話給了他們一個什麼樣的印象！他們不想相信我，可是我講了情況並拿出我從男孩身上取下的作為證明的一個銅臂環。現在我獲得了信任，圖瓦雷克人的憤怒轉到蒂布人身上了，但後者矢口否認他們劫持了男童，稱對此一無所知。現在開始了長時間的討論，我盡一切努力達到我的目的。最後我達到了目的：我和卡米爾人身及我們的一切財產不受損害；亞伯拉罕．本薩吉爾及其傭人獲得自由，奪走他們的東西歸還給他們；至於蒂布人，我未能為他們爭取到什麼。現在我可以由幾個圖瓦雷克人陪同去接男孩了。圖瓦雷克人發誓遵守協議，很難相信他們會搞詭計，只有嚮導使我產生了一些疑心，雖然他此前曾對我表示要報仇，但他也是同意達成的協議的。

　　我們走了，四小時後男孩交還給了他父親，當然卡米爾也回到了我身旁。拉加塔與兒子重逢的喜悅增大了我的信心，減弱了我的戒心。他們發誓要向蒂布人報仇，而我聽到的只是感謝的話，看到的是友好的表示。我對有時從我背後走過的圖瓦雷克人不再理會了，然而突然我的頭部遭到了槍托的打擊，我失去了知覺。

　　我蘇醒過來時，我同卡米爾已被捆綁，東西全被拿走了，他們把我們同其他俘虜放在一起了。嚮導站在我面前，用幸災樂禍的語氣說：

　　「現在你是咎由自取，你落在我手裡就活不了啦！」

　　酋長聽到這話，帶著同樣嘲弄的語氣對我說：

　　「你去喊你們的耶穌吧，讓他來解救你！」

　　我閉上了雙眼，既未理睬有人用腳踢我，亦未注意有人威脅我。我倒在那裡過了很長時間，突然覺得有個軟軟的東西摸我的臉，有人輕輕地對我說：

　　「你是好人！」

　　我睜開眼睛看見男童跪在我身旁，他用手撫摸了我的臉。他不敢讓別人看見，因此很快又走開了。這句話從小孩子口中講出來，使我多麼愉快！

　　我的勇敢的傭人卡米爾倒在我身邊，不斷地抱怨我。我不理睬他的怨言，他終於閉嘴了，我們兩人都睡了，但不久即被晨禱聲弄醒。這時我們看到，他們正在準備出發。他們將我抬上駱駝並牢牢地捆綁了起來，接著就出發了。他們走得很慢，因為隊伍中有載貨的駱駝。

　　隊伍向西南方向沙漠中走去了。當時沒有風，天空晴朗，可能會有一個正常的白天，可是天氣也可能突變。在中午人們還看不到我們背後會有什麼危險，於是停下來，以便躲避最熱的時刻，這時酋長走過來以狂妄的目光望著我，用手指指左前方說：

　　「那裡是沙湖，任何人陷進去都出不來。我們決定將你沉入沙湖，看看你的耶穌能否救他的崇拜者。」

　　他是真想讓我經歷這可怕的死亡，還只是想恐嚇我？我未置一詞，他失望地走開了，一路罵聲不絕。

　　太陽剛開始西斜時，人們又出發了。我們走了還不到半小時，我便注意到，所有的駱駝都自動地加快了腳步，對此除了我之外，無人注意到。出於對任何事物都注意觀察的習慣，我發現駱駝都無一例外地想向更南的方向走。這就是說在我們後面的北方有了什麼東西使駱駝不安起來。我雖被捆著，但盡量回頭看，見到北面有一小團蜘蛛網狀的雲彩。我立即知道什麼在威脅我們，因為我熟悉各種沙漠風暴的跡象。

　　「喂，快走！」我向前喊道，「快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因為沙暴從後面向我們逼近了！」

　　他們開始時還嘲笑我，可是過了二三分鐘，大家的臉色便嚴肅了。雲團越來越大，越來越黑，他們都鞭策駱駝盡快往前跑了。很快黑雲就遮住了我們後面的全部天空。天啊，我們被捆在駱駝身上！如果駱駝跌倒，我們會怎樣呢！

　　「給我們鬆綁，鬆綁！」我大聲呼喊。

　　「不，不能鬆綁！」酋長說，「讓你們都死在沙中，到地獄裡去吧！」

　　這時我惱怒極了，渾身於是充滿了力量。我用力掙斷了一條繩索，接著又掙斷另一條，可能繩索本來就有破損處。我現在自由了，便拚命催駱駝快跑。我前面是嚮導，我追上了他，兩頭駱駝幾乎相撞了，我用左手抓住他，用右手從其腰帶上奪過刀來，然後給了他一拳，使他跌下了駱駝，駱駝繼續向前跑了。一分鐘後我到了卡米爾身邊，在快速奔跑中將其繩索割斷，接著又跑到亞伯拉罕．本薩吉爾身邊，只用兩刀就將其繩索割斷。沒有時間想其他人了，因為我們後面雷聲大作，我回頭一看，從地面到高空的一堵高牆很快就要追上我們。這是揚起來的飛沙，它會將我們埋葬的。

　　我們前面的天色也黑了下來。現在風暴已到我身邊！風裹住了我，好像要將我從駱駝上推下來，我緊緊按住了駝鞍。風將駱駝吹得比牠們自己跑還快。這時飛沙尚未到，先到的只是風暴，也許還有挽救的餘地。我看見前面的駱駝在分散，他們到了瓦爾山的邊緣。那裡有高大的山岩和石頭，人們可以躲在後面獲得喘息的機會。我不需要控制我的駱駝，牠只受其本能的驅使，跑到了這樣一個山岩的後面，在我尚未跳下駝鞍時就倒下了。我擠進駱駝和岩石中間，將上衣衣角塞進口中，用頭巾纏住了頭。剛纏完頭，飛沙就落到了我的身上，像一堵倒塌的牆壓住了我，身體失去了感覺，只感覺有一個需要──呼吸。

　　這會持續多久？我不知道。可是突然我的周圍一片寂靜，我的駱駝開始動了。我試圖站起，但很困難。我站起後才看見壓在我身上的沙子有多重。沙子也鑽進了我身體所有露在外面的孔中，進了鼻子裡，進了耳中，甚至進了口中，並細如麵粉。我將蒙在頭巾後面的眼睛閉緊，儘管如此細沙還是到了眼瞼。我用了很長時間，才將沙子抖掉，至少讓牠不使我感到痛苦。然後我向左右看了看。

　　到處是山岩，人和駱駝都試圖從沙中鑽出來。我的駱駝也站起來了。被綁的俘虜的處境很危險，他們的駱駝倒下時，人還被捆在駱駝身上。現在駱駝站起來了，他們的手臂吊在駱駝身上，情況極其危險。我在沙中艱難行走著，將他們身上的繩索一一割斷，把他們解放了。圖瓦雷克人自顧不暇，無法理會此事。那時即使有人想阻止我，那也是徒勞的，因為我現在已自由了，而且有一把刀。假如我得到我的槍，那……啊，我的槍！在酋長那裡。他在何處？我去找他，發現他從山後走出來了。他未攜帶武器，剛從沙中鑽出來，正一個個地去看他的人。我估計，他是在打聽已不見了的他兒子的下落，我要利用這一機會。他離開他的駱駝越遠，我就越能接近他的駱駝。僅一分鐘時間我就找回了我的全部東西並走開了。現在只缺斗篷，我一定要找回來。

　　幸虧沙暴只持續很短的時間，沒有人受傷。過了一會兒我們甚至看到從東北方向有一條線在向我接近了，這是運貨駱駝及趕駱駝的人，他們也從風暴中走出來了。

　　現在只有一人充滿恐懼和憂慮，這就是找不到兒子的酋長。他到處詢問到處抱怨，可到處都找不到他。沙子不會掩埋帶有長長木架的轎子，因此應當能看到轎子。

　　我找到了卡米爾、亞伯拉罕．本薩吉爾及其傭人，每個人都有可怕的經歷，但我們應當感謝沙暴，它成了我們的解放者。沙暴在我們這裡停止了，但並未使我們受到損害，而我是找到武器的唯一的人。

　　運貨的駱駝剛到，酋長就來了。

　　「你們解開了繩索，而你又有了武器？」他吃驚地問，「你們這群混蛋，我立即讓人再把你們綁起來！」

　　他轉過身去想叫他的人，可是我阻止了他，我將他摔倒，用腿壓住他並將刀放在其胸部威脅說：

　　「住口，你這個壞蛋！你只要發出一點聲音，我的刀就刺進你的胸膛！你現在應當認識一下你罵的人了！」

　　這突如其來的襲擊，使他不能動，也不能講話。

　　「如果你們不想再落入圖瓦雷克人的手中，那你們就暫時聽我的指揮！」我命令站在我們周圍的商人的傭人，「你們用繩子把他的手和腿綁起來！」

　　酋長被綁起來後，我問他：

　　「你那個想當我們嚮導的偵探是否告訴過你我有魔槍？」

　　「告訴過。」他憤怒，但也不無恐懼地回答。

　　「那你就應當知道，如果你現在敢於頑抗，你就完蛋了。我既不要你的命，也不要你什麼東西，只要求你遵守你昨天晚上作出的許諾。你答應這一要求，我就放了你，不傷害你一根毫毛。可是你如果拒絕，我的刀就會刺進你的心臟，然後我再將每個離我們不到五百米的圖瓦雷克人打倒。快決定！我數十個數，如這個期限過了，我就動刀。」

　　我解開他胸部的衣服，將刀置於他的肉體上，並用左手扼住他的脖子，開始數：

　　「一，二，二，四，五……」

　　「停，停！」他喊道，「你既不是基督教徒，也不是伊斯蘭教徒，而是一個魔鬼！因此我只好順從你。」

　　「我們現在自由了，應收回我們的所有東西，對吧？」

　　「對。」

　　「你休想現在向我們作出許諾，以後就不兌現了！你現在就命令你的人，至少離開我們一千米；可來十個人把我們的駱駝牽過來並將我們所有的東西帶過來。做到了這點，我才放你，你走你的路，我們往回走。你同不同意？想想，我只數到了五！我現在要繼續數！」

　　我更重地用刀尖壓住他的胸膛，他不得不告饒：

　　「拿開刀！我將按照你的要求辦。」

　　「在我的條件未滿足前，我不取下刀子。」

　　大多數圖瓦雷克人都聚集在運貨的駱駝旁邊，其中一人跑過來，在遠處就喊道：

　　「酋長在哪裡？這是……」

　　他未將話說完就大吃一驚地停下了，因為我示意讓我周圍的人閃開，讓他能夠看到酋長正被捆在地上，我持刀用腿壓著他的身體。

　　「真主慈悲！」他喊道，「人們鬆綁了，這裡躺著的是……」

　　「你看見了，是你們的酋長，」我打斷他，「如果你想救他的命並救你們自己的命，那你就過來，聽聽他要對你講什麼！」

　　他過來了，現在很值得一看，一個氣得發抖的人如何發布命令，另一個人如何怒氣沖沖地接受了命令然後走開去執行。我們看到圖瓦雷克人聚在一起邊討論，邊喊叫。然後他們排成一字形縱隊牽著我們的駱駝和我們的財產過來了，而其他人則撤到我所要求的距離之外。

　　我們收到所有的東西之後，酋長對我說：

　　「你們現在不能再向我們要求什麼了，我想知道，你能否遵守你的諾言，放開我！」

　　「你看，」我回答說，「我們的人又有了武器，並裝上了子彈，如果你們強迫他們動手，他們的每顆子彈都會打中你們的一個人。走吧，趕快離開我們！」

　　「我們還不得不留下來，因為我的兒子不見了。」

　　「那就快去找他。因為只有我確信你們不會再回來，我們才離開瓦爾山。」

　　我邊說邊給他鬆綁。他站起要離開，但走了幾步又站住了，他轉身對我舉起右手發誓，以仇恨、不妥協的語氣說：

　　「你是制服我的第一個異教徒，而且將是唯一的一次。你快離開這個地方！如果我再見到你，我的第一眼就意味著你的死亡。讓真主詛咒你！」

　　他走了。他到了圖瓦雷克人那裡，似乎受到了指責。後來他們就分頭去找小卡羅巴。我們對這次冒險行動幸運的結局感到很高興。我們同駱駝在山岩之間休息，看到圖瓦雷克人如何徒勞地尋找著失蹤的男孩。我本想跟他們一起去尋找，因為男孩友好地說的那一聲「你是好人」仍在我耳旁。但我不能貿然加入想向我復仇之人的行列。看來他們終於找到了跡象，因為他們都跑向他們的駱駝，騎上牠們向南邊去了。我們聽到他們的喊聲，但因距離遠，聽不清楚他們在喊什麼。

　　他們走後我們又等了半小時，我們以為他們不會回來了，因此我們準備動身。我正要登上駱駝，卡米爾用手指著南方對我說：

　　「先生，等等！南邊有人騎駱駝來了。」

　　情況正像他所說的那樣，我們看見有八個或十個人騎著駱駝向我們跑來。他們是圖瓦雷克人，跑在前面的是酋長。

　　他們想幹什麼？想要設圈套？

　　我拿起亨利槍，想阻止他們前進。

　　「不要開槍，現在要和平！」酋長大聲喊道。

　　他的陪同停下了，他自己走了過來。我放下了亨利槍，他傷害不了我們。在我們前面五十米處，他勒住了駱駝請求說：

　　「先生，讓我到你那裡去！我不是作為敵人，而是作為求助者來的，因為只有你才能提供幫助，只有你！」

　　他騎著駱駝走上前來，但仍坐在鞍上。我緊張地想知道他想要我幹什麼。這可能不是無關緊要之事，因為他的臉部因恐懼而扭曲，他的胸部急促起伏著。

　　「快騎上駱駝跟我走！」他對我說，「我們不知如何是好，只有你才能救我的兒子卡羅巴！」

　　「他怎麼啦？他在哪裡？」

　　「在『毀滅之沙』中，沙暴把他捲進沙湖之中了，真主和先知都不能將他救出來。」

　　我望著他，他的臉充滿了死亡的恐懼。我不再懷疑和躊躇，立即登上駱駝，「你是好人」男孩對我說的這句話排除了我心中的疑慮，我飛快向前奔跑，很快就來到了山岩裂開的地方。圖瓦雷克人在那裡，他們的駱駝在沙中，他們將頭轉向了我們。一眼望去我就清楚了情況。

　　我的前面是一個圓形的巨大石盆的邊緣，其直徑大約有二公里。其深度我不清楚，大概很深，因為岩石邊幾乎是垂直的。裡面裝的是潮濕的很輕的細沙，不能承受重量。可以想像，這一巨大的容器原來只裝著水或其它液體，後來沙暴將細沙吹了進去。像今天我們遭遇的這樣，沙暴牆的底部被高山擋住了，但是在高空浮動的很輕的、幾乎無重量的沙塵都落到了液體上面，因為比液體輕，就沒有沉下去，我想，沙湖就是這樣產生的，並相信我沒有搞錯。誰掉了進去，可要倒霉了！我看見，轎子在距岸邊大約二十五米的「毀滅之沙」中。轎子使用的薄薄的布料，轎子兩側飾著花邊的長長的木架，使轎子沒有沉下去，圖瓦雷克男孩卡羅巴就坐在裡面。他很聰明，身體不動，但不斷地呼救。一見到我，就大聲喊起來：

　　「先生，來吧，來吧！從死神手中救出我！救命啊，救命！」

　　「我來了！」我下了駱駝說，「保持安靜，不要失去平衡！」

　　圖瓦雷克人默默地看著，他們向我投來了期待的目光，面部表情雖嚴肅，但現在已看不到仇恨的影子。他們的首領也跳下了駱駝，聽到我講的話後，動情地握住了我的雙手。

　　「你想救他？你認為能把他救出來嗎？」

　　「在上帝那裡一切都是可能的，」我回答說，「不過危險很大，但只要萬能的上帝幫助我，我會把你兒子接過來的。如果上帝另作安排，那我會同男孩一起沉沒。」

　　「你不會沉沒的，你會救出卡羅巴。真主是萬能的，穆罕默德是偉大的。戰士們，同我一起祈禱！」

　　圖瓦雷克人遵從這一要求面朝東方，舉起手來，喊了三遍：

　　「真主萬能，穆罕默德偉大！」

　　對此我未說什麼。祈禱後我對他們說：

　　「繩子無法拋過去，我必須造一個木排划過去。」

　　「木排？用什麼造？」酋長驚訝地問道。

　　「你是否想過，我為何在此前把亞伯拉罕．本薩吉爾的帳篷帶走了？木排必須輕、長而寬，我才不致沉下去。我帶來的帳篷和你的帳篷可給我提供輕的亞麻布，用帳篷支架可做成木排的骨架。下去前，我必須看看沙子有多深和負載力有多大。」

　　我拿了一根帳篷架杆到沙湖旁邊，湖裡都是沙，因此很難準確測量，並且稍一失足，就可能給我帶來死亡。過了一會我感到腳下的地面沒有了。我跪了下來，將一個木杆放進沙裡，杆上拴了幾條繩索，繩索的頭上綁上了一塊石頭，我將石頭放了下去。繩索至少有二十米長，石頭落下去，並未著底，可見沙湖邊上就很深。現在我覺得很可怕，因為如果木排支撐不住，掉進粥狀的沙中，我就完蛋了，粥狀沙不允許我作游泳的動作。

　　現在開始製做木排。我得自己設計這種載人工具的適當的形式，我還得找一個適當的槳。普通木排的形式可能很危險。我做了一個只從後面划動的槳，由一根帳篷杆構成，上面綁一個亞麻布木排。這個槳只用於往裡划，回來時得靠一條長長的繩索牽引，繩索這頭我固定在木排上，另一頭握在圖瓦雷克人的手中。

　　製做木排和槳用去很長時間，在此期間我們多次呼喚男孩，讓他保持耐心和勇氣。可是最困難的是木排下水。用亞麻布做的木排很軟，這是必要的，但易縮小，各處都搖晃，登上去本身就有生命危險，但我還是上去了。他們用木杆將木排推離岸邊，使我可以用槳划了。木排能行走，我是多麼高興！只有二十五米遠！在水中划船這是小事一樁，可是在這濃稠的粥狀的沙中划行卻是長達半小時的充滿恐懼的勞動！我經歷過各種風險，但從未有過我現在的感覺。粥狀沙發出的嚓嚓和嘩嘩聲響和冒出的氣泡陰森可怖，情勢緊張，我邊划邊覺得毛骨悚然。圖瓦雷克人也很擔心，當我的不穩定的運輸工具一次有失去平衡危險時他們發出的呼喊表明了這點。

　　最後我終於接近了轎子，差一點撞到轎子上。

　　「快救我，先生！」男孩子祈求我。

　　「不要害怕！」我安慰他說，「要保持安靜，不要失去平衡，這樣我就可以把你帶到你父親那裡。轎子如搖擺，你就告訴我它傾斜的方向。」

　　我將一條繩索的一端固定在我的木排上，另一端做成一個套，我將套拋向轎子下面的橫木上。

　　第一次拋去就套住了橫木。

　　「戰士們，拉吧，但要慢慢地拉！」我對岸上喊道。

　　他們按照我的要求拉繩索。繩子緊了，我的木排開始往回走，轎子跟在後面。轎子雖然很輕，但它不能充作乘載工具，它搖搖晃晃，似乎要沉下去了，如果我未想到這一情況，未帶另外兩條繩索的話，它就翻了。我做了兩個套，分別套在轎子上部支架的左右兩端，這樣我可左拉拉，右拉拉，使轎子得以保持較大的平衡。幸虧男孩非常聰明，能喊著告訴我傾斜的方向，這樣就便於我使轎子保持平衡了。

　　儘管如此，回來還是比我向轎子划去要慢得多了。我們用了三刻鐘才使木排靠岸。

　　父親將兒子抱了起來，圖瓦雷克人發出了熱烈的歡呼。我悄悄地走在一邊將手交叉在胸前。酋長走過來擁抱並吻我。

　　「先生，我們對你犯下許多過失，告訴我們，怎樣才能贖罪！我們要予以補償。你可以要我最好的馬，十頭最好的駱駝，你要什麼都可以得到！」

　　將他最好的馬送給我，這確實是慷慨的報答！大家都在緊張地等待我會提出什麼要求。

　　「好，我要向你提出請求，」我回答說，「如果你能答應，我就要感謝你，你會得到真主的好感。」

　　「說吧，你要求什麼？」

　　「不要再謾罵基督教徒！愛是真正信仰的核心標誌。誰有愛心並實施愛心，誰就是上帝可靠的孩子。」

　　他沉思片刻，然後將手遞給了我。

　　「你的話猶如我從未見過的珍珠，現在我突然看見了，我將把這些話牢記在心。現在你再次戰勝了我，第一次用武器，這次通過和解。我感謝這次失敗，它非但未使我失去勇氣，還給我一個朋友。你能做我的朋友，在我們的帳篷和茅舍中接受我部落人的歡迎嗎？」

　　「能！」

　　「那我們就離開這死亡之地，回到商人亞伯拉罕．本薩吉爾那裡，我們在那裡宿營，並按照沙漠的規矩締造友誼。你拯救了我兒子的生命。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的敵人也是你的敵人，我們倆心心相印，因為你把愛心，而不是仇恨帶給了我。真主祝福你！」

第五章　解救奴隸

　　一　酋長「風之父」

　　我們完成了一次長途跋涉的旅行。我們從距尼羅河七百五十公里的阿布馬山出發，到尼羅河西邊的支流阿比亞德河最多還有半天旅程。我說「我們」，是指除了我之外，還有我勇敢的僕人和隨行人員本尼羅和一位名叫馬拉巴赫的正直的黑人。馬拉巴赫曾發誓隻身一人去麥加朝聖，請我們帶上他走，因為他希望我們在奴隸販子中保護他。我滿足了他的請求，因為他熟悉去尼羅河這個地區的情況，他可以為我們充當嚮導。馬拉巴赫很窮，只穿一件棉織上衣，乘坐我們的馱馬，因為在此次旅行中，該馬並未馱運行李。他有一把舊刀和一支較古老的長矛，從他的武器看來，他不會傷害其他人，因為攜帶兩件武器的人從與我們同行的第一天起就表明他不僅是一個好人，而且是一個膽量極其小的人。本尼羅和我均騎年輕強壯的牡馬，這種馬在很厚的沙漠上跑起來很快，在水中能像魚一樣游泳。

　　今天早晨我們在右側看到了無水的尼德尼爾河，我想我們會在阿布尼姆爾島或奧姆斯林到達阿比亞德河。這一地區很平坦，在雨季是茂盛的草原，現在則是光禿的原野，寸草皆無，極目所見看不到賞心悅目的風光。加之太陽照下來如火炙人，我們不得不停下來，讓馬休息一下，讓一天最炎熱的時刻過去再走。

　　我們靜靜地坐在一起，吃了幾顆蜜棗。突然本尼羅用手指指東方說：

　　「先生，在遠方地平線上我看到了一個白點，這是否是一個騎馬的人？」

　　因為我背著東方，聽他這一說便站起來轉向那邊。

　　「你看到了嗎？」他又問我。

　　「看到了，」我回答說，「你說的那個白點向我跑過來了。如此明亮的東西肯定是一件白色的斗篷。白點移動很快，只能是一個騎馬的人。」

　　「他是否帶武器了？」黑人膽戰心驚地問。

　　「當然！你知道，這裡的人外出都帶武器。」

　　「真主啊，真主！在長了九條尾巴的魔鬼面前保護我吧！先生，這個騎馬人會不會進攻我們？」

　　他恐懼地睜大了眼睛，伸出了十指，好像要阻擋危險似的。這時勇敢的本尼羅批評他說：

　　「住口，你這個膽小鬼！一個單槍匹馬的人怎敢向我們三個人進攻！即使來二十人我們也不害怕。我們曾打過大象和河馬，我的主人和我單獨對付過一百個敵人，我們都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告訴你，只要你同我們在一起，任何敵人都不可能傷害你一根毫毛。但是可惜在你的頭上長的不是勇敢的男子的美髮，而是羊毛。」

　　本來少言寡語的本尼羅講這樣的話是很不禮貌的。可是再沒有比膽怯更使他憎惡的了。在我批評他的時候，陌生的騎馬人走近了。他看見我們就停下了，他肯定在考慮是避開我們，還是走上前來。陌生人乘的是一匹黃色馬，披一件白斗篷，我們只看到了他手握的長長的阿拉伯火槍，他在腰帶上的其它武器被斗篷卡住了。快到我們面前時他勒住了馬，用不太友好的目光打量我們，然後生硬地問：

　　「你們是何人？」

　　我不想回答，本尼羅也未答話。黑人如同小雞見了鷹縮成了一團。

　　「你們是幹什麼的？」阿拉伯人更嚴厲地問道。

　　這時本尼羅從地上站了起來，抽出他的刀子說：

　　「請你下來，我要教教你懂得禮貌！人們見面時應先問候，吃完飯喝完酒後才能提問題。」

　　「我沒有時間談這些事情，」陌生人不滿地說，「我是勇敢的巴加拉部落的戰士，你們是在我們的土地上，因此我有權問你們是幹什麼的。」

　　「因為你已告訴我們你是幹什麼的，所以我也可以告訴你我們是什麼人。我身後這個人來自達富爾，想去聖城麥加，朝拜真主和先知。我身旁這位先生是聞名全世界的本尼西老爺，我是他的傭人和陪同。」

　　巴加拉人未動聲色，冷冷地回答說：

　　「我來自尼羅河邊，想到沙漠中我的夥伴那裡去，我們一起去打羚羊。現在你們知道了我的情況，請你們也告訴我，你們從哪裡來，想到哪裡去。」

　　「我們從阿布馬山來，想去尼羅河。」

　　「到尼羅河的什麼地方？」

　　「我們自己還不知道呢。」

　　「是否想看從外國來的基督教牧師？」

　　也許在這附近有一位傳教士？這當然引起了我的注意，於是我代替本尼羅回答說：

　　「我們當然想去看他，你能否告訴我們可到哪裡去找他？」

　　「可以。他住在阿巴島上，欺騙那裡的信徒，讓真主毀滅他！」

　　「他是從哪個國家來的？」

　　「來自英國。如果你們從這裡向東北方向走，明天就可到他那裡。你們也是可惡的基督教徒？」

　　「我是。」我心平氣和地回答。

　　「那就讓真主在最深層的地獄將你燒死！你玷汙了我！」

　　他用馬刺踢馬向草原跑去，向他原來預定的方向走了。

　　「先生，我是否應追上他，打他一頓？」本尼羅憤怒地問我，並從腰帶上解下了河馬皮做的鞭子。

　　「不必了。這樣的人不可能侮辱我。」

　　「是的，你站得很高，不願意理睬這樣一個連如何騎馬都沒有學會的無能小輩對你狂吠。你大概也看見他丟了一塊馬蹄鐵吧？」

　　「看見了，是從右側後蹄掉下來的。我們不想再理這個人了！」

　　巴加拉人是騎馬能手，是野蠻而勇敢的獵手、戰士和強盜。人們認為他們是尼羅河上游最可怕的阿拉伯人，就他們現在的表現，這種看法是不無道理的，因為在蘇丹叛亂中他們總是起了很突出的作用。剛剛到我們面前的這個巴加拉人騎了一匹只有三個蹄子有鐵掌的馬表明，他很不愛護他的馬。不久這一情況對我就變得很重要了。

　　午後二時我們又動身了，但不是向剛才這個人建議的東北方向，而是向我們原預定的東方行進，因為這樣我們就可早些到達尼羅河。我們沿著河流下游走，也可以到阿巴島去看英國傳教士。

　　與此前一樣，我們穿過了荒涼乾旱的草原，路面很硬，但馬蹄踏過還是掀起了一些塵土，因此，大約一小時後我們便看出了從西南方向來的足跡，這並不奇怪。足跡很寬，我下馬去觀察。仔細觀看後發現，這些足跡至少是六十匹馬和駱駝留下的，恰好向我們打算去的尼羅河方向。

　　這肯定是巴加拉人留下的足跡。他們一般騎牛，只是在出獵和征戰時騎馬。因此可以估計，他們此行不是去打仗就是去打獵的。對此很容易作出判斷，因為打獵不會帶這麼多的駱駝去。可見從這裡經過的人剛征討回來，因為在這些地區戰爭常常意味著搶劫，特別是搶奴隸，我相信我們面前是一次征討的痕跡，其目的是襲擊黑人，強迫他們當奴隸。

　　我們在原地尚未離去，便見從西南方向，即足跡來的方向，來了一支大約二十人的隊伍，他們正騎馬快速奔馳。

　　「先生，這是黑人，」本尼羅說，「從遠處我就看到了他們黑黑的面孔。他們是什麼部落的人呢？在這一地區除了西魯克人外，沒有其他黑人了。」

　　「他們不是西魯克人，因為西魯克人只住在尼羅河邊，而這些人是從草原內部來的。因為他們完全按照足跡走，因此我可以斷定，他們是在追擊從此處經過的搶劫奴隸的人。」

　　「那我們應當注意可能出現的敵對行動！」

　　「當然。儘管如此我們仍該留在此處等他們過來。」

　　「不，不，我們走吧，趕快跑吧！」黑人叫了起來，「我要去麥加，我想活著，我不想被打死！真主保佑，在九尾魔鬼面前保護我！我去了。」

　　本尼羅拉住馬的韁繩讓他站住並憤怒地對他說：

　　「如果你想跑，那你就用自己的雙腿跑，不要騎馬！這馬是我們的，膽小鬼！我們留在這裡。」

　　「可是如果他們打死我們呢！」黑人嚇得渾身顫抖。

　　「他們不會這樣的。」

　　「會的，會的！難道你沒有看見他們想包抄我們？真主啊，真主！太可怕，太不幸了！穆罕默德，神聖的哈里發，憐憫我的身體，保護我的性命吧！」

　　他從馬上滾下來，坐在那裡哭泣，等候末日的來臨。

　　長矛和刀他都扔了，以免別人把他視為一個懷有敵意的人。

　　情況確如他所說的那樣：黑人分散了，然後從兩側向我們飛馳過來，對我們形成了包圍之勢。我們平靜地觀察著，這些騎馬人只有一人穿著毛織上衣，其他人只腰上圍了一條圍裙。他們的馬瘦小，根本不好騎乘，他們肯定來自塞拉夫、加薩爾和澤貝爾沼澤地區，那裡的馬都長得不好。他們攜帶的武器是刀、笨重的大棒和長矛，只有身穿上衣的人持一支火槍。此人是個真正的巨人，滿臉是天花瘢，黑裡透紅，這使他面目可憎。他們的前額上全有三個刀痕，作為裝飾和榮譽的象徵。全身用草木灰、麵粉和牛尿的混合物塗抹，而且塗得很厚，甚至頭髮都完全蓋住了，看起來好像戴著帽子似的。這有雙重的目的，一是提高男性的美，二是防止蚊蟲叮咬。這種麵製頭盔和額上刀痕告訴我，這些黑人屬於努爾人。

　　我們不動聲色地讓他們包圍了我們，但我還是抽出了手槍並將亨利槍橫置於膝間，這樣可隨時操起來射擊。黑人狂呼亂叫著，揮舞著長矛，形勢看來很危險。他們完全將我們包圍後就靜下來了，有天花瘢的人走到我面前，用黑人說的難聽的阿拉伯語怒氣沖沖問我們：

　　「你們是什麼人？在這裡幹什麼？快說，否則我扼死你！」

　　「我們是外地人，和平地經過這裡。」我回答說。

　　「你撒謊，你們是巴加拉人！」他對我說，並讓馬又向前走了兩步。

　　「我說的是實話，我們不是巴加拉人，我根本不是阿拉伯人，而是歐洲人。」

　　「你這條狗膽敢欺騙我？歐洲人的臉色如同水的泡沫，然而你的臉是深色的，你如欺騙我，我就扼死你！」

　　說著他驅馬靠近了我的馬，將手伸向我的脖子。我應當進行自衛，既不傷他，更不能打死他，但要控制局面，使其他人不敢對我動手。為騰出手來，我飛快地將我的亨利槍擲給本尼羅，在馬鐙上立了起來，向正想抓住我的黑人的太陽穴猛擊一拳，打得他倒退數步。這一熟練的拳擊在美洲草原給我帶來了「老鐵手」的美譽。

　　這拳在這裡也沒有失去效力：麻臉巨人失去了知覺。如我擊他一拳那樣，我又迅速地將他提過來橫放在了我的前面，用左手按住他，用右手抽出我的刀子在他的身上揮動著，並威脅他的人說：

　　「保持安靜！不要動，否則我就刺死他！如你們保持和平，我不會傷害他。我是努爾人的朋友，我在拉奧、埃里亞布、阿貢等部落住了幾個星期，成了他們的兄弟，可是我不認識你們，你們的部落叫什麼名字？」

　　我這一問題是向一個年輕力壯的看來是最勇敢的黑人提出的，因為他將長矛對準了我。他的威脅動作停止了，因為我的刀在麻臉人身上揮動。

　　「我們屬於埃里亞布部落。」他冷冷地回答說。

　　「那你們應當認識我，因為我曾住在你們那裡的澤貝爾河邊。」

　　「我們這部分人到加扎爾河去了。」他解釋說。

　　「我聽說了，『風之父』阿布迪姆成了你們的首領，因為他在同風的速度進行戰鬥時總是獲勝，他是努爾人各部落中最強壯和最勇敢的戰士。」

　　「但你還是以更快的速度戰勝了他。」

　　「我？怎麼回事？」我驚奇地問，「這就是說我手中的俘虜是阿布迪姆了？」

　　「是，他就是阿布迪姆，我是他的兒子。你像『力量之父』一樣強大和迅速，澤貝爾河畔我們的弟兄曾對我們講起過你。」

　　「我就是『力量之父』，埃里亞布人給了我這個綽號，是這樣。」

　　這時年輕的黑人做了一個驚訝的動作說：

　　「是的，沒錯！你的陪同是不是叫本尼羅？」

　　「當然是。」我證實說。

　　「那你們是我們的朋友了，你們不僅會放我的父親，而且會幫助我們對付巴加拉人。請允許我以我們全體戰士的名義歡迎你們！」

　　他先是向我，然後向本尼羅，先向臉、後向右手吐唾沫，我們也立即回敬了他。我們不能將唾沫擦下去，只能讓其自己晾乾，因為儘管這種問候方式令人作嘔，但這樣就已經締結了生死之盟。誰想同野蠻民族稱兄道弟，他就必須在思想上做好準備，許多事情他如在自己國家做可能會受到打耳光的報答。

　　不用說，我們都下了馬，我把首領輕輕地放到了地上。他部落的人擔心他被我打死了，但不久他就蘇醒過來，在他知道我們是什麼人後，立刻原諒了我這一拳，現在又重複了吐唾沫禮儀。

　　再沒有比我們的黑人馬拉巴赫對出乎意料建立起來的良好關係更愉快的人了。他高興得心花怒放，眼珠幾乎要冒了出來，露出的牙齒賽過了美洲的獵豹。

　　現在我們已知道，我關於巴加拉人出征目的的猜測是正確的。我們看到的是他們到加扎爾河搶劫奴隸時留下的足跡。在那裡居住的埃里亞布─努爾人為數不多，他們中的成年男子恰好外出打獵，因此巴加拉人襲擊村莊時，沒有遇到什麼大的抵抗。如在搶劫奴隸的活動中經常看到的那樣，村中的老人和小孩子被打死了，年輕的婦女、男孩和少女則被拖走，然後賣給商人。

　　這當然不是一件簡單無風險的事情，因為買賣奴隸是被禁止的，可是即使在現在【註】也存在「商品」脫手的足夠的機會和途徑。假如強盜的隊伍渡過了尼羅河到達東岸，那就算劫奴成功了。在那裡每個黑人平均售價折合我們的貨幣為五十馬克，把黑人越往北方帶，要價越高。到達尼羅河之前的道路雖有困難，但實際上並不危險。真正的危險在到達尼羅河和要過河時出現，因為那裡有專門借助軍隊追捕劫持奴隸的強盜和奴隸販子的官員。然而熟悉這些人對其職守的態度的人都知道，他們是無法抵抗黃金和白銀的誘惑的，搶劫奴隸活動的最可怕之處在於，為搶走一個可用的奴隸，平均要打死三個其他人。這樣非洲每年要犧牲二百萬人口。可他們如同我們一樣，也是上帝創造的有喜怒哀樂感情的人啊。

　　【註】本小說寫於一八九三年。──譯注

　　埃里亞布─努爾人打獵歸來後發現他們的村莊已被燒毀和洗劫，廢墟中滿布屍體和被燒焦的殘骸。他們義憤填膺，誓報血仇。他們盡快地準備了一些食品，然後騎上打獵歸來已很疲倦的馬出發去追趕搶劫奴隸的強盜。可惜，或者如我所想的那樣，幸虧沒能追上他們。

　　我相信，他們會失利的，因為他們只有二十人，而巴加拉人卻比他們多得多。

　　首領阿布迪姆在他部落的人靜靜地圍坐在一起後，向我講了上述情況。講完後他站起來說：

　　「戰士們，現在上馬！我們必須往前趕，不然就太晚了。」

　　「慢！請你們等等！」我請求說，「你們還有時間。」

　　「等！先生，你當真想讓我們等？如果被拖走的人渡過了尼羅河，我們就失去他們了。」

　　「不。我們在這裡看到的足跡已經過去一天了。強盜隊伍於昨天中午經過這裡並於晚上到達尼羅河。如果他們立即將奴隸運過河去，那麼他們早就過去了，我們現在無法再進行阻止。但假如有其它原因把他們留在尼羅河這一邊，那麼這些原因現在可能依然存在，那樣可能你們的親屬還沒有過河。」

　　「正因為如此我們才必須快走！我現在迫不及待地想用刀刺進強盜和殺人犯的心臟。」

　　「你是否想讓他們的刀刺進你的心臟？我們現在是在巴加拉人的土地上，他們在這裡的塞倫部落肯定住有五百名戰士，而你們只有二十人。」

　　「我想，你會幫助我們吧，先生？」

　　「是的，我會幫助你們，你們是我的兄弟。」

　　「那很好。我從不怕敵人人數多，即使幾百人都不怕。如果你能幫助我們，我們就更不害怕了。我知道你有一支魔槍，可以不必裝子彈連續射擊。五百個巴加拉人對我們算得了什麼！」

　　「當然我們一般不去數我們的敵人，因為我們與其說是依靠武力，倒不如說依靠我們的計謀。我的槍使我占優勢，但假如不是萬不得已和我可以通過不流血達到目的，我是不願意打死人的。」

　　「不打死人？」他驚訝地問道，「這些惡狗除了十倍地該死外，他們還配得到什麼！」

　　「我是基督教徒，我們基督教不講復仇，而是讓上帝和當局去進行懲罰。而且這些巴加拉人並未損害我，因此我不想讓他們流血。如果你們想讓我幫助你們，那就聽我的話，如可能救出你們的人，我肯定會去救；但如果你們不按照我的意見行事，那我們就不跟你們去。我要告訴你們，你們今晚就會投入死神的懷抱。你們這麼幾個人去對付眾多的巴加拉人如同二十隻狼對付五百條獵狗一樣。」

　　他嚴肅地望著地下，他的戰士中也無人講話。努爾人信仰多神教。阿布迪姆不理解我的溫和的基督教觀點，他認為行動就要流血，包括自己流血。為幫助他作出決定，我對他說：

　　「請在計謀和武力之間作出選擇，在有我們幫助和無我們幫助之間進行選擇！選擇前者，你可能拯救了你們的人，選擇後者，他們就完蛋了，而你們也會跟著完蛋。」

　　「先生，先讓我同我的戰士們商量一下！」他請求說。

　　「商量吧，我等著。」我回答，接著就站起身來同本尼羅走出了一段距離，以免影響他們討論。過了一段時間，努爾人把我們叫了回來。他們站了起來，他們的首領對我說：

　　「先生，我們請你不要離開我們。我們想接回我們的妻子和女兒，將按照你的意見行動。我們不想流血，而是想同巴加拉人就賠償進行談判。但如果他們拒絕，那我們就要進行戰鬥，即使我們在戰鬥中失敗。在這種情況下你會怎麼辦？」

　　「幫助你們，因為你們是我的兄弟。」

　　「先生，這樣你就是我們的領隊了，我們聽你的！」

　　「那我就要求你們都聽從我的指揮，如你們不聽從，我們進行的冒險行動將會以我們的毀滅告終。」

　　我們都騎上馬沿著足跡走，我走在前面，本尼羅在我身邊。努爾人在我們後面輕聲交談著，我回過頭看他們時，從他們特殊的目光和敬畏的表情看出來，我們成了他們議論的對象。

　　二　假傳教士「愛之父」

　　要理解本尼羅和我給努爾人的印象及他們現在願意聽從我的指揮的原因，人們應當想到，非洲土著黑人習慣於將白人、特別是歐洲人看成是有較高智力、甚至是高等的人。此外，我們又在澤貝爾河邊有機會多次顯示我們的勇敢，這些消息傳播很廣，許多地方把我們吹得神乎其神。因此，努爾人埃里亞布部落向我們表示善意願聽從我的指揮，就不足為奇了。而且這也算是他們明智的決定，因為假如他們不這樣做，就有可能如我坦率地對他們說的那樣走向毀滅。

　　我們動身大約一小時後，我發現從左側有一騎馬人的足跡出現在我們的道路上。我下馬仔細觀察，立即看出這匹馬的右蹄沒有鐵掌。

　　我將觀察結果告訴本尼羅後，他說：

　　「他就是同我們談過話的那個巴加拉人！他又回到河邊去了。可是他為什麼繞了這麼一個彎？」

　　「為避免我們看見他，」我回答說，「他不想讓我們知道他已提醒他的夥伴們注意我們。」

　　「先生，那我們必須格外小心，因為他們會埋伏起來襲擊我們。」

　　「襲擊我們？」黑人恐懼地喊道，「真主啊，在九尾魔鬼面前保護我們吧！他們會向我們開槍，拿刀刺我們，甚至打死我們！」

　　「不要害怕，」我安慰他，「那個巴加拉人以為我們為去看英國的傳教士會直奔阿巴島，因此他們會攔住這條去東北方向的道路，但他們會枉費心機，因為我們不走此路，而是向東去，即朝我們跟蹤的搶劫隊伍去的方向走。我們走吧！」

　　我們繼續趕路，過了大約半小時又看到一個騎牲口的人向我們走來。他騎的是一頭駱駝，同時牽著一頭運貨的駱駝。看來我們的出現並未使他感到擔心，因為他仍毫無顧慮地向我們走來，片刻都未停止。他在駱駝身上的包裹上面覆蓋了葦席。走到我們面前他停下了，將手放在胸前說：

　　「你們好！你們能否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好！」我回答說，「我們很願意回答你的問題。」

　　「那請你們告訴我，你們是什麼人，從哪來的？」

　　看來他不是阿拉伯人，他的臉不是阿拉伯人的樣子。因此我不能對他講實話，只是說：

　　「我們是里塞卡特部落的，從通古爾山來，想到尼羅河對岸看望阿布羅夫族朋友。」

　　「你們是否看見兩個騎馬的人在草原裡宿營？他們是白人，還帶一個黑人。」

　　他指的是我、本尼羅和黑人。

　　「看到過，」我點頭肯定說，「可是他們已不住在那裡了。他們走了。」

　　「到哪裡去了？」

　　「他們想去阿巴島看一位住在那裡的基督教徒。」

　　「是的，你說得對。但這幾個人不會找到他，因為他不住在阿巴島，而是住在河邊上的奧斯林。」

　　「人們把他趕到島上去了吧！」

　　「因為他們是惡狗，想咬人。但是已有人作出安排，使他們不再害人。」

　　「你確實知道你所說的基督教徒住在河邊？」

　　「我當然知道，因為他是傳教士，我是他的傭人。我是從喀土木同他到這裡的，今天他派我去塔辛送包裹。」

　　「包裹裝的是什麼？」

　　「阿拉伯文的聖經。」

　　「這位傳教士叫什麼名字？」

　　「他叫吉普松，但在這裡人們稱他為『愛之父』，因為他的教義是愛的教義。如果你們想見他，會在河灘地找到他。」

　　「到那裡有多遠？」

　　「如果你們沿著你們原來的方向前進，傍晚時即可到達。」

　　「這些足跡是什麼人留下的？」

　　「是巴加拉人到努爾人那裡進行搶劫時留下的。他們已勝利歸來。」

　　「他們捉來當奴隸的人現在何處？」

　　「在一個河中的小島上。如果你們不屬於巴加拉人的朋友里塞卡特部落，我不會告訴你們這些情況的。現在我得走了。再見，願真主保護你們！」

　　「真主與你同在，祝你一路順風！」我回答了他的告別祝願。

　　他走後，本尼羅高興地笑著說：

　　「先生，此人是一個大傻瓜。他沒有想到他問的人就是我們，而我們想了解的情況他都對我們講了。可以肯定一批巴加拉人到阿巴島去了，以便在那裡對我們採取敵對行動。你準備採取什麼行動？」

　　「這要看我在河邊遇到什麼情況而定。」

　　「可是無論如何我們要解放被捉的奴隸，對吧？」

　　「對。現在走吧！」

　　太陽在這個地區下午六時落山。按照歐洲時間現在大約是四點半，因此到尼羅河邊我們還可走一個半小時。

　　我們很快就接近了尼羅河地區，那兒空氣的溫度有利於植物的生長，開始時植物比較稀少，後來逐漸稠密茂盛了。我們看到了幾片樹叢，又在東方地平線上發現了一條黑色的線，這是沿著尼羅河岸生長的樹林。

　　我們不能直奔河岸。我們想通過計謀解救奴隸，因此，在還有半小時路程時，我們便從右側離開足跡向南方走去，以便在上游接近尼羅河。我想從那裡偷偷進入有關的村莊。

　　我們必須避免與任何人接觸，因此，當我們到了有樹叢的地帶看到樹木可以給我們提供掩護時感到很高興。後來我們走進了高大的喬木林，先找了一個努爾人可以隱蔽起來的地方。我們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後，便下了馬，把馬拴在了那裡。在告誡了努爾人在我們回來前必須安靜地藏在那裡後，我就同本尼羅向北邊的河灘地走去。河灘地是指河邊的開闊地帶，有的地方住人，有的地方只用來裝卸車輛、船隻的貨物或讓牲畜來飲水。河灘地奧斯林有人住。我們走到樹林邊時看見了寬闊的尼羅河奔流在我們的右側，我們的正前方是巴加拉人住的茅舍和帳篷。在左側高高的堤岸上放牧的牲畜現在剛好被趕向河邊，讓牠們去飲水。大約距河岸一百米處有一個岸邊長滿蘆葦的島嶼，被捉來的人和看守他們的人肯定在這裡。在北邊比較遠的地方有一大塊木排停靠在岸上。木排是用大樹幹做的，肯定可容納五十人。

　　我們趴在一棵大樹下，其樹枝下垂形成了一個很好的掩體，因此我對本尼羅說：

　　「我們現在回到努爾人那裡，然後我裝扮成一個商人，你過些時候回到這棵樹下，我祕密到這裡找你，告訴你們應該如何行動。」

　　「先生，這很危險！你帶上我不是更好些嗎？」

　　「不，你必須留在努爾人身邊，我對他們不放心。」

　　「可是如果你出了事怎麼辦？」

　　「不要為我擔心！你了解我，知道我會保護自己的。」

　　「這我知道，但是最勇敢和最聰明的人也可能失算。讓這些巴加拉人倒霉吧！他們應當受到報應！」

　　回到我們的黑人夥伴那裡後，我同他們換了一匹馬，用我的步槍換了首領的長獵槍，因為不能讓人認出我。可以猜測，回來的巴加拉人會向他的同胞講述我們的武器和馬匹情況。當然我不必擔心在河灘地遇到他，因為他肯定跟著到阿巴島去了。

　　在我對本尼羅和努爾人講了他們在各種可能出現的情況下應如何行動後，就穿過樹叢向河邊去了。我到達河灘時，太陽剛剛沉入西面的天邊。

　　我先看到的是放牧後馬、牛和羊的牧場，我特別注意前面的那些馬，因為我們要為解救出來的人準備坐騎。河灘上大約有二百人居住。看見我後，兒童喊叫著向我奔來，婦女好奇地從窗戶向外觀看，男子走上前來，以期待的目光迎接我。

　　「你們好！」我大聲向他們問候，「你們哪位是這裡的酋長？」

　　「酋長不在，」一個長著花白鬍鬚的老人說，「你找他做什麼？」

　　「我叫薩里姆．梅法雷克，是塞蒂特河畔托馬特的商人，想在這裡過夜。」

　　「你做什麼生意？

　　「什麼生意都做，不論什麼膚色的都可以。」

　　我用這句話暗示奴隸。

　　「黑色的也要？」老人邊說，邊故意眨眨右眼。

　　「要，最好是黑色的。」

　　「那我們就歡迎你，你應當住在村中最高尚的人那裡。下馬吧，我領你去阿布馬瓦達那裡。」

　　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要我住在傳教士那裡，我當然很想見到他。他住的是一座寬敞的用泥坯築起的茅屋，他在門口迎接我。他個頭很高，人很瘦，但那冷酷無情的臉上顯出的神情是多麼神聖啊！他披了一件黑色斗篷，用尖銳的目光審視著我。老人將我的名字、職業和願望告訴他後，他用硬邦邦的阿拉伯語說：

　　「歡迎你，薩里姆．梅法雷克。進來吧！也許你的到來對我們和對你都有好處。」

　　當屋中只剩下我們二人時，他放下充作門的葦席，點著了一盞芝麻油燈。

　　在燈光下我看見在牆上掛著一個十字架及幾幅畫得很笨拙的聖經故事圖像。我們坐下了，他送給我一個煙斗，自己也點燃了一個，然後開始交談，其目的是試探我。

　　我設法徹底地蒙蔽了他，使他相信我是奴隸販子，最後對我完全信任了。他對我說：

　　「對我們來說，你來得正是時候，我們正好有二十八個奴隸想出售。」

　　「先生，」我大吃一驚地說，「人們稱你為『愛之父』，並說你是傳教士。我想，基督教徒是不許搶劫和出賣奴隸的。」

　　他乾笑起來，然後說：

　　「奴隸並不是像我們一樣的人，他們沒有思想，沒有感覺。對他們來說，讓他們當奴隸是一種善舉。是的，我是基督教徒，但不是傳教士。我雖傳教，但只是表面為之，以便欺騙追捕奴隸販子的差役。他們都不相信，傳教士住的地方會有人做奴隸生意。從我到此地以來，巴加拉人每次出擊都成功了，我的境況不錯，甚至本尼西也受我的欺騙。你聽說過他吧？他是總督手下的一個大官，以追捕搶劫和販賣奴隸的人為己任。總督已捉住許許多多的人，誰被捉住，必死無疑。他的幫手中最有名的是那個叫本尼西的德國人，他的夥伴叫本尼羅。這兩個人今天突然出現了，我們酋長遇見了他們，並且認出了他們，因為他們將名字告訴他了。當然他未露聲色，而是將他們引到一個他可捉住他們的地方。他已帶一批戰士到那裡去了。」

　　這非常令人驚奇！這就是說，我們在半路上與之談過話的巴加拉人是酋長本人。他不在這裡對我是多麼大的幸運啊！可以想像，我對這個歐洲人懷著一種怎樣複雜的感情，但我竭力避免將我的感情洩露給他，這使他很輕信地同我達成了交易。我們一致同意我為二十八個被捉來的人每人付三萬披索。十個巴加拉人把他們運過河去，送到卡克格，我在那裡付貨款，並付運送款。付款只能在酋長回來後進行，因為這需得到他的批准。在出發前我應當為每個奴隸祕密付給「傳教士」二十披索。

　　這一談判結束後，我們走到了外面，因為天已入夜，外面有人點燃了幾堆篝火。巴加拉人聽說已達成交易都很高興，他們宰烤了幾隻羊，並抬來了幾大罐烈性酒。

　　他們用一個小木排將食物給被關在島上的被捉的人送去。我也跟去了，因為我已買下他們，我要看看他們是理所當然的。他們被綁在木柱上，由三個巴加拉人看守，給他們吃的是很硬的玉米麵餅。

　　回到河岸後，我趁人不注意時去找在大樹下等候我的本尼羅。我讓他帶四個努爾人在午夜到這裡來，然後我又回到了村中。

　　巴加拉人正在大吃大喝。人們簡直不相信，阿拉伯人竟然能喝這麼多酒。我和「愛之父」坐在其茅屋前面，吃了一塊肉，喝了幾口水。他對我講述他自己，當然只談光彩的一面。我從他的話中聽出來，他原來是一個浪子和喪盡天良的投機者，他對什麼，包括對宗教信仰都無所忌憚。後來話題又回到上面已提到的官員及其助手本尼西上面來了，「傳教士」沒有想到我就是本尼西，否則他會勃然大怒並對我進行威脅的。

　　「讓這個傢伙和他的傭人本尼羅倒霉去吧！明天他們就會被捉住並立即吊起來！」

　　「嗯！」我邊說，邊思考著，「照你說來，這兩個人一定很狡猾，很謹慎，因而不易捉到。但如果不是酋長捉住他們，而是他們捉住酋長，又會怎樣呢？」

　　「你想到哪裡去了！我要對你說，明天太陽未落時，他們就進地獄了！」

　　「你和本尼西都是基督教徒，你也希望他有這樣的下場嗎？」

　　「是的，我希望如此，因為這樣一個害蟲必須被消滅。」

　　如果我可以開口直言，我會如何回答他！但我必須小心從事。後來他走進屋裡去睡覺，我說我想在外面睡，這並未引起他的注意，他認為我是本地人，河上的毒霧可能對我無所謂。

　　接近午夜時村中安靜了。巴加拉人鑽進了他們的茅屋和帳篷，只有看牲畜的人在河岸高處未睡。我又等了一會兒，然後偷偷地跑到大樹下找到了本尼羅和幾個努爾人。我將我的計劃告訴了他們。

　　除了大木排外，河邊還有幾隻那裡通常用的小船，船板是用樹皮擰成的繩子捆綁的。我想乘坐這樣的一隻小船去小島，本尼羅隨後同努爾人乘一隻船跟來，停靠在小島的南端。我們必須除掉三個看守。達到了目的後，我們就給被捉的人鬆綁，並用大木排將他們帶到了安全的地方。

　　星光照得地面很亮，星光如洩露我們的行蹤，對我們是極其危險的。可是很快就出現了一層薄霧，並且越來越濃了，這給我們提供了保護。在我確信我未被人監視後，便登上小船划向小島。一個看守喊我，他看到是我後就放下心來。我是奴隸的所有者，有權夜間到這裡來看他們。另外兩個看守也來了。讓他們不出聲並不困難，我迅速用槍托將他們打倒在草地上不省人事了。本尼羅到達後即將他們綁了起來，為不讓他們發出聲音，還在他們嘴中塞進了東西。接著我們割斷了奴隸們身上的繩子，他們受了不少苦，當知道自己人來救他們後，欣喜若狂。我費好大的力才讓他們安靜了下來。

　　現在我們六個人去木排停泊處。在霧中划木排並不困難，又有足夠的船槳可供使用。被解放的奴隸上了木排後，我們離開小島向下游駛去，走一段路後靠了岸。我們不顧黑暗穿過了樹林，然後又折回河的上游，繞過河灘地，在河灘南面的樹叢中停下了。本尼羅返回我們的隱蔽處，用馬將留在那裡的努爾人接了過來。在這些人到來之後，我才認為解救奴隸行動成功了。人們開始歡慶、感謝，亂成一團，我警告他們要保持安靜。現在還要為撤退準備馬匹，為此我同本尼羅悄悄離開去尋找機會。牧場上燃著一堆火，看牲畜的人坐在火旁，只有兩個人。我用槍托一擊，又一擊，二人便被打昏了。本尼羅帶來了努爾人，一刻鐘後，他們得到了馬匹，當然沒有馬鞍，因為馬鞍都存放在茅屋和帳篷裡，我們無法去取。

　　努爾人，甚至男孩和女孩都會騎馬。我們必須先離開河灘地，然後停下來，讓被拯救出來的人可以歡慶一番。他們熱烈歡呼著，喊聲簡直震耳欲聾。等他們逐漸安靜後，我們討論了向哪個方向走的問題。

　　對努爾人來說，他們已不可能直接回到加扎爾河畔的家園，一方面他們沒有做好這樣長途旅行的準備，另一方面我也不能陪同他們到那裡去，因為我要向相反的方向，即向北方走。那裡有一個村莊叫考阿，距尼羅河的河灘地有兩天的路程，政府在那裡有一個尼羅河畔最大的據點，努爾人肯定可以在那得獲得保護。因此他們同意了我的建議向北走。

　　我們出發時，天已破曉。我們盡量快速前進，因為估計巴加拉人會來追我們。可惜沒有馬鞍騎馬大大影響了我們的速度，因此三小時後我們就看到了後面追趕我們的人，他們大約有四十人，攜帶著武器，正快馬加鞭地馳來。

　　「讓他們來吧！」麻子阿布迪姆威脅說並揮舞著他的火槍，「我們要把他們都打死！」

　　「我不相信，」本尼羅說，「你是一個勇敢的戰士，但你的刀和長矛能對付他們的步槍？他們步槍的射程遠比你們的長矛拋出的距離遠。因此我的主人必須用亨利槍來幫助你們。」

　　「他怎麼進行幫助呢？」

　　「你馬上即可看到，」我插話說，並勒住了馬，「讓你們沒有武器的婦女、男孩和女孩子繼續往前走，戰士們同我們留下來，我們一同來對付巴加拉人。」

　　婦女和兒童先走了，二十名攜武器的戰士留下了，我下了馬操起短槍。等到巴加拉人進入我槍的射程後，我即舉起槍瞄準，接連打了五槍，前面的五匹馬摔倒了。我不想瞄準騎馬的人，因為除非萬不得已我不願意看到流血。我又打出的五、六發子彈又打倒了數目相同的馬。他們終於站住了。他們憤怒地喊叫著並開始討論。我趁此機會又裝上子彈。我聽到他們數次憤憤地提到我給自己起的名字薩里姆．梅法雷克，然後與他們同來的「愛之父」慢慢騎馬向我們走來，他做出手勢要同我們談判。我們讓他走到近處。

　　「這是什麼意思？」他怒氣沖沖地指責我說，「你先是買了奴隸不付錢，然後又解放他們並偷走了我們的馬匹！」

　　「你錯了，」我微笑著回答說，「是薩里姆．梅法雷克買了他們，而不是我。」

　　「你就是梅法雷克嘛！」

　　「不是，昨天他到了你那裡。但我是本尼西，站在我身旁的是本尼羅，你要讓我們今天在日落前就進地獄。吉普松先生，你也許知道到時候你會在哪裡？」

　　他吃驚地凝視了我片刻，然後臉部突然變了樣。他憤怒地大罵一聲後說：

　　「原來你就是那隻德國惡狗！那你更應當進地獄了！」

　　他迅速舉起槍來對準我，可是我身後的一聲槍響來得更快。他的武器從手中掉下去了，他晃了一晃便從馬鞍上跌到地上──阿布迪姆的這一槍正好射中了他的心臟。

　　巴加拉人見到這一情況後，狂呼著向我們衝來。可是他們未能跑多遠，我的槍便打翻了他們的馬，打翻了六匹、八匹、十匹、十二匹，這起了作用。從馬上摔下來的人呼喊著逃跑了，仍騎在馬上的人也跟著跑了。現在他們肯定不會回來了，這提高了努爾人的土氣。他們想追過去，但我勸阻了他們。我檢查了一下「愛之父」後發現，他大概很快就會死去。我希望他不要去昨天晚上他讓我去的地方。考慮到巴加拉人肯定會回來看他，我們未再理他就走開了。

　　第二天傍晚我們到了考阿，那裡的官員接待了他們。後來我獲悉，他們順利地回到了加扎爾河，然後通過一次勝利的征討強迫巴加拉人為在其搶劫奴隸的活動中殺害的人進行賠償。從那以後，巴加拉人再不敢對努爾人進行搶劫了。

　　（全書完）